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还朝》汝行舟

87、第八十七章：诱合 宣华抬眼望

　　宣华抬眼望去。

　　萧云哲显然是接到消息便自京郊大营赶了回来。身上的玄色劲装尚未来得及更换，衣摆染着一路风尘，腰间佩剑也未解下，眉宇间仍带着几分军营里未散的肃厉之气。

　　他快步上前，朝她拱手一礼。“臣不知公主驾临，让公主久等了。”

　　“是我未曾提前递帖，贸然登门，倒扰了萧大人。”宣华道。

　　“公主言重了。”萧云哲直起身，却没有立刻接话。

　　宣华极少出宫，更遑论亲自登门太尉府。

　　他略一沉吟，方才问道：“公主今日亲自过府，可是宫中出了什么事？”

　　“无事。今日往王家祭奠，顺路来找萧大人说说话。”她眉眼间仍带着几分未散的低落。

　　萧云哲这才留意到，她今日一身素净的衣饰。月白色襦裙不见半分纹饰，鬓边也只簪着一支素银簪，与往日明艳华贵的长公主判若两人。

　　这一身素服，自是为了王子陵。

　　他心中了然，一时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沉默片刻，他向案上的刻漏看了一眼。“已近午时。公主若不嫌弃，便在我府上用些便饭吧。郑伯，备午膳！”

　　“不必麻烦了。”宣华轻声打断。“来的路上，我已让人从醉仙楼备了几样酒菜，算算时辰，也该送到了。”

　　萧云哲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他原以为，宣华只是顺道来坐一坐，却没想到她竟连酒菜都已备妥，显然今日这一趟，是早有打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风尘，拱手道：“臣失礼了。容臣先去更衣。”

　　宣华颔首。“萧大人请便。”

　　萧云哲转身去了内院。

　　不多时，外头传来一阵轻轻的叩门声。

　　连成提着食盒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醉仙楼的伙计。几人动作利落，不过片刻，便将食盒里的菜肴一一摆上桌案，又将温好的酒置于一旁。

　　待一切布置妥当，萧云哲也重新回到了前厅。

　　他换下了那身玄色劲装，只着一袭青色常服，发髻也重新束过，一身的风尘洗去了大半，唯眉宇间还残留着军中带回的凛冽之气。

　　郑伯见酒菜已经备妥，上前请示道：“将军，若无旁的吩咐，老奴便带人退下了。”

　　萧云哲尚未开口，宣华便道：“今日前来，我有些私事要与萧大人商议。”

　　郑伯立时会意，躬身应了声“是”，随即带着府中众人退了出去。

　　连成朝丹青递了个眼色，二人也跟着退出厅外，顺手将厅门轻轻掩上。

　　厅内顿时安静下来，只余二人相对。

　　萧云哲的目光在紧闭的厅门上停留了一瞬，终究没有说什么。

　　宣华望着他，温声道：“萧大人，请坐。”

　　萧云哲依言在她对面落座。

　　桌上的菜并不多，却都是醉仙楼最负盛名的几道招牌。炉上的酒温着，袅袅热气升腾，淡淡酒香很快弥漫了整间屋子。

　　宣华提起酒壶，先替萧云哲斟满酒盏，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琥珀色的酒液缓缓注入白玉杯中，在灯火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萧云哲扫了一眼桌案，没有说话。

　　这一桌酒菜，无论冷热、搭配，都是醉仙楼最地道的吃法。一个久居深宫的公主，竟会准备得如此周全。

　　他心中掠过一丝疑惑，却没有追问。

　　宣华执起酒盏，道：“今日劳烦萧大人特意赶回来，这杯酒，我敬你。”

　　萧云哲没有推辞，举杯与她轻轻一碰。

　　两人各自饮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入喉，宣华轻轻蹙了蹙眉，缓了片刻，方才低声开口：“今日，皇祖母召我去了长乐宫，要替我另择婚事。”

　　萧云哲握着酒盏的手微顿，抬眼望向她。

　　宣华迎着他的目光，道：“是楚王世子李赫。”

　　萧云哲没有立即出声。他将酒盏放回桌上，指尖轻轻离开杯沿。

　　数月前，他已经把话说得足够明白。但可惜，楚王世子终究还是没有听进去。

　　片刻后，他才道：“公主想让臣如何做？”

　　宣华又替自己斟了半盏酒，慢慢饮尽，待胸口那股灼热渐渐漫开，才将酒盏放回桌上。“我……要你娶我。”

　　厅中骤然静了下来。

　　炉上的酒仍温着，细细冒着热气。

　　萧云哲没有接话。他的指尖轻轻压着酒盏，久久未动。

　　这句话，他并非毫无预料。

　　自宣华今日亲自登门，又屏退左右时，他便猜到，她此来所求，必与婚事有关。只是，他没有想到，她终究还是选了这一条路。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公主。”这一声，比平日更轻。“臣若答应，公主可曾想过后果？”

　　宣华望着他，道：“我想过。”

　　“臣与你父皇之间，有诸多旧怨。”

　　“我不在乎。”

　　萧云哲轻轻摇了摇头。“公主不在乎，臣却不能不在乎。”

　　他说到这里，便又停住了。余下的话，在唇边辗转了几回，终究没能出口。

　　他想说，自己这一生背负太多，不该连累她；想说，她心里还有王子陵，今日不过是形势所迫；更想说，更想说，她一旦嫁给自己，便会成为朝堂倾轧中的另一枚棋子。

　　可这些话，他一句也说不出来。

　　宣华静静看了他片刻，终于收起了最后一丝犹豫。她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看来，这一次，萧大人还是打算拒绝我。”

　　萧云哲没有否认。

　　宣华低头看了一眼两人面前的酒盏，指尖轻轻摩挲着白玉杯沿，轻声道：“萧大人。你知道，你方才喝下的是什么吗？”

　　萧云哲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看向面前的那只酒盏。

　　宣华平静道：“这酒里，加了药。”

　　什么药，其实不用问，萧云哲已然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变化。

　　这一瞬，萧云哲反倒醍醐灌顶，他终于明白，宣华今日为何会亲自登门，为何屏退左右，又为何执意劝他饮下这一杯酒。

　　原来，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给自己拒绝的机会。

　　萧云哲久久没有开口。半晌，他才望向宣华，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出起伏。“公主。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当然知道。”宣华迎着他的视线。“我愿以此身为筹，只换萧大人一句承诺。”

　　萧云哲望着她，眼底情绪翻涌，却始终没有开口。

　　她将话说到这个地步，便已是不留半分退路。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依旧沉稳，与平日并无二致，只是垂在身侧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紧紧攥起。“臣送公主回宫。”

　　说罢，他转身便往外走。

　　“萧云哲，给我站住。”身后传来宣华的声音，带着几分颤音。

　　萧云哲在门口止步。

　　身后静了片刻，随即传来衣料轻轻摩挲的细响。“回过头来。”

　　萧云哲缓缓闭了一下眼，终究还是转过了身。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的呼吸骤然乱了一拍。

　　宣华已经褪下了外袍，只余一袭素白绸缎中衣，乌发垂落肩头，愈发衬得她肤色莹白如玉。她静静站在那里，神色依旧平静。

　　可萧云哲却几乎在一瞬间便移开了目光。

　　他的喉结重重滚了一下，胸口起伏得厉害，额角不知何时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连呼吸都变得滚烫。攥紧的手背青筋根根绷起，像是在竭力压制着什么。

　　“公主……”他的声音低哑，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压抑。“别逼臣。”

　　宣华却缓缓向前走了一步。“萧云哲。”她望着他，声音很轻。“你心里清楚。我今日来，就没打算走。”

　　她伸出手，指尖搭上自己的领口。

　　丝绸衣领滑开，露出一截锁骨，淡色的抹胸若隐若现，她呼吸时胸口微微起伏，那片薄薄的丝绸便跟着颤动。

　　她赤足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脚踝纤细，脚背白皙，一步一步向他走去，每一步都踩在他越来越粗重的呼吸上。她在他面前停下，裙摆几乎擦过他的膝盖，她身上淡淡的熏香混着酒气，丝丝缕缕地钻进他的鼻腔。

　　萧云哲浑身都在发抖。

　　他没有抬头。他甚至不敢看她垂落在身侧的手，不敢看她赤/裸的脚踝，不敢看她裙摆下若隐若现的小腿。他脸上的潮红已经从耳根蔓延到了下颌，汗水沿着脖颈滑进衣领，洇开深色的水痕。

　　萧云哲再次闭上了眼。

　　他从未想过，有一日会被她逼到如此境地。

　　他可以替她谋局，可以替她挡刀，可以替她承受所有风雨。可唯独不能接受，她将自己当作一场交易的筹码。

　　“公主，何必做到这一步，你想要什么，臣都会帮你。可是……”他的声音停了一下。许久，才艰难开口。“唯独这一件事，臣不能答应。”

　　“为何？”宣华看着他，轻声问：“你不喜欢我吗？”

　　萧云哲久久没有回答。

　　房中静得只能听见两个人凌乱的呼吸。

　　半晌，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公主……”他的嗓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何必明知故问。”

　　宣华怔了一瞬，又走近了一步。

　　“既然如此。”她柔声道：“那你为何一直拒绝我？”

　　萧云哲闭着眼，额上青筋微跳，整个人都在极力克制着什么。衣领已经被汗浸透了一片，贴在颈侧，随着不稳的呼吸轻轻起伏。

　　最终，他还是低声开口：“因为臣喜欢公主。”

　　这是他第一次，将这句话亲口说出来。

　　“所以臣希望，公主这一生平安顺遂，无忧无惧。”

　　宣华微微怔住。她望着眼前的人，竟有一瞬间没能听明白。

　　喜欢一个人，难道不该想方设法留在身边吗？若当真喜欢，又怎会甘心放手？

　　即便是她自己，也是如此。

　　若心有所爱，自然会想靠近，想争取。哪怕明知艰难，也总该尽力一试。

　　她从来不信，这世上会有人喜欢一个人，却什么都不求。

　　可眼前这个人，明明催/情药正噬着他的骨血，汗珠一颗接一颗滚落，指节攥得泛白，浑身都在发抖，却还在拒绝自己。

　　宣华站在他身前，看着他额上的汗顺着太阳穴缓缓滑进鬓发里。她伸出手，指尖触摸到他的下颌。

　　那一点微凉的触碰落下，萧云哲浑身猛地一震。

　　他的呼吸陡然急促，脊背骤然绷紧，下颌的线条也随之收紧，额上的汗珠几乎瞬间滚落下来。他痛苦难耐，猛地别开脸。

　　可下一瞬，她却贴了上来。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衫，温热贴上他的胸口。那一点温度，像火星落入干草，一寸寸燎开。

　　“公主……别再逼臣……”萧云哲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有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滴落。他把自己掐出血了，用疼痛撑着最后一线清明。

　　“萧云哲。”她低声唤他。声音很轻，却像带了钩。“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萧云哲指尖收紧，青筋微起，几乎是咬着牙：“公主……”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沙哑，“求您……放过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