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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醉后真言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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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暮春的咸阳,空气中飘着槐花的香气。
芈诺站在章台宫的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槐树发呆。一个月前她提出的“粮草调运方案”已经推行下去,效果出乎意料的好——各地粮仓的储备终于不再是“多的烂掉、少的饿死”的状态,李斯那边传来的消息,光是运输成本就省下了三成。
嬴政对此很满意,见了她还夸她:“夫人有功”。
但麻烦也随之而来。
“夫人,”紫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太后那边派人来传话,说今日朝会上,有人针对您。”
芈诺转过头:“谁?”
“以吕相国为首的几个大臣。”紫苏压低声音,“说您‘后宫干政’,要求大王降您的位份,以正宫规。”
芈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降位份?”她说,“降到哪?我现在是第十五名,再降就只能去冷宫了。”
紫苏急了:“夫人您怎么还笑得出来?”
她看着窗外的槐花,心里想的却是嬴政。
芈诺本以为嬴政会替她挡回去——毕竟那套粮草调运方案是他点头同意推行的,现在借此说她“后宫干政”,嬴政总不能过河拆桥,“得了好处卖了夫人”吧?
结果呢?
嬴政居然真的下旨了。
降位一级,从夫人降到美人。禁足三日,不得出椒房殿半步。
芈诺接到圣旨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
“系统,”她在心里喊,“嬴政这个没良心的,让他去跪搓衣板、跪键盘、跪榴莲……气死我了”
【系统提示:宿主真的要这么做吗?用积分也是可以达成的。跪搓衣板扣5分、跪键盘扣8分、跪榴莲扣10分。要不要换?】
“真的假的,积分还能换‘梦想成长’?”芈诺整个人都兴奋了。
【系统提示:系统商城提供多种功能,包括但不限于知识兑换、技能提升、以及……惩戒服务。】
芈诺眼睛亮了,“下次一定要试试。”
(二)
三天了。
她在这椒房殿里关了三天,除了青黛和紫苏,谁都没见。外面的消息也传不进来,她完全不知道朝堂上现在是什么情况。
“公主,”青黛端着一盏茶过来,小心翼翼地说,“您别难过,大王肯定有苦衷的。”
芈诺接过茶,喝了一口。
“难过?”她说,“我难过什么?不用去章台宫上班,不用听那些大臣吵架,不用被后宫的嫔妃们围着问KPI——我这三天睡得香着呢。”
三天后,禁足令解除。
芈诺刚准备去章台宫问问情况,就听见外面传来通报声:“大王驾到——”
她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
嬴政走进来,看起来挺开心的样子。
“坐。”嬴政说,自己先坐了下来。
芈诺跪坐到他对面,等着他开口。
嬴政看着她,忽然笑了。
“这三天,委屈你了。”
芈诺心说:委屈倒不委屈,就是有点懵。
但她嘴上只能说:“妾身不委屈,只是……不太明白。”
嬴政点点头:“不明白就对了。你若是一开始就明白,这戏就演不下去了。”
芈诺一愣:“演戏?”
嬴政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然后开始说。
他说吕不韦这些年如何把持朝政,如何结党营私,如何仗着“仲父”的身份对他指手画脚。他说他早就想除掉吕不韦,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吕不韦功劳太大,门客太多,贸然动手会惹来非议。
“这次他弹劾你,”嬴政看着她,“正好给了寡人一个机会。”
芈诺的脑子转得飞快。
“您的意思是……将计就计?”
嬴政点头。
“吕不韦以为他赢了——他弹劾你,寡人准了。他现在正得意着呢,到处串联门客,准备趁热打铁,提出更大的要求。”
芈诺接话:“等他的人全都露头,等他把所有的牌都打出来,然后……一网打尽?”
嬴政看着她,那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赏。
“聪明。”
芈诺沉默了。
原来如此。
她这三天在椒房殿里睡得香,外面却在上演一场大戏。嬴政借着惩罚她,让吕不韦放松警惕,让他以为自己胜券在握,然后……
她忽然有点后背发凉。
这个男人,心思太深了。
“大王,”她问,“您就不怕妾身想不通,跟您闹?”
嬴政笑了。
“你会吗?”
芈诺想了想,老实说:“不会。您这么做,肯定有您的道理。”
“你就这么相信寡人?”
芈诺愣了一下。
相信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个男人虽然城府深,但对她貌似真心的——至少目前是这样。
“妾身只是觉得,”她说,“您没必要骗我。”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这件事办成之后,”他低头看着她,“寡人恢复你的位份,再给你加一级。”
“那妾身就先谢过大王了。”她说。
嬴政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等着看戏吧。”他说。
(三)
一个月后,芈诺终于看懂了这场“戏”的全貌。
嬴政借着惩罚她,让吕不韦彻底放松了警惕。吕不韦以为年轻的秦王终于屈服了,开始大肆活动——联络门客,串联朝臣,甚至在私底下放话,说秦王需要“老臣辅佐”。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的一举一动,都被蒙恬的人盯得死死的。
芈诺被悄悄召到章台宫,嬴政给她看了一份名单。
“这些都是吕不韦的党羽。”他说,“但寡人不知道,谁是最关键的,谁是可以争取的,谁是必须除掉的。”
芈诺看着那份名单,想了想,说:“大王,妾身可以画一张图。”
“图?”
“对。”芈诺说,“把这些人连起来,看看谁和谁关系最近,谁权力最大,谁处在核心位置。”
嬴政眼神一亮:“你画。”
芈诺拿起笔,开始在木牍上画起来。
她把每个名字写在一个圆圈里,然后用线条把有关系的名字连起来。线条的粗细,代表关系的紧密程度;圆圈的大小,代表权力的大小。
画了整整一个时辰,一张“关系网图”终于完成了。
嬴政看着那张图,眼睛都直了。
最大的那个圆圈,写着“吕不韦”。从他身上延伸出去的线条又粗又多,连接着十几个名字——卫尉竭、内史肆、佐弋竭、中大夫令齐……
“这是核心党羽。”芈诺指着那几个名字,“线条特别粗,说明关系极近。剩下的这些,线条细一些,是外围门客。”
她又指着几个小一点的圆圈:“这些是可以争取的。他们和吕不韦的关系不算太近,但权力不小。如果大王许以好处,他们可能会倒戈。”
嬴政看着那张图,脱口而出:“妙!”。
芈诺心说:这是现代的“社会网络分析理论”。
一月后,收网的时候到了。
那天夜里,吕不韦果然发动了叛乱。他以为嬴政毫无防备,带着人马来攻打蕲年宫。但他不知道的是,嬴政早有准备——蒙恬的人马早就埋伏在周围,只等他们自投罗网。
一夜之间,叛乱被平定。
卫尉竭、内史肆、佐弋竭、中大夫令齐等二十余人,全部被枭首示众。
吕不韦的党羽被一网打尽,他的权力也彻底被架空。嬴政念在他过去的功劳,罢免了他的相国之位,让他回封地养老,没想到吕不韦不堪其辱,饮酖酒自杀身亡。
嬴政下手之快、之狠,让整个咸阳城都为之震动。
事后,芈诺被恢复了位份,还真的加了一级——从夫人升到了贵妃。
“贵妃”这两个字,听着比“夫人”气派多了。芈诺站在椒房殿里,看着那份晋升的诏书,心想:这算是升职加薪了吧?可惜没有工资条,不知道涨了多少。
(四)
嬴政把芈诺叫到章台宫。
“你那张图,”他说,“帮了寡人大忙。”
芈诺谦虚:“妾身只是画了几笔。”
嬴政看着她,忽然问:“你知不知道,外面那些人怎么说你?”
芈诺摇头。
嬴政笑了:“他们说,秦王身边有个‘女商君’,算无遗策,计无不成。”
芈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女商君?”她说,“妾身可不敢当。商鞅变法图强,妾身只是画了几张图而已。”
嬴政看着她,“你知道吗,”他说,“寡人小时候,一直有个疑惑。”
芈诺等着他说下去。
嬴政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坊间一直有传闻,说寡人是吕不韦的儿子。”
芈诺心里一紧——这是她看过的野史,没想到嬴政自己也知道。
“您……怎么知道?”
嬴政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寡人查了十几年。”他说,“从记事起,就有人在背后议论。有人说寡人是吕不韦的私生子,有人说寡人是赵姬和吕不韦的野种。寡人小时候,每次听到这些话,都会跑回去问母后。母后总是说‘别听他们胡说’,但她的眼神,让寡人更怀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后来寡人亲政了,派人去查。查了三年,终于查清楚了——那些传闻,是吕不韦和母后为了巩固赵国在秦国的势力,故意编造的谎言。”
他转过身,看着芈诺。
“寡人是嬴异人的儿子。是秦国的王族血脉。不是什么商人的野种。”
芈诺听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从小活在流言蜚语里,从小被人指指点点。他能活到今天,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不是运气,是坚韧,是狠辣,是那种“我不信命”的倔强。
“大王,”她轻声说,“您辛苦了。”
嬴政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是柔软。
“辛苦?”他说,“你是第一个跟寡人说‘辛苦’的人。”
(五)
那天夜里,芈诺回到椒房殿,正准备休息,青黛忽然递过来一块织锦。
“公主,这是下午送来的,说是楚地的贡物。”
芈诺心里一紧。
她接过织锦,挥退了青黛和紫苏,然后点亮灯烛,开始破译。
红绿纹样,熟悉的排列。
第一句:“楚王问:下毒之事,为何迟迟未行?”
芈诺的手抖了一下。
第二句:“太后嘱:王已生疑,速速动手。”
第三句:“楚王命:一月之内,不见成效,你母妃和弟弟,性命难保。”
芈诺看着那三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母妃。
弟弟。
她穿越过来之后,从未见过这两个人。但那是这具身体的母亲和弟弟,是楚国王室用来威胁她的人质。
她该怎么办?
她坐在案前,盯着那块织锦,盯了很久很久,还是没有答案。
第二天,芈诺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去章台宫的时候,嬴政跟她说话,她反应慢了半拍。嬴政问她怎么了,她只能说“没事,昨晚没睡好”。
嬴政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但芈诺知道,他肯定起了疑心。
傍晚回到椒房殿,她刚坐下,紫苏就进来了。
“夫人,大王派人来了。”
芈诺抬头,看见一个内侍站在门口。
“夫人,”内侍躬身行礼,“大王说,今晚请夫人去章台宫赴宴。”
芈诺愣了一下,然后点头:“知道了。”
(六)
章台宫里,灯火通明。
嬴政坐在上首,案上摆满了酒菜。芈诺跪坐在他对面,看着那些精致的食器——青铜的鼎、漆器的盘、玉质的杯。
“今日是私宴,”嬴政说,“不必拘礼。”
他亲自给她斟了一杯酒。
芈诺接过,喝了一口。酒是秦地的醪醴,甜丝丝的,度数不高,但后劲足。
两人边喝边聊。嬴政今晚话很多,从嫪毐之乱讲到吕不韦倒台,从童年经历讲到未来的宏图。芈诺听着,不时点头,偶尔插一句嘴。
酒过三巡,芈诺开始有点晕了。
“大王,”她说,“您知道吗,在妾身老家,您这样的人,有个专门的称呼。”
嬴政挑眉:“什么称呼?”
“霸道总裁。”芈诺说,“就是说一不二、能成大事的那种人。但这类人,往往容易孤独。”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你懂寡人。”
四个字,说得极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芈诺心里。
她又喝了一杯。
酒意上头,她的话开始多了起来。
“大王,妾身跟您说个秘密……”她凑近他,压低声音,“妾身那个密码,其实是……其实是用《楚辞》做的。”
嬴政眼神一闪:“《楚辞》?”
“对。”芈诺点头,“《离骚》《九歌》《天问》……每一句都有固定的位置。用‘页码+行数+字数’来编码,谁也破解不了。”
嬴政听着,嘴角微微上扬。
“还有呢?”
“还有……”芈诺想了想,“那个织锦,红绿纹样,其实特别原始。频率分布太明显了,一看就能破解。妾身改良之后,才安全了。”
嬴政的眼神更深了。
“你怎么会这些?”
芈诺笑了,那笑容在烛光里晃了晃。
“妾身……妾身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她说,“那个地方,有两千多年后的知识。什么经济学、管理学、统计学、密码学……应有尽有。”
嬴政愣了一下。
“两千多年后?”
嬴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那你来秦宫,是为了什么?”
芈诺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有烛光在跳动。
“妾身来的时候,有两个任务。”她说,“一个是系统给的——辅佐您统一六国。一个是父王给的——杀了您。”
嬴政的眼神一凝。
芈诺继续说:“父王让妾身下毒,那瓶毒药还在妾身妆奁里藏着。可是……”
她低下头,声音轻了下去。
“可是妾身下不了手。”
嬴政看着她,没有说话。
芈诺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大王,妾身好像……好像有点喜欢您了。”
她说完,自己先愣住了。
嬴政也愣住了。
殿内安静得只听得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芈诺的脸红了,她想收回那句话,但脑子已经不听使唤了。
“可您不能喜欢妾身。”她忽然又说,语气里带着哭腔,“父王要妾身杀了您,母妃和弟弟还在他手里。妾身要是完不成任务,他们就会死……”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妾身该怎么办……怎么办……”
嬴政看着她,那眼神复杂得无法形容。
芈诺哭了一会儿,趴在案上,睡着了。
(七)
嬴政看着她安静的睡颜,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门外。
“蒙恬。”
蒙恬从暗处走出来:“大王。”
“去查一件事。”嬴政压低声音,“楚地来的密报,最近一个月,有几封?”
蒙恬领命而去。
三日后,蒙恬截获了第三封楚地密报,并呈到了嬴政面前。
嬴政拿着那块织锦,对照芈诺醉酒时说的破解之法,一字一字翻译出来。
第一封:“楚王问:秦宫楚女,可已得信?”
第二封:“太后嘱:王已生疑,速速动手。”
第三封:“楚王命:一月之内,不见成效,母妃弟弟,性命难保。”
嬴政看着这三行字,手心出了汗。
原来,她一直在承受这样的压力。
原来,她说的“喜欢”,是在这样的绝境里,依然选择了他。
他放下织锦,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如水。
他想起她那句“妾身好像有点喜欢您了”,想起她哭着说“妾身该怎么办”。
这个女人……
他转过身,对蒙恬说:“传令下去,派人去楚国,把芈贵妃的母妃和弟弟,秘密接出来。”
蒙恬愣了一下:“大王,那是楚国王室的人……”
嬴政看着他,那眼神冷得像冰。
“寡人说,接出来。”
蒙恬低头:“诺。”
第二天一早,芈诺在椒房殿醒来。
头痛欲裂。
她坐起身,揉着太阳穴,脑子里一片混乱。昨晚发生了什么?她好像说了很多话?说了什么来着?
“系统,”她在心里问,“我昨晚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系统提示:宿主昨晚向嬴政透露了密码破解之法、穿越者身份、楚国下毒任务,以及……】
“以及什么?”
【系统提示:以及“喜欢他”】
芈诺愣了三秒。
然后她捂住脸,发出一声哀嚎。
完了完了完了。
这下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