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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桥 正月二十三 ...

  •   正月二十三,立春刚过,海城还是湿冷得不讲道理。
      邢姝走出电梯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半了。她摸了摸包,才发现工牌忘在了工位上,幸好一楼的保安还在,直接给她刷开了闸机,她道了声谢,快步走出了写字楼。
      有人在等她。
      写字楼不远处的地铁站里,一个身穿深灰色外套的男人站在那里,是刘冶。他看到邢姝过来,招了招手。
      邢姝走了过去,男人没说话,直接把一张黄纸递过来。
      “梨园路94号,仁济医院。”她就着地铁站的灯光看了一眼,“钟宛,女,二十三,坠楼。”
      “很年轻吧?”刘冶说。
      “嗯,跟我差不多大。”
      “年轻怎么了,年轻也照样活不下去。”刘冶拿手搓了搓耳朵,拉着邢姝往地铁站里走,“走吧,好冷,早点弄完早点回去,我今天还想睡个早觉。”
      这个点地铁通勤人还是很多,两人靠在车厢连接处,谁也没说话。刘冶低头刷着手机,邢姝盯着摇摇晃晃的车厢连接处,放空大脑。
      “上次那个失踪的事情,有消息了吗?”她突然想起这事,上一次跟刘冶送人的时候,他说别的辖区里出现了失踪情况。
      “还在查,没什么进展。”刘冶把手机塞进兜里,“你还惦记这个?”
      “随口一问。”

      仁济医院的急诊区一如既往地繁忙,消毒水味明显。手术室外,一个女人瘫坐在长椅上哭,旁边的男人来回踱步。邢姝和刘冶找了个不显眼的角落站着,没等太久,手术室的红灯就熄了。
      医生出来,只是摇了摇头,那个女人就开始嚎哭,哭喊声瞬间充满了整个走廊。
      邢姝转过身,靠在墙上,把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摩挲着那张纸。
      她看了看身边的刘冶,此刻他正蹲在地上刷着手机,隐约能看出是在刷什么论坛,每层都在齐整地打“zsbd”。
      几分钟后,手术室门口忽然乱起来,邢姝转头去看,医护人员推着病床出来,床上的女人面容平静,像睡着了。那对夫妻围上去不肯让路,几个护士一直在劝说他们。
      刘冶适时站了起来,从怀里摸出一盏小灯,火苗“腾”地窜起来,发出青绿色的光。
      邢姝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都快三年了还怕啊?”刘冶笑了笑。
      “不是,”邢姝白了他一眼,“是被你吓的。”
      没过多久,一个模糊的身影浮现在二人身边,穿着病号服,还赤着脚。
      “你们是在等我吗?”
      邢姝看过去,刚刚还躺在床上的人,此刻正飘在他们面前。
      “你是钟宛?”
      女人点头。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等人?”
      “我看见你们一直往这边看,还偷看我爸妈。”
      “聪明。”刘冶竖了个大拇指,“我们是来找你的,跟我们走一趟。”
      “去哪?”
      “冥界,走个流程,之后有人安排你去处。”
      “真有冥界啊?”钟宛的声音里没什么恐惧,倒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事,“不会是地狱吧?我没干过坏事。”
      邢姝没接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本暗红色的小册子,写下“钟宛”,标了个数字:63。“有什么想跟你父母说的吗?我们可以想办法转达。”她问。
      钟宛沉默了几秒,声音沉了下去:“没有,走吧。”
      “没有?”邢姝抬头,“他们看起来挺在乎你的。”她朝手术室那边又看了看,钟母的哭声还没停。
      “在他们心里,我弟弟才是最重要的。”
      邢姝合上本子,和刘冶对视一眼,没再继续追问。
      “走吧。”刘冶说。
      “可是……”钟宛望着那扇玻璃门,“我刚才试了,我走不出这里。”
      “你一个人是出不去的,跟着我们就行。”
      “对了,你们到底是谁?为什么能看见我?”
      “我叫邢姝,他是刘冶。我们负责带走你们这样的人。”
      三人正要走,一个男生急匆匆撞过来,差点撞上邢姝,被刘冶一把拉住,男生丢下句“不好意思”就继续往手术室跑。
      “爸,妈?”那人喊的声音很大。
      “你弟弟?”邢姝问钟宛。
      “嗯。”
      两人都停下了脚步,往拐角那边看。这种好奇心,干多久都会有。
      “我姐呢?”男生冲到父母面前。
      没人应声。
      “说话啊,我姐呢?”
      “没了。”钟父开口,声音是哑的。
      男生僵在那,半天没动。
      过了一会,他像想起什么似的,“你们又跟她吵什么了?我走的时候她明明还好好的!”
      “你什么语气?”钟父忽然梗起脖子,“我们图的是谁?还不是为了她!我就说了她几句!”
      “你怎么可能只说几句?”男生声音发颤,“爸,她二十三了,不是你学生。”
      “我们那是为了她好!”
      听到这话,邢姝不由得站直了。脑子里一下就想到了她那个曾是大学老师的妈妈,总跟她说类似的话。
      “为了她好?”男生冷笑,“她不想考编,你找了多少人劝她?你拿她前男友妈的病骂她,这也叫为她好?”
      “那家人就是火坑!”钟父吼道,“我教了一辈子书,能看着她往里跳?还有你!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改了报考学校?你们俩是存心气死我们!”
      “所以就让她死了是吧,下一个是我?”
      “闭嘴!我是你们的爹!”
      一直瘫在椅子上的钟母突然尖声插进来:“我还没死呢,你们凭什么死我前头!”
      三人都不说话了。他们看似吵的是钟宛,绕来绕去,说的却全是自己。
      “看够了,走吧。”钟宛说,语气平静,好像旁观了一场闹剧。
      “走走走。”刘冶转身。
      邢姝跟上,走到钟宛身边,问:“你和弟弟关系好吗?”
      “还行吧。每次爸妈跟我吵,他都站我这边。”
      “那你恨他们吗?”
      “说不上恨。我知道他们是为了我好,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再努力一点,他们就会满意……只是,我好像永远没办法让他们满意,不像我弟……”
      刘冶插了句:“你走了,你弟以后也这样怎么办?”
      “或许他们会改吧。”钟宛顿了顿,“也说不好。我还是希望他好好活着,家里就剩他一个了。”
      说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
      “没想到,我真的死了。”
      刘冶沉默片刻,将手里的灯提高了一些。
      “活人的事,留给活人自己解决。”他说,“我们该走了。”

      他们穿过医院那道反复开合的玻璃门。
      门外本该是车水马龙的街道,可跨出门框的一瞬,脚下的柏油路变成了潮湿的泥土,空气里的消毒水味也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咸腥、陈旧的水汽。
      外面是一片荒原。
      不远处横着一条宽阔的河,河水像一面浑浊的玻璃,看不出流动的痕迹。一座古朴的石桥横跨河面,桥后灰蒙蒙一片,看不清尽头。
      “这是哪里?奈何桥?”钟宛左右张望,声音里带着惊讶,“这么快就到了?我们不是还在医院吗?”
      “差不多,这里是「幽冥渡口」。”刘冶一手举着小灯,一手指向石桥,“等会儿铜铃声响起,你就可以过桥了,桥那边会有人接你,我们就送到这里。
      话音未落,灯中青绿色的火焰突然跳动了一下,熄灭后又重新燃起。
      刘冶皱了皱眉头。
      邢姝也看到了,但看刘冶没动静,便也没吭声。
      铜铃响了。
      “该走了。”刘冶说。
      钟宛没动,看看他们,又看了看石桥。
      “怎么了”邢姝问。
      “没什么……就是有点怕。”
      “别怕,”邢姝伸手在她背后虚虚拍了拍,什么都没碰到,“那边不可怕的。”
      铜铃又响了几声。
      “那我走了。”钟宛说,“谢谢你们。”
      钟宛的魂魄飘向石桥,到了桥中央时,她的身形突然顿了一下,随即消失在一片灰蒙蒙中。

      邢姝到家的时候,是夜里十一点半。等她洗完澡包好干发帽坐在桌前时,电子时钟已经显示零点二十七分。
      又是这么晚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吹风机,在镜子前解开干发帽。镜子里的女人面容疲惫,唇色很淡,眼下泛着一层青黑。
      邢姝长叹了一口气,潦草地吹完头发,一头扎进了被子里。
      “还差三十六个。”邢姝在心里默念。
      她关掉台灯,任由黑暗将自己吞没。
      窗外,一轮残月悬在高楼之间,皎白的光芒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像某种无言的注视。
      第二天,一阵急促的铃声将她惊醒,拿起手机时,才六点多。
      是刘冶的电话。
      “怎么了?”
      “小姝,钟宛失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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