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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马 公子安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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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起,陌寻的右眼皮就跳个不停。
今岁边茶减半的政令一颁布,阆州大小茶商的头顶都盘了团乌云,眼下都盼着这从西境来收“茶引”的客商来缓解困局。具体情况如何,不好说。但说的是明日到。
街上的驼铃声多起来,陌寻抬手按按额角,见街边一树玉兰花影正浓,打算走过去缓缓神。
“陌公子早!新进的‘远山幽’要不要试试?”
陌寻循声抬眸,小摊贩笑着递上一盒香粉,还未开盖,凌厉的香味直冲鼻腔。陌寻素日不用烈香,知道底层讨生活不易,还是照顾了生意。
正拢着香盒向前走,不知哪里窜出来三五个顽童,陌寻半躲半护,身上还是被没轻没重撞了几下。
眼皮簇簇跳得更急了,陌寻手上一空,香盒砸向青石地,“啪——”香粉四溅,又被晨风斜吹着扬送了半街。
很快,不远处惊起一声嘶鸣,街面如巨石入水,水浪顿起,四下人群躁动。
闹市惊了马,可不是小事。陌寻心头一紧,忙逆着人流向前挤。
到底晚了一步。青石街面早空出一块场地,正中一匹玄色烈马正仰天嘶鸣,立身扬蹄、鬃毛横飞。铜蹄“哒哒”踏着青石街面,火星乱溅。
陌寻心跳都被踏漏了两拍,他下意识展臂护住身边孩童,又转身强行上前去控马。
不等陌寻近前,马主人一个立镫勒马,也就三两个呼吸,□□坐骑便息了声,垂眉顺目,就像刚才闹腾的不是它。
该说不说,马匹当真剽悍,通身毛发油亮,阳光一打,如锦缎顺着马背倾泻。肌肉劲韧,好似稍稍用力就能从皮毛中迸出。
陌寻暗暗松了口气,若刚才没控住,绝对能掀翻半座阆州城。
他眸心上移,正要向马主人致歉,还没开口,方才吐出的半口气倏忽又提上来。
马主人轻控辔绳,端坐马上,似乎察觉到自己的目光,缓缓转过头,不轻不重扫来一眼。
只一眼,陌寻心头一颤,没来由升起一股异样。明明是位矜贵端雅的公子,陌寻就是嗅到让人根本无法忽视的威压,甚至是危险。
太奇怪了。
“抱歉,方才惊了公子坐骑。不知公子是否有恙?”
陌寻上前几步,恭敬行礼。毕竟错在自己。
清风掀起掀起月白色流云纹罩衫,马镫之上那虬健劲韧的腿部线条,毫无保留撞进陌寻眼底。
见没回应,陌寻抬眸看向对方眼睛,阳光自那横阔肩头漏下,逆着光辨不清对方眼底情绪,或者根本没有情绪。
“无碍。”鞭辔轻拢,对方翻身下马。
对方比自己稍高,肩膀更比想象中阔朗,硕大一人就这般直直横在面前,真让人眼前一黑。
不知是离得太近,还是对方自带的气场过盛,陌寻下意识往后退,又觉失礼,待对方侧身理缰绳时才暗不可察地向后挪了半步,呼吸也稍稍顺畅了些。
“在下了然茶肆陌寻,若公子或坐骑有碍,陌某定会赔付。”
“陌寻……好名字。”声音温和,眉眼湾笑,“我无事。”
陌寻心中警戒松了大半,视线看向对方身后,意思是最好再检查下马匹。
对方剑眉微挑,转身拍了拍马颈,又略显刻意地以手遮耳探近那马,片刻后笑容更盛:
“它也说不妨事的。陌公子,无需挂心。”
陌寻没想到对方如此风趣,还要再说些什么,却见横阔肩膀上那双淡漠的眼睛玩味地盯着自己。顺着视线,陌寻下意识垂眸,原来是方才混乱中指尖蹭了香粉。
多少有些失礼,陌寻忙侧身用巾帕擦净,一回头一枚小巧铜炉稳稳递到面前。
“……”
“我见陌公子唇色微白,应该是衣衫穿少了。春寒料峭,手炉借公子片刻?”
“……”陌寻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立春已有些时日,天气渐暖,眼前少年郎火力十足得恨不能徒手揍死十匹狼……竟还随身带着手炉!
还要借给旁人!
手炉和香囊等皆算近身之物,随手借给外人,虽不算逾礼,但也绝非人之常情。
陌寻向来处事圆融,只要他想,他可以有一百种方式委婉又得体地回绝任何人。四目相对,对方目光坦荡,神情磊落,好似自己递出去的东西,绝不会被拒绝。
不合常情的盛情,也是盛情。
盛情难却。
陌寻顿了一瞬,恭敬接过,落落大方地捧进手心。
手炉不大,像是孩童所用,炉腹的暗纹已磨平,可见常用,且有些年头。
简短道过别,黎衡一手摩挲着被人摩挲过的物归原主的手炉,另一只手则捏了支糖人。
他看着陌寻的背影消失在人潮,刚还春风和煦的眼神倏忽阴沉下来。
糖人入手,捻成粉畿。
“惊了我的马,想一支糖人了事?真当我三岁娃娃!”
*
茶肆小厮引着陌寻往回走,称行会刚送来了帖子。
“公子,他们说西境客商已到城中,还特意交代明日的宴饮改在了然茶肆。”
客商已到?陌寻欲言又止,忽想到什么,下意识回头。马主人早没了身影。
“公子,这不明显欺负人嘛!”
小厮又急又气,扯出袖管擦了两把额头的汗。
“三天两头把宴饮往咱茶肆安排,白吃白喝不算,回回临走还顺些东西!行会的会费,咱都是按期足额交,时不时还送些好茶好果。这倒好,真拿咱当软柿子捏!八成还是那刘豹捣鬼!公子,这行会,咱就非入不可吗……”
陌寻侧头看了小厮一眼,那小厮也知失言忙闭了嘴。
即便每日都来茶肆宴饮也没什么,可这次不同,此前行会诸人争抢着要在自家地盘宴饮,怎么临了又舍得让给了然茶肆?
“大掌柜可在肆中?”陌寻按了下眉心。
“在在,就等公子回去拿主意。”
主仆二人没敢耽搁,正走着,一把镶金玉骨扇挡了去路。
“呦!我当谁呢,原来是陌大公子!”那人收了扇子,坏笑着转到陌寻正前,“瞧这架势,人逢喜事精神爽嘛!”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看清来人,陌寻站定拱了拱手,声音淡淡的,“刘公子。”
刘豹乜斜一双细眼在陌寻身上乱扫,“陌公子,几日不见,别来无恙啊。”
刘豹仗着自己是茶叶行会赵行首的内侄,在行会横行霸道惯了,这次宴饮属他抢的最凶。原本就是定在他家酒楼,如今临时换到了然茶肆,他不仅不恼,看上去隐隐有些幸灾乐祸。
陌寻想到什么,站定看着对方:“刘公子找我,有事?”
“有,当然有。”刘豹扯嘴一笑,将额前两绺虾须扇得飞起,“我来给陌公子道喜!”
道喜?陌寻心中冷笑,索性挑明:“临时改了明日宴饮场地,是阁下手笔?”
“怎么,你不愿意?”
刘豹用扇子敲了下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对对,你应该不愿意。全阆州就你不看好这西境客商,我怎么忘了这事?”扇子后的笑眼瞬间冰冷,“你不愿意那又怎样?明日偏就在你家茶肆接待。还是本公子我特意向我姑丈举荐的你,不谢不谢。若是招待不周,惹客商不高兴收不成茶引,你就是全阆州城茶商的,罪,人。”
刘豹满眼得意,“到时候呢,要么你自己出钱把大家的茶引都买了去,要么……要么你退出行会,滚出阆州。”
图穷匕首见,陌寻都要气笑了,他轻轻摇摇头:“刘公子,自家生意不好就多多精进,你把在下挤出阆州又能怎样?保不齐后面还有十个百个陌寻等着抢你生意。”
“陌寻,你!”
刘豹被人戳了心窝子,一时恼羞成怒,挥扇就朝陌寻太阳砍。
陌寻微微侧身轻松躲过,又顺势推了一把,刘豹踉踉跄跄跌出去丈许远。
眼见对方气急败坏杀回来,陌寻不疾不徐开了口:“刘豹,听说南市桐花街上你那间皮货铺子生意不错。正好旁边有三间铺面空出来,你说我若也开一间皮货铺子,会怎样?”
刘豹素来看不惯陌寻,但生意场上却从不敢硬刚。他知道自己斤两,更知道陌寻的雷霆手腕。只要陌寻想,就没有他拿不下的生意。
刘豹瞪红了眼,死死咬紧后槽牙。
“陌寻,做生意,我是比不过你。但这次客商来收茶引是行会的头等大事,你若办砸了,即便我姑丈不说什么,满阆州等着出售茶引的大小茶商也不会放过你!”
说罢,刘豹把扇子别在腰间,气鼓鼓甩着袖子走了。
一直被陌寻护在身后的小厮探出头:“公子,咱当真要去南市开皮货铺子?”
“诳他的。”陌寻的眼皮又跳了几下,情况远比想象中要复杂,明日的宴请是躲不掉了,“先回茶肆。”
了然茶肆里急成一团,陌寻进门稳住众人,将宴饮事项一一安排下去,直忙到半月挂上天幕。
阆州城的夜,向来笙歌燕舞、纸醉金迷。不过等了然茶肆也打了烊,就意味着这一日的躁动是时候翻页了。
虽说翻了页,总有人悄悄折上角,只待夜深人静,自己翻回去慢慢咂摸。
陌寻的右眼皮,终于安静下来。他拿起铜剪修了下烛花,骤然放亮的灯火将他心中的那团阴影照得更为显眼。
明日宴请诸事妥当。陌寻将各处掌事送来的账簿又过了一遍,这是就寝前的最后动作。今日事,今日已毕,可陌寻心中还是有些躁,他少见地燃上了一炉“嫩寒春晓”。
陌寻对要宴请的这位西境客商并没有意见,甚至欢迎对方收茶引,以缓解眼下茶商们的困局。但据说客商对边茶茶引来者不拒,有多少收多少。这就有些反常了。
削茶新令一出,边茶茶引就成了累赘,谁会千里迢迢跑到阆州来做赔钱买卖?
陌寻在枕上翻了个身。明日就能见到客商,是福是祸,还是等等看。
身后月光将他的侧影揉皱在冰台色衾被上,又将清晨惊马一事推回他眼前。
陌寻不由叹了口气,他自认行事得体,待人周全,可今日却笨拙生硬得很。
惊了别人的马,用了别人手炉,甚至买了支糖人赔礼……忙前忙后一大通,到头来不仅不知道对方名姓,甚至连对方是不是阆州人也一概不知。
这很有些不应该。
夜色温柔,半树玉兰花影摇上雕花木窗。
陌寻眼睛将阖未阖,忽地窗棂被晚风推开。陌寻转头,顺着月辉递进来的,除了一束半开花枝,还有一道清冽的声音。
“今日有句话,忘记同陌公子说。”
玉兰花枝移开,露出一张清隽凌厉的脸,深邃五官被月辉晕化了轮廓,平添出三分温柔。
不等陌寻开口,黎衡翻身一跃从窗外跳进来,就站定在陌寻床前,俯身递上折枝花束。
“陌公子的眉眼,生得甚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