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杂役三年 ...

  •   语朝阳在御膳房的杂役院住了三年。

      说是院子,其实是一排矮房,挤在御膳房后头的角落里。房子是给最低等的杂役住的,又潮又暗,终年见不着多少太阳。墙皮剥落了一块一块,像长了癞疮。窗户纸破了没人补,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和她同住的有四个人。两个和她一样,是从外面进来的丫头。另外两个是宫里生的,爹娘就是宫里的下人,从小在这儿长大。

      四个人挤一间屋,两张床,每床睡两人。她睡靠门那张,和一个叫阿雀的丫头挤一块儿。阿雀比她大两岁,圆脸,爱笑,一笑起来眼睛就眯成两条缝。

      阿雀是好人。

      这是朝阳来御膳房头一个月就发现的事。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干活慢,老挨骂。阿雀干完自己的活,就过来帮她。教她怎么洗碗省力,怎么刷桶刷得快,怎么躲开那些爱找茬的人。

      “你别怕,”阿雀说,“慢慢就会了。”

      她点点头,跟着阿雀学。

      可有些人,不是学就能躲开的。

      御膳房管事的姓吴,是个四十来岁的婆子,脸长,眼小,看人的时候眼珠子往上翻,从眼角里斜出来。

      吴婆子不喜欢她。

      为什么不喜欢,她不知道。也许是因为她不爱说话,也许是因为她干活太慢,也许是因为她那张脸长得太安静——不讨好,不谄媚,挨骂的时候也不哭。

      “装什么可怜?”吴婆子有一回当着众人的面说,“干活不行,脸倒挺硬。”

      她低着头,不说话。

      吴婆子走过来,上下打量她:“哑巴了?”

      她还是不说话。

      吴婆子哼了一声,走了。

      阿雀后来悄悄跟她说:“你以后小心点,吴婆子记仇。”

      她点点头。

      可记仇的人,躲是躲不掉的。

      第二个月,她的差事换了。

      本来是洗碗,不算最累的。吴婆子把她调到刷桶那边。御膳房的桶,大大小小几十个,装菜的,装米的,装油的,装泔水的。每只桶都要刷,刷干净了才能再用。

      泔水桶最脏。

      泔水是剩菜剩饭馊了之后攒的,一股酸臭味,闻着就想吐。刷泔水桶的时候,那味儿往鼻子里钻,钻进去就不出来,一整天都散不掉。

      她蹲在那儿,一只一只刷。刷完了,手上那股味儿洗不掉,吃饭的时候都能闻见。

      阿雀有时候过来,捂着鼻子说:“你歇会儿,我帮你刷几只。”

      她摇摇头:“不用,我自己来。”

      阿雀看着她,叹口气,走了。

      她继续刷。

      刷了三个月,手上起了茧子。那茧子厚厚一层,摸着硬邦邦的,不像十四岁姑娘的手。

      有一天吴婆子过来检查,看见她在刷桶,站住了。

      “怎么样?刷桶舒服吗?”吴婆子问。

      她低着头,说:“还行。”

      吴婆子笑了一声,走了。

      那天晚上回去,阿雀问她:“你恨不恨吴婆子?”

      她想了想,摇摇头。

      阿雀瞪大眼睛:“不恨?”

      “恨有什么用?”她说,“恨了,她就不让我刷桶了?”

      阿雀愣了愣,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阿雀忽然说:“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什么?”

      “不知道,”阿雀说,“就是觉得你怪。”

      她没说话。

      怪就怪吧。

      她只是想活着。

      第三个月,她的东西丢了。

      是一块帕子。她娘留下的,唯一一件她带出来的东西。蓝底白花,角上绣着一个“语”字,她娘绣的。

      她把它叠好,压在枕头底下。每天睡觉前摸一摸,还在,才睡得着。

      那天晚上她摸的时候,没了。

      她把枕头掀开,没有。把褥子掀开,没有。把整个床翻了一遍,还是没有。

      她站在那儿,愣住了。

      阿雀看她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帕子,”她说,“我娘的帕子,没了。”

      阿雀也帮她找,把屋里每个角落都翻了一遍,没有。

      同屋的另外三个人,两个已经睡了,一个靠在床头看她们找,什么也没说。

      她站了一会儿,走到那个看的人面前。

      “你看见了吗?”她问。

      那人叫小娥,也是御膳房的杂役,平时不爱说话,也不招惹谁。小娥看了她一眼,摇摇头:“没看见。”

      她看着小娥的眼睛。

      小娥把目光移开。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那晚她没睡着。

      第二天,她在小娥的包袱里找到了那块帕子。

      不是她故意翻的。是小娥换衣裳的时候,包袱没系好,帕子的一角露出来,蓝底白花,她一眼就看见了。

      她把帕子抽出来,拿在手里。

      小娥回过头,脸色变了。

      “你干什么?”小娥说。

      她把帕子举起来:“这是我的。”

      小娥愣了一瞬,然后说:“谁说是你的?这是我的。”

      “我娘绣的字。”她把帕子翻过来,露出那个“语”字,“你姓语?”

      小娥不说话了。

      屋里其他人都看着她们,没人吭声。

      朝阳看着小娥,等着。

      小娥忽然把脸一沉:“不就是一块帕子吗?给你就是了。小气巴拉的。”

      她把帕子往朝阳怀里一塞,转身走了。

      朝阳站在那儿,看着小娥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把帕子叠好,揣进怀里。

      那天晚上,阿雀问她:“你不去告诉吴婆子?”

      她摇摇头。

      “为什么?她偷你东西!”

      “告诉了,然后呢?”她说,“吴婆子本来就看我顺眼,我去告状,她更讨厌我。”

      阿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帕子就在怀里,贴着心口,温热的。

      还在就行。

      第四个月,她开始挨打。

      那天她去领饭。杂役的饭是固定的,每人一份,自己去厨房后面领。她去的时候,负责分饭的是个高个子的丫头,叫春杏,平时就爱欺负人。

      春杏看了她一眼,舀了一勺,倒在她碗里。

      她低头一看,碗里只有半勺,稀汤寡水的,几粒米都数得清。

      她抬起头,看着春杏。

      春杏瞪她:“看什么看?”

      她没说话,端着碗要走。

      春杏忽然伸手,把她的碗打翻了。碗掉在地上,碎了,那点稀汤洒了一地。

      她蹲下去,想把碗捡起来。

      春杏一脚踩在她手上。

      疼。

      钻心的疼。

      她抬起头,看着春杏。

      春杏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带着笑。

      “怎么?不服气?”

      她没说话。

      春杏把脚挪开,转身走了。

      她蹲在那儿,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一片红,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她看了看,用手帕包住,站起来。

      阿雀跑过来,看见她的手,眼眶红了。

      “你怎么不躲?”

      她摇摇头。

      “我去找吴婆子!”阿雀说。

      她拉住阿雀:“别去。”

      “可是……”

      “别去。”

      阿雀看着她,眼泪掉下来。

      她笑了笑:“没事,不疼。”

      其实疼。

      可她不能说。

      说了有什么用?

      第五个月,她学会了躲。

      不是躲活儿,是躲人。

      春杏爱在哪个时辰出现在哪儿,她记住了。吴婆子什么时候心情不好,她看出来了。哪些人凑在一起的时候不能靠近,她知道了。

      她躲着她们走。能绕的路就绕,能避的时候就避。实在避不开,就低着头,不说话,等她们过去。

      阿雀有时候替她委屈:“你这样活着,不累吗?”

      她说:“活着就累。”

      阿雀愣了愣,没说话。

      可躲也有躲不掉的时候。

      有一天她去倒泔水,回来的时候天黑了。巷子里没灯,黑漆漆的,她摸黑往回走。走到一半,忽然有人从后面拽住她的头发,把她拖进一条夹道里。

      是春杏和另外两个丫头。

      她看不清她们的脸,只看见三个黑影把她围在中间。

      春杏的声音:“你不是会躲吗?怎么不躲了?”

      她没说话。

      然后拳头落下来。

      打在脸上,身上,肚子上。她蹲下去,蜷成一团,用手护着头。

      打了多久,她不知道。

      后来她们走了,她一个人蹲在夹道里,蹲了很久。

      站起来的时候,腿在抖。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回去。

      回到屋里,阿雀看见她的脸,吓得叫出声来。

      她照了照镜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破了,血糊了一片。

      阿雀哭着给她擦药。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擦完了,阿雀问:“疼吗?”

      她说:“疼。”

      阿雀抱着她哭。

      她没哭。

      只是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很圆,照在地上,一片白。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爹抱着她看月亮。她说:“爹,月亮上有人吗?”爹说:“有,有个仙女叫嫦娥。”她说:“嫦娥好看吗?”爹说:“好看,可没我家朝阳好看。”

      她想着那些话,眼眶有点酸。

      可她还是没哭。

      姑母说过,哭了没人可怜,只显得你软。

      她不软。

      她只是想爹娘。

      第六个月,姑母来看她了。

      那是她进宫以后,姑母第一次来看她。

      姑母站在御膳房后门那儿,等她。见了她,姑母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

      “脸怎么了?”

      她低下头:“不小心磕的。”

      姑母看着她,不说话。

      她知道姑母不信。

      可姑母没再问,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包袱,递给她。

      “给你带了几件衣裳,还有些吃的。”

      她接过来,抱在怀里。

      姑母站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往后拢了拢。

      “好好活着。”姑母说。

      她点点头。

      姑母转身走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姑母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然后她低头,打开那个包袱。

      里面有两件衣裳,干净整齐,是姑母自己穿的改小的。还有一包点心,用油纸包着,打开来,是几块桂花糕。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的。

      她嚼着那块桂花糕,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第七个月,她开始留心听。

      听谁和谁不对付,听谁受了什么赏,听谁挨了什么罚。听御膳房的嬷嬷念叨各宫主子的喜好,谁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忌什么,怕什么。

      她都听着,记着,什么也不说。

      有一回御膳房的嬷嬷念叨完,忽然问她:“你这丫头,怎么老在这儿听?”

      她低下头,说:“嬷嬷说得有意思。”

      嬷嬷笑了:“有意思?这是干活,不是唱戏。”

      她没说话。

      可她还是听。

      记住了,也许有用。

      也许没用。

      可记着总比不记着强。

      第八个月,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御膳房忙得很,各宫都在催。她送茶点的时候,走错了院子,差点送错了地方。

      幸好她想起来了。

      想起来的不是路,是嬷嬷说过的话。

      那个院子的主子,不吃她手里那盘点心。

      她赶紧转身,绕了一圈,从另一条路走,送到了该送的地方。

      回去以后,管事的把她叫去,问:“你怎么知道送错了?”

      她说:“嬷嬷说过,那位主子不吃这个。”

      管事的看了她好一会儿,点点头:“记性倒是好。”

      这事过去就过去了。

      可从那以后,管事的看她顺眼了些。

      第九个月,她开始学认字。

      不是正式学,是偷着学。

      姑母后来又来看过她几回,有时候带着纸笔,在没人的地方教她几个字。没有纸笔的时候,她就用手蘸着水,在桌上写。一遍一遍,写到记住为止。

      有一回姑母问她:“你怎么这么用功?”

      她想了想,说:“不知道。就是想学。”

      姑母看着她,没说话。

      可她知道姑母在想什么。

      姑母在想,这孩子要是爹娘还在,该多好。

      她也想。

      可爹娘不在了,想也没用。

      那就活着吧。

      好好活着。

      第十个月,阿雀病了。

      病来得很急,头一天还好好的,第二天就起不来床了。烧得厉害,脸通红,嘴唇干裂,迷迷糊糊直说胡话。

      朝阳去求吴婆子请大夫。

      吴婆子看了她一眼,说:“请大夫?你出钱?”

      她说:“我出。”

      吴婆子冷笑一声:“你出?你一个月几个钱?”

      她不说话了。

      吴婆子转身走了。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她回去,把自己的衣裳翻出来,把那件姑母给的、她一直舍不得穿的衣裳拿出来,当了。

      换了几个钱,请了大夫。

      大夫来了,看了阿雀,开了药。

      她每天给阿雀煎药,喂药,换帕子,擦身。晚上睡在阿雀旁边,她一翻身她就醒,摸摸她的额头,看烧退了没有。

      烧了七天,阿雀好了。

      好了那天,阿雀看着她,眼眶红了。

      “你……你把我救回来的。”阿雀说。

      她摇摇头:“不是我,是大夫。”

      阿雀说:“你当了自己的衣裳。”

      她没说话。

      阿雀忽然抱住她,抱得很紧。

      “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姐妹。”阿雀说。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阿雀的背。

      第十一个月,她十五岁了。

      没有人知道,没有人记得。她自己记得,可她没说。

      那天早上她起来,照常干活。送茶点,跑腿,听那些嬷嬷念叨,躲那些该躲的人。

      晚上回去,阿雀忽然从背后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帕子。不是她娘那块,是新的,白底,绣着一朵小花。

      “给你的,”阿雀说,“生辰礼。”

      她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你上回说的,”阿雀说,“腊月十六。我记着呢。”

      她接过那块帕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帕子叠好,揣进怀里。

      那块帕子贴着心口,温热的。

      她忽然觉得,这世上,还有人记得她。

      第十二个月,是第三年的年底。

      三年了。

      她刷过桶,送过茶,挨过打,丢过东西,也交过一个朋友。

      她学会了躲,学会了听,学会了记,学会了忍着不哭。

      手上还是有茧子,可没那么厚了。脸上褪了青涩,眉眼长开了些,看着像个大人了。

      话还是不多,可该说的时候会说。见了什么人,说什么话,她知道。

      活还是会干,可干得快,干得好,不用人操心。

      吴婆子还是看她不顺眼,可拿她没办法。她干活挑不出错,话里挑不出刺,抓不着把柄。

      春杏后来调走了,不知道去了哪儿。小娥还在,可再也没招惹过她。

      只有阿雀,还是那个阿雀。爱笑,爱说话,有什么好吃的都分她一半。

      那天晚上,她和阿雀坐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

      阿雀说:“你来御膳房三年了吧?”

      她点点头。

      阿雀看着她,忽然说:“你变了好多。”

      她问:“哪儿变了?”

      阿雀想了想,说:“刚来的时候,你像个受惊的小兔子,看谁都躲。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什么样?”

      阿雀说:“现在……像个人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阿雀也笑。

      笑着笑着,阿雀忽然问:“你以后想干什么?”

      她想了想,说:“不知道。”

      阿雀说:“我想出宫去。攒够了钱,就出去,找个老实人嫁了,生几个孩子,过日子。”

      她听着,没说话。

      阿雀问她:“你不想?”

      她说:“想也没用。”

      阿雀叹口气:“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没念想。”

      她笑了笑,没接话。

      不是没念想。

      只是念想有什么用?

      她想爹娘,爹娘能活过来吗?

      她想出宫,出宫了去哪儿?做什么?怎么活?

      想那么多,不如干活。

      干活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地上,一片白。

      她看着那片白,忽然想起三年前刚进宫那天,姑母站在巷子里跟她说的那些话。

      多看,多听,少说话,少出头。

      受了委屈别哭。

      她都记着,也都做到了。

      三年了。

      她活下来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点湿。

      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穿好衣裳,推开门。

      外面,太阳刚刚升起来,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站在门口,让那光照了一会儿。

      然后她迈步,走出去。

      又是新的一天。

      照常干活,照常送茶,照常听那些嬷嬷念叨,照常躲那些该躲的人。

      和昨天一样。

      和三年来的每一天一样。

      可她知道,不一样了。

      她十五岁了。

      三年了。

      她活下来了。

      这就够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