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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语朝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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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朝阳七岁那年,水把家淹了。
那年夏天雨多,从六月下到七月,没日没夜地下。她趴在窗户上看,看那些雨线从天上掉下来,砸在院子里,砸出一个个小坑。她娘在屋里纳鞋底,她爹在外头挖沟,想把院子里的水引出去。
挖了三天,水还是漫进来了。
先是没过门槛,然后没过脚踝,然后没过膝盖。她爹把她举起来,举在头顶,她娘抱着包袱,三个人站在床上,看着水一点一点往上涨。
她爹说:“不怕,水会退的。”
水没退。
第四天夜里,水涨到了胸口。她爹把她放在门板上,推着门板往外走。她娘在后面扶着,水淹到她脖子,她踮着脚,一步一步跟着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一股浪打过来,把她娘冲走了。
她听见她娘喊了一声,很短,很尖,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她想回头,她爹把她的头按下去,按在门板上。
“别回头。”她爹说。
她没回头。
可她知道,她娘没了。
第五天早上,水退了。
她爹推着门板,把她推到一个小山包上。山包上已经有很多人了,湿淋淋的,坐着躺着,哭的喊的,乱成一团。她爹把她抱下来,放在地上,说:“等着,我去找吃的。”
她等着。
等了一天一夜,她爹没回来。
后来有人告诉她,她爹去找吃的的时候,遇上塌方,被埋了。
她七岁,一夜之间,没爹没娘了。
山包上的人越来越多,活下来的,从四面八方逃过来的。有人认识她,说这是老语家的丫头,爹娘都没了。有人叹口气,给她半块饼。有人看她一眼,转过头去,什么也没说。
她拿着那半块饼,一小口一小口吃了。
吃完,她坐在那儿,看着那些水退下去的地方。房子没了,树没了,田也没了。什么都没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后来有个老婆婆走过来,问她:“你还有亲戚吗?”
她想了想,说:“有个姑母,在城里。”
老婆婆说:“那你得去找她。”
她点点头。
可她不认识路。
老婆婆给她指了方向,说往东走,走三天,就能到城里。她谢过老婆婆,站起来,往东走。
走了两天,走不动了。
脚上磨了泡,破了,流血了。她坐在路边,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时候有个人停下来,问她:“你是语家的丫头?”
她抬头,看见一个妇人,三十来岁,穿着干净,脸也干净。她看着那张脸,觉得有点眼熟。
妇人蹲下来,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眼眶红了。
“我是你姑母。”妇人说。
她愣了一下。
她没见过姑母。只知道爹有个妹妹,早些年嫁到城里去了,过年也不回来,从来没回过村。
可那张脸,和她爹有点像。
她看着那张脸,忽然就哭了。
没出声,就是眼泪一直流,流了一脸。
姑母把她抱起来,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不哭了,”姑母说,“跟姑母走。”
姑母姓周,在宫里头做事。
做什么事,她不知道。姑母没说,她也没问。她只知道姑母住在城里一条巷子里,一间不大的屋子,干净整齐,和她村里的房子不一样。
姑母给她洗澡,洗了三大盆水,才把她身上的泥洗掉。给她换上干净衣裳,给她梳头,给她做饭。饭是白米饭,还有肉,她很久没吃过这么香的饭了。
她吃着吃着,眼泪又掉下来。
姑母看着,没说话,只是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那晚她睡在姑母床上,软软的,香香的。她躺在那儿,睡不着,想着爹娘。
想着娘给她纳鞋底的样子,想着爹把她举起来的样子。
想着他们没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一片。
后来她就在姑母家住下了。
姑母每天早出晚归,不知道去干什么。她一个人在家,学着做饭,洗衣,扫地。姑母回来,看见她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会点点头,什么也不说。
有一回她问姑母:“姑母,你在哪儿做事?”
姑母看了她一眼,说:“宫里。”
她不知道宫里是什么地方。姑母也没解释。
又有一回她问:“我能不能跟你去?”
姑母说:“不能。”
她不再问了。
她十四岁那年,姑母带她进了宫。
那天下着小雨,姑母领着她,从一道小门走进去。穿过长长的巷子,穿过一道又一道门,走到一个很大的院子里。
院子里很多人,穿着一样的衣裳,走来走去,没人看她们。
姑母领她进了一间屋子,屋子里有个年长的女人,穿着深色的衣裳,脸上没什么表情。
姑母说:“这是我侄女,劳烦郑尚宫给安排个差事。”
那女人看了她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多大了?”
“十四。”
“认字吗?”
她看了姑母一眼,姑母点点头。
“认得一些。”她说。
那女人又看了她一眼,这回目光停了停。
“那就先从杂役做起。”女人说,“御膳房那边正缺人手。”
姑母谢过那女人,领着她出来。
走在巷子里,姑母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朝阳,”姑母说,“从今往后,你就在这儿了。”
她点点头。
姑母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往后拢了拢。
“姑母跟你说几句话,你记着。”
她点点头。
“在宫里,没靠山就靠自己。”姑母说,“多看,多听,少说话,少出头。”
她点点头。
“受了委屈别哭,”姑母说,“哭了没人可怜,只显得你软。”
她点点头。
“姑母不能时时护着你,”姑母说,“你自个儿要机灵。”
她又点点头。
姑母看着她,眼眶有点红,可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姑母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然后她转过身,往御膳房的方向走去。
御膳房的日子,比她想的难。
她是杂役,最低等的杂役。干的活最脏最累——洗碗,刷桶,扫地,倒泔水。从早干到晚,没有一刻闲着。
和她一起干活的,还有几个和她差不多大的丫头。有的也是从外面进来的,有的是宫里生的,爹娘就是宫里的下人。
那些丫头们,一开始还和她说话。后来发现她不爱说话,就慢慢不和她说了。
再后来,就开始欺负她。
先是抢她的东西。她分到的点心,还没来得及吃,就被人抢走了。她新领的衣裳,放在屋里,第二天就不见了。
她找管事,管事的看了她一眼,说:“自己东西看不好,怪谁?”
她不再找了。
后来是骂她。
“没爹娘的野种”——这话她听过很多次。第一次听的时候,她愣了愣。后来再听,就不愣了。听着听着,就习惯了。
再后来是动手。
有人推她,她没站稳,摔在地上。有人踩她的手,踩完了笑嘻嘻地走开。有人把泔水泼在她身上,她一身脏臭,还得自己洗。
她都不还手。
不是不想,是不能。
姑母说过,少说话,少出头。受了委屈别哭。
她记着。
有一回,一个年纪大些的宫女看不过去,问她:“你怎么不还手?”
她想了想,说:“还手了又能怎样?”
那宫女愣了一下,没再问了。
夜里,她一个人躲在屋里,偷偷哭过。
哭完了,擦干眼泪,第二天照常起来干活。
没人知道。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她姑母会来教她认字。
姑母住在宫外,不能天天进来,隔三差五来一回。来的时候,带着纸笔,在灯下一笔一划教她。
“这是什么字?”
“人。”
“这个呢?”
“手。”
姑母点点头,又教下一个。
她学得很快。姑母教一遍,她就记住了。姑母教两遍,她就能写了。没有纸笔的时候,她就用手蘸着水,在桌上写。一遍一遍,写到记住为止。
有一回姑母问她:“你怎么这么用功?”
她想了想,说:“不知道。就是想学。”
姑母看着她,没说话。可那目光里,有点什么东西,她看不懂。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心疼。
在御膳房干了一年,她学会了很多事。
学会了一边洗碗一边听人说话,听谁和谁不对付,听谁受了什么赏,听谁挨了什么罚。学会了看人眼色,知道什么人该躲着走,什么人该笑着打招呼,什么人该低着头一声不吭。
学会了忍着。
饿的时候忍着,累的时候忍着,疼的时候忍着。忍习惯了,就不觉得难受了。
有一天,御膳房的嬷嬷念叨各宫主子的喜好,她在旁边听着。
“张贵人忌茶,上个月刚因为这个罚过人,”嬷嬷说,“李淑妃爱吃甜的,顿顿少不了点心,赵昭仪不吃羊肉,闻着味儿就吐……”
她听着,也没往心里去。
过了几天,有人让她去送茶点。她端着盘子,走到一个院子门口,忽然被叫住了。
“站住,那是张贵人的院子,你往哪儿送?”
她低头看了看盘子,又看了看手里的单子。单子上写的,确实是这个院子。
她愣了一下,忽然想起嬷嬷说过的话。
张贵人忌茶。
她手里的托盘上,放着一壶茶。
她转身,往回走。
送错了的后果,她知道。上个月有个宫女送错了,被打了一顿,罚去刷恭桶,刷了半个月。
她端着托盘,走回御膳房,找到管事。
“这单子错了,”她说,“张贵人忌茶。”
管事接过单子看了看,又看了看她,脸色变了。
后来查出来,是写单子的人写错了。那人挨了罚,她没事。
管事把她叫过去,问:“你怎么知道张贵人忌茶?”
她说:“嬷嬷上个月说过,我记住了。”
管事看了她好一会儿,点点头:“记性好,是好事。”
这事过了没多久,有一天,御膳房来了个人。
那人穿着不一样的衣裳,走路的样子也不一样。她低着头干活,没在意。
可那人走到她面前,停下了。
“你就是那个记性好的丫头?”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深青色的衣裳,眉眼很严厉。
她点点头。
那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说:“尚宫局缺人手,你愿不愿意去?”
她愣了一下。
尚宫局,她知道。那是管着所有宫女的地方,比御膳房高好几等。去了那儿,就不用刷碗刷桶倒泔水了。
可她也知道,尚宫局的人,都是挑出来的,都是机灵的,能干的,见过世面的。
她算什么?
一个杂役,没爹没娘,认几个字,记性好点。
她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人等了一会儿,见她没说话,又问:“怎么,不愿去?”
她摇摇头:“不是……我怕……”
“怕什么?”
她想了想,说:“怕做不好。”
那人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可没那么严厉了。
“做不好就学,”那人说,“谁天生就会?”
她抬起头,看着那人。
那人的眼睛很亮,很直接,不像那些拐弯抹角的人。
她忽然就不怕了。
“我去。”她说。
那人点点头:“明天一早,来尚宫局报到。”
说完,那人转身走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人的背影,看了很久。
尚宫局的日子,和御膳房不一样。
活没那么累,可规矩多。走路怎么走,说话怎么说,站着怎么站,坐着怎么坐,都有规矩。她学得很慢,老是出错。出错了就挨骂,挨骂了就记着,下回不再犯。
管她们的郑尚宫,就是那天来找她的那个女人。她后来才知道,郑尚宫是尚宫局掌印,管着所有的女官。很严厉,很公正,不偏袒谁,也不欺负谁。
她做事小心,从不多嘴。别人说话她听着,别人做事她看着,别人偷懒她也不说,只管把自己手头的活干好。
晚上最后一个走,早上第一个来。
有一天郑尚宫把她叫去,问:“你来尚宫局多久了?”
她说:“三个月。”
郑尚宫点点头,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愣了一下。来尚宫局三个月,从没人问过她叫什么。大家都叫她“那丫头”,或者“新来的”。
她说:“语朝阳。”
郑尚宫听见这名字,眉头动了动。
“朝阳?”郑尚宫说,“谁给你起的?”
“姑母。”
“你姑母是……?”
“周嬷嬷,在尚宫局当差好些年了。”
郑尚宫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过了几天,她才知道,郑尚宫和周姑母认识。很多年前一起当过差,是老相识。
可她没去攀这个关系。姑母没说,她也不说。该干什么干什么,该挨骂挨骂,该干活干活。
有一回郑尚宫查她们的功课,让她背新学的规矩。她背了一遍,一字不差。
郑尚宫看了她一眼,说:“记性是好。”
她低着头,没说话。
晚上回去,她一个人坐在屋里,想着这一天的事。
想着郑尚宫说的那句“记性是好”。
她忽然想起爹娘。
爹娘要是还活着,不知道会不会为她高兴。
她想着想着,眼眶有点酸。
可她没哭。
姑母说过,哭了没人可怜,只显得你软。
她不软。
她只是有点想他们。
夜很深了,窗外有月光透进来,照在地上,一片白。
她看着那片白,看了很久。
然后她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
还得干活。
还得学新规矩。
日子还长着呢。
她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从窗户透进来的那道光,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坐起来,穿好衣裳,推开门。
外面,太阳正好。
她站在门口,让那光照在身上。
很暖。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爹抱着她,在院子里晒太阳。娘在旁边纳鞋底,一边纳一边哼小曲。她趴在爹肩上,暖洋洋的,快要睡着了。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来了。
可太阳还在。
每天都会升起来,每天都会照在她身上。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尚宫局走去。
路上遇见几个和她一样早起的人,匆匆忙忙的,谁也不看谁。
她走得不快不慢,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走到尚宫局门口,她站住了。
门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在走动,在开始一天的忙碌。
她迈步,走进去。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