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还朝》汝行舟

86、第八十六章：主动 这一日，长

　　这一日，宣华正坐在窗前，掌心轻轻摩挲着王子陵留下的那方白玉私印。长乐宫忽然传来旨意，召长公主觐见。

　　宣华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抬起头，看向前来传旨的内侍，心头无端沉了沉。

　　自那日长乐宫罚跪之后，皇祖母虽未再责难于她，却也再未单独召见过她。如今突然传召……

　　她低头望着掌中的白玉私印，指腹缓缓自那温润的玉面上摩挲而过。

　　这些日子，王家遍寻王子陵无果，朝中关于王三郎凶多吉少的流言，也渐渐多了起来。皇祖母偏偏在这个时候召见自己。

　　宣华隐隐觉得，这一趟长乐宫，只怕不会是什么好事。

　　她沉默片刻，将那方私印放回锦盒，轻轻合上盒盖，起身更衣，往长乐宫而去。

　　长乐宫内，檀香袅袅。太皇太后倚在榻上，手中缓缓拨动着佛珠，听见脚步声，抬起眼望向那道正跨过门槛的身影。这一眼看过去，眉心不自觉蹙起。

　　她尚记得，宣华初回宫时，身量未开，又生得清瘦，一阵风便能吹倒似的。好在宫里到底养人，这一年多来锦衣玉食地养着，到底养出了些金尊玉贵的少女模样。

　　谁知不过一场变故，那点好不容易养回来的气色，竟又消磨得干干净净。

　　宣华感觉到太皇太后的目光久久落在自己脸上，心中一阵忐忑，正要硬着头皮上去请安，却见太皇太后对她招了招手。

　　“过来，让哀家瞧瞧，”

　　宣华有些意外。自从上次罚跪之后，太皇太后待她一直淡淡的，今日却主动唤她近前。她压下心底的诧异，依言上前，屈膝行了一礼。

　　太皇太后却只是端详着她，道：“这些日子，可还吃得下、睡得着？”

　　“劳皇祖母挂念，孙女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太皇太后轻轻摇头。“若当真都好，怎么瘦成了这个样子。好不容易才养出几分好气色，如今倒好，又折腾回去了。”

　　这番话虽然带着几分薄嗔，却到底是疼惜的意思。

　　宣华回宫以来，皇祖母从未待她如此亲近过，更何况因罚跪的事情，祖孙二人已经有了一层隔阂。如今太皇太后这一番关怀，倒叫她愈发猜不透今日召见自己的用意。

　　她垂下眼，轻声道：“是孙女不好，让皇祖母担心了。”

　　太皇太后看着她，轻轻叹了一声。“你呀，就是性子太倔。”她顿了顿，语气比往日缓和许多。“那日罚你，也是想叫你记住这个教训。事情既然过去了，便不必一直放在心上。”

　　宣华低头应道：“是。”

　　她心中却愈发忐忑。太皇太后今日一反常态，先是关心她的身体，又主动揭过罚跪之事，越是如此，她越觉得今日这一趟长乐宫，只怕另有缘故。

　　太皇太后见她依旧拘谨，失笑道：“还站着做什么？”她朝榻边示意了一下。“过来，坐到哀家身边。”

　　宣华这才依言上前，在榻边坐了下来。

　　“这些日子，苦了你了。”太皇太后缓缓拨动着佛珠，轻叹了一声。“王家这些日子四处寻人，朝廷也派了不少人出去查访，可直到今日，王家三郎依旧杳无音讯。这种情形……只怕是凶多吉少。”

　　“没有找到尸首，便还有希望。”宣华轻声道。

　　太皇太后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你父皇当年替你定下这门婚事，原是一番苦心。若王家三郎能够平安归来，自然皆大欢喜。”她话锋一转。“可若始终没有消息，你待如何？”

　　宣华缓缓攥紧袖口。“孙女愿等。”

　　“若一直找不到呢？”

　　宣华低声道：“那便一直等。”

　　太皇太后拨动佛珠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她望着宣华，神情多了几分凝重。“宣华，你是大晋长公主。王家三郎虽与你有婚约，可到底尚未成婚。于礼法而言，你们还算不得夫妻。况且，没有君为臣守节的道理。”她顿了一下，语气更缓了些，“若他当真遭逢不测，哀家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守着一纸婚约，耽误终身。”

　　宣华一滞，垂头不语。

　　她今日这番坚持，自然并非执着于儿女情长。如今王家的这门婚约，于她而言，更像是一面挡箭牌。只要婚约还在，旁人便不能轻易替她另议婚事。

　　只是，听太皇太后的话风，恐怕不会让她如愿。

　　太皇太后收回目光，重新拨动佛珠，语气平静得听不出半点波澜。“昨日，楚王入宫见了哀家。他说，赫儿年岁也不小了，该议亲了。”

　　宣华心头微微一沉。

　　便听太皇太后道：“哀家瞧着，赫儿与你年岁相当，倒是般配。赫儿是哀家看着长大的，人品、才学皆无可挑剔。楚王镇守北境，于朝廷亦是肱股之臣。若你嫁入楚王府，于你，于阿衡，于江山社稷，都不是坏事。”

　　宣华只觉得浑身的血液，一寸寸凉了下去。

　　她原是不想猜忌李赫的。可前有长乐宫罚跪，后有楚王亲自入宫提亲，难道她当日的猜测，当真没有错？李赫这些日子的刻意接近，为的便是今日这一刻？

　　太皇太后见她久久不语，声音愈发温和了几分。“王家三郎生死未卜，王家起初也不肯相信，可这么久过去，该找的地方都找了，该派的人也都派了。前几日，王家已经替他立了衣冠冢，只等择日祭告。”

　　她望着宣华，带着几分长辈的怜惜。“连王家自己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你又何必还困着自己？哀家疼你，自然盼着你有个好归宿，而不是守着一个遥遥无期的念想，白白耽误了年华。赫儿是个好孩子。你嫁过去，必不会委屈你。”

　　宣华沉默片刻，才轻声道：“可父皇丧期尚未过……如今谈这些，到底太早了些。”

　　身为幼帝亲姐，她从不惧婚事成为权衡朝局的筹码。她怕的，只是自己沦为旁人手中的一枚棋子，连落在何处，都由不得自己。

　　太皇太后轻轻摇头。“谁说要如今便成婚？你父皇丧期未满，该守的礼数，一样都不会少。哀家的意思，只是先将婚事定下来。待丧期一过，再择吉日完婚，也就是了。”她笑了笑，语气却是不容置疑。“如此，既全了礼数，也全了你的终身。”

　　话已至此，宣华终于明白了。

　　皇祖母今日召她前来，并非与她商议，而是早已替她作好了打算。

　　只是句句打着为她着想，让她根本无从反驳。

　　回到长宁宫时，宣华只觉心中堵得慌。

　　原以为皇弟登基后，姐弟二人处境会有好转，可没想到，先帝留下的局面还未消解，太皇太后又成了新的掣肘。

　　事到如今，若楚王府不改主意，这门婚约便几乎已成定局。

　　放眼如今的朝堂，若还有人能够改变皇祖母的决定，也只有萧云哲了。宣华下意识便想命丹青去唤连成，请萧云哲入宫一趟。可话到嘴边，却又生生止住。

　　长宁宫毕竟是后宫，萧云哲一个外臣，出入后宫本就惹眼。若被人瞧见，传到长乐宫去，更是平白惹来疑心。

　　萧云哲如今虽掌朝局，可他毕竟不是无所顾忌。一旦让皇祖母知道自己借他的势拒婚，事情只会更加棘手。

　　宣华沉默良久，终究打消了这个念头。

　　既不能请他入宫，那便只能自己出宫去见他。她抬起眼，望向殿外，眸中渐渐有了决断。“丹青，去把连成叫来。”

　　数日之后，王家为王子陵衣冠冢举行祭礼。

　　宣华知道，机会来了。

　　天尚未大亮，她便梳洗妥帖，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连鬓边的珠钗都卸了去，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一早便去了长乐宫，

　　她在殿外候了许久，待太皇太后起身，方才入内请安，道明来意，请皇祖母恩准自己出宫，去王家祭奠王子陵。

　　太皇太后听后，倒没有阻拦，点头道：“你既有此心，便去吧。”她轻轻叹了一声。“亲自去送他一程，也算给自己一个交代。回来后，就别再一直惦记着这件事了。”

　　宣华垂下眼，低声道：“孙女明白。”

　　太皇太后便没有再说什么，准了她出宫。

　　宣华只带了丹青与连成二人，轻车简从出了宫。抵达王府时，王府上下早已设好了祭坛。东平侯王源亲自率府中众人迎候。

　　不过数月未见，这位昔日威严沉稳的东平侯，竟似一下子苍老了十余岁。两鬓尽白，眼窝深陷，连腰背都微微佝偻了几分。

　　王源朝宣华深深一礼，声音沙哑：“犬子福薄，累长公主亲自走这一趟了。”

　　宣华连忙伸手虚扶：“侯爷言重了。”

　　王源缓缓直起身，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三郎失踪至今，王家仍未放弃寻找。只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总要给祖宗一个交代，也总要给活着的人一个念想。”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瞬。“长公主，请。”

　　祭坛设在王氏祠堂前。青石铺就的甬道两旁摆满了白幡，风过时，猎猎作响。

　　香案之上，供着王子陵的灵位。旁侧还摆放着他的旧物。一件他曾穿过的旧袍，一方他常用的砚台，还有一把他随身多年的佩剑。

　　宣华站在那方灵位前，久久没有动作。

　　她的目光缓缓落在牌位上。那上面写着王子陵的名讳。

　　他的名字，她上一世不知唤过多少回。可如今刻在灵位上，却让她觉得陌生。

　　她始终无法将那个温润清朗、总是含笑望着她的少年，与眼前这方灵位联系在一起。

　　她甚至觉得，只要自己一转身，下一刻，他便会像从前一样，自廊下缓步而来，笑着唤她一声“公主”。

　　王家人将祭香递到她手中。

　　她接过来，伏身三拜之后，将手中的祭香插入香炉之中。

　　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眼前的字迹。她望着那方灵位，许久，才在心中低声道：“子陵，若当真有神佛庇佑，愿你逢凶化吉，平安归来。”

　　离开东平侯府后，宣华并未立即回宫。

　　马车行至城中，连成忽然低声道：“公主，前方有一处酒楼，已经安排妥当。”

　　宣华沉默片刻，轻轻点头。“走吧。”

　　马车在闹市一家酒楼前停下。宣华带着连成和丹青下车，在掌柜的引领下入了后院。

　　前堂依旧人声鼎沸，丝毫无人注意到后院的动静。不过片刻，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便从酒楼后门驶出，悄然绕过长街。

　　宣华坐在车内，望着逐渐远去的街景，想到即将见的人，眉心微蹙。

　　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可想到此行的目的，她心中却没有半分把握。

　　关于她的婚事，萧云哲已经拒绝过她两次了。这一次，等待自己的，会不会依旧是相同的答案？

　　马车在太尉府后门缓缓停下。

　　连成先下了车，上前与门前守卫低声说了几句，又递上长宁宫的腰牌。守卫神色一肃，连忙转身入内禀报。

　　不多时，一名中年管事快步迎了出来，朝宣华行礼。“不知长公主驾临，有失远迎。将军今日一早去了京郊大营，府中已经遣人去请，还请殿下稍候片刻。”

　　宣华微微颔首。

　　管事侧身引路：“长公主请。”

　　一路行去，府中安静异常。

　　庭院虽宽敞，却并无寻常权贵府邸那般往来穿梭的仆役。偶有几人经过，也都衣着简素，步履沉稳，举手投足间自带几分军伍之气。

　　宣华一路走过去，心中不免有些诧异。

　　她原以为，萧云哲位极人臣，府中纵不至穷奢极欲，也该仆婢成群、侍从如云才是。可走了半晌，映入眼帘的尽是粗使男仆，竟连一个年轻婢女都未曾见到。

　　管事见她目光在四周略作停留，便笑着解释道：“将军常年领兵在外，不喜人近身侍候，因此内院并未设侍婢。府中这些人，大多是追随将军多年的亲兵，后来因伤退下军伍，无处可去，便被将军留在身边当差。”

　　宣华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前厅内，茶香袅袅。宣华坐了约莫两刻钟，手中的茶已经换过一道。忽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同于府中下人刻意放轻的步伐，那脚步沉稳而利落，自回廊一路逼近，带着军中之人才有的凌厉节奏。

　　紧接着，门外有人低声禀道：“将军回府了。”

　　话音未落，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已大步跨过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