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贝利撒留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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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当着贝利撒留的面与养子狄奥多西交流着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懂的异教亵圣笑话时，安东尼娅其实知道查士丁尼想要什么。他那虔诚正直的丈夫总是严肃地提醒他们对耶｜稣本性的曲解——就好像老父亲关爱自己的儿女苦口婆心劝诫他们不要走上歧途（可贝利撒留分明比她还小一岁呢），然后他们对他反唇相讥，让他对一性论的两则观点自相矛盾（譬如耶｜稣既为人母所生养为何又从来都是不朽圣体、他既然无悲无喜又为何能对拿撒路遭遇的苦难痛哭流涕）。
他们一起笑话他，“我们睿智而不败的贝利撒留啊，你怎么总在这些简单的道理上栽跟头？”
而他红了脸，默不作声，转身取了铁钳去拨弄壁炉里的火，仿佛在为自己闹了笑话、不与他们同路而羞愧，又像是为进入他们的圈套、在无意中亵渎了神灵而恼怒。她不确定是前者还是后者，当时她偏向于后者。
和狄奥多拉皇后一样，安东尼娅曾经是个风流浪｜女，有很多男人为她争风吃醋，可其中不包括她的丈夫贝利撒留。但他早在那些男人之前就与她相识——那年她十五，他十四，她在他舅舅莫迪斯托的宴会上表演古时斯巴达女人的剑舞。彼时她的面容还未出落得秾艳丰盈，单薄的衣裙下是少女尚未发育完全的胴｜体，窈窕而充满生机，肌肤被安条克的烈日晒成小麦色，运动后稻草般凌乱的头发却是红色的，像烈酒和野火。
君士坦丁堡斗兽场的舞女穿这种肌肤外露的舞裙跳的是七重纱舞，而少女的身姿与健朗的剑舞却削弱了惯常的性｜意味，在十四岁的少年眼里她就像是古斯巴达的辉光，将舞姿供奉给神灵的圣女。那时的男人更勇敢刚强，女人更美艳泼辣，那时狄奥尼索斯尚未离去，酒更醇香，日光更烈、月色更美，王国更盛大，从马其顿尼亚一路延伸到波斯、印度和琐格地亚那。
十四岁的少年向安东尼娅投去了崇敬与爱慕的目光，仿佛透过她窥见了一个时代：一个可能属于过去，也可能属于未来的无比辉煌的时代，一个自从他七岁来到阿德里安堡的军事学校学习、注定用余生来追逐的目标。
宴会之后，他们交换了名字，他叫弗拉维乌斯.马尔库斯.贝利撒留。终有一日，只要你还没有丈夫....方才还能在宴席上侃侃而谈的少年有些结巴地说。当然，除非你不愿意.....我会来与你成婚。这个誓言永远成立，因我以圣灵的名义起誓。
一个多么天真的家伙。安东尼娅想，竟对舞女投以一生一次的感情。她当时的回答是一笑了之，但之后当她面对一个又一个男人时，眼前总会浮现出那个少年羞涩却真诚的微笑。此后的很多年他们都不曾见过面，或许是她不愿主动去寻找他——那个已经开始崭露头角的年轻军官。她只记得那个叫弗拉维乌斯的少年有着一双明亮的蓝眼睛，头发黑亮浓密，比她的更美。她只把这个秘密告诉了狄奥多拉，她同样大笑着没把那个誓言当真。
“只有我们，我们四个，”她坚定地望着安东尼娅的双眼，将她拉入怀中，“才会相依为命，才是真正的盟友。”最为年长的狄奥多拉，因陀罗，她，还有克瑞斯玛洛，剧院蓝党的四朵金花。她们确实不曾背叛过彼此，不论与那些男人如何互相背叛。
然而她最感激狄奥多拉的一件事却是她遣她为使，前往波斯萨珊边境的达拉要塞，见到了贝利撒留。当时他二十八岁，刚刚与那些来自色雷斯和匈人部落的弟兄战胜了弗鲁兹的长生军，声威赫赫，令科巴德王颜面扫地，而她作为皇后特使带着赏赐来访。
她身骑白马，身侧还跟着一匹有着白色额纹的栗色骏马，率领着自埃德萨而来的车队自红石遍布的高地上驰下，在他面前勒马。
“我带来了皇后的三件礼物。”安东尼娅低头对拉住辔头的英俊男人说，她火焰般的红发一直垂到他面前。
第一件礼物是一匹色雷斯名驹，就是她身旁这一匹。贝利撒留的姓氏和纹章都和马有关，有时她甚至觉得他自己也像一匹马，勇敢、沉默、忠诚、温驯、结实......尤其是她像骑马一样骑在他身上的时候，男人健壮的身躯随着她的引导而动作，既像是一支双人舞又像是骑术运动。正派的男人会嘲笑或装模作样地斥责她和狄奥多拉习得的那些床上技艺（例如莫迪斯托和那些元老），不那么正派的则会大肆褒扬并狂迷地享受甚至对此上瘾（例如查士丁尼），唯有贝利撒留以一种平和、自然的喜悦接受她给予的一切，既不贬低也不迷恋。她感觉他爱的只是她本身，而非那个过去的女表子、如今高贵的皇后幕僚。
皇后的第二件礼物则是为贝利撒留军中新增的三百波斯战士准备的三百套铠甲。不得不承认她比查士丁尼更了解他，更清楚如何荣耀一名年轻的将军。查士丁尼的贺礼是一件名贵的贵族长袍、一本象牙外壳的弥撒书，还有传说中盲眼圣徒巴底买的讨饭用的破碗，碗上用希腊语刻着一行字：在贫困中保持耐心。你不妨猜测一下三件礼物中最有用的是哪件。
“那么第三件礼物呢？”他巴着白马的鞍鞯仰头看着她，充满期待的眼睛很明亮。安东尼娅难以相信这个近十年来奔波于各个战场间的男人竟还保有孩子般的纯真，纯真到看她的目光里没有什么算计和欲望。
“第三件礼物就是我自己。”她伸手环住他的后脑勺，倾身吻了他。
后来她发现，贝利撒留对此并未感到很惊讶是因为他早在之前就关注过她。那时她的上一段婚姻还未结束。那时她厌倦了灯红酒绿的会所生活，嫁给了一个叙利亚商人，随他去了安条克，生养了四个儿女。有时他们会收到东线军部送来的一些实用而不贵重到达成受贿的礼物。有时是劫掠苏萨得到的布和美酒，有时是匈人的奶酪，有时是给他们的儿子佛提乌的一匹小马驹.....她的丈夫还以为是商业上往来的谢礼，但这些礼物都与一份神秘的随函相伴，上面写着“向尊贵的夫人安东尼娅致意.....”，字体端正，但从未有过明确的署名，有点像对一个炫耀妻子美貌的丈夫的恭维或者一般的对妇女的敬意。
“为什么不直接来见我？”一天事后她在床上问他。
他思索片刻后说，“因为我既没有十足的把握抑制自己的情感，又不能介入你的家庭。”
她指尖绕着他耳畔一从乌黑卷发，笑道，“那假如我的丈夫一直活着，并且没有与我解除婚约，你就会一直等下去？”
“我曾向陛下发誓，只要边境还需要我，我就不愿成婚。”他埋首于她肩窝，“假如不是皇后命令不得拒绝，我还不知道要怎么向你开口毁誓呢。”
“那我们就好好感谢她！”安东尼娅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口，信口问道，“在这个时代，你就那么重视誓言吗？”
在床帷下的黑暗中，贝利撒留沉默了。他的母亲曾让他在童年发过一个誓，那是他人生中第一个誓言，从某种程度上说也决定了他的性情与结局。
你要驯顺如受难的圣子，背弃恶魔、尘世与众人的诱惑。男孩将左手放在福音书上，跟随着母亲的声音，尽管他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是的，”他对妻子说，“我重视誓言的行为就是在遵从我人生中第一个誓言。”
在那段时间——她在女修道院的最后时光都曾怀念——他们四个关系还很好，她，贝利撒留，狄奥多拉和查士丁尼。皇帝将贝利撒留的贵族头衔从“尊贵的”提升到“显赫的”，任命他为东线至高统帅和禁军总司令，能够居住在君士坦丁堡的黄铜宫殿并拥有大片庄园。她记得他们在海峡对岸卢菲尼安内的庄园里射箭，她要求他一天之内把自己教到能射断三百码之外的箭杆（后来他在意大利战场上就是这样做的，先射倒旗杆又接连射死两个指挥官，让哥特人军心大乱）。贝利撒留起初表示为难，因为即使技术到位女人的臂力也很难超过男人，但后来他想了个办法（倒不如说是作弊）。
“这样吧，我左臂撑住弓，你随意拉弦，两只手都可以。”
“这可是你说的，”安东尼娅露出一个得逞的笑，“撑开弓的手可要稳住不准松哦！”她不相信自己双手使出吃奶的劲还不能让他出糗。
贝利撒留配合她的身高弓步下蹲，握住那八十磅反曲弓的弓把（它现在与她的视野平齐），安东尼娅站在后侧虚起一只眼盯住远处的旗杆，开始指挥他各种微调方位。这持续了一段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非常难熬的时间，寻常人早就腿酸手抖了，就算没有表现出来也会失去耐心烦躁地催促，可贝利撒留一言不发平静如常，手里的弓也纹丝不动。安东尼娅想，她无意之间爱折磨他的心思就是这时产生的。
“你看这样行不行？”
他的声音里带着惯常的温和与认真，弓把转动到一个微妙的角度，弓把微微上扬以抵消箭自身的重力以命中与视野平齐的目标，她再三确认这确实是最好的位置，并得出结论：他认输了，体面地认输了。
于是安东尼娅将箭架在他左手食指第二关节处，然后将箭尾凹槽扣在弦上，用左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使劲扣住尾翎，开始后退。要开八十磅的反曲弓真累啊，现在箭尾才堪堪擦过他的脸颊，要拉过耳后才算到位，可她的手已经开始抖了。
这时贝利撒留突然轻咳一声。
“怎么？撑不住了？”
“唔.....我是说，你可以用匈人射箭的方法，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箭翎，这样...或许会省力一些....”他犹豫着说，其实还想说这样松手时勾到箭翎产生摩擦的概率会降低，以及不用关心准头，他会帮她控制好。但是他没说。
安东尼娅轻哼一声，咬紧牙关骤然发力后撤一步，顷刻间箭尾已经超过他耳后一寸之距。贝利撒留亦大惊，也加大了攥住弓把的力气，终于没被撼动，确认箭簇仍在原处，稳稳地搭在他左手食指上。但是她自知无法久持，瞬息间松开了手。白翎箭破风而出，在空中划出一条平缓的弧线，命中了三百码开外的旗杆，击碎了中心木块，使旗杆自中间断裂，那面画着蛮族棕熊徽号的兽皮旗砰然坠落在地。那是他二十岁战胜格皮德人的战利品之一。
她欢呼着扑上去环上了他的脖子，贝利撒留也扔掉弓抱住了她。安东尼娅抗议说他怎么不把她提起来转一圈庆祝一下自己作为第一教练的成效，他红着脸说得缓缓，怕把她摔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