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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质子府三年(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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质子府的日子,比冷宫还安静。
冷宫里至少还有周公公,还有那棵老槐树,还有一年四季的风声雨声。可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人和他说话,没有人管他吃没吃饭,没有人知道他活着还是死了。
来的第一天,那个驼背老头给他指了屋子,然后就再没露过面。谢不归不知道他住哪儿,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不知道这质子府里还有没有别人。
第二天傍晚,他知道了。
那天他坐在屋里看书,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他推开门,看见院子里站着三个人——两个年轻些的,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三人正站在井边说话,见他出来,一齐住了声,拿眼上下打量他。
谢不归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妇人先开了口,皮笑肉不笑的:“哟,这就是新来的那位?北燕的皇子?”
谢不归点点头。
妇人上下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旧棉袄上停了停,嘴角往下撇了撇,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她扭头对那两个年轻人说:“行了,认个脸,往后各干各的。”
说完,她转身进了正房。
两个年轻人中的一个冲谢不归咧嘴笑了笑,那笑容说不清是什么意思,像是打量什么稀罕物件。另一个看都没看他,径直往东厢房去了。
谢不归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没有人告诉他那妇人是谁,那两个年轻人是谁。没有人告诉他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没有人告诉他饭在哪儿吃,水在哪儿打,夜里冷了怎么办。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第二天一早,他醒了。
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的。他躺了一会儿,听见院子里有动静——脚步声,说话声,水桶碰在井沿上的声音。他坐起来,穿好衣裳,推开门。
院子里,那个年轻些的正在打水。见他出来,那人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提着水桶往厨房去了。
谢不归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他看了看厨房的方向,又看了看正房,最后走到井边,学着那人的样子打了一桶水。
水很凉,凉得刺骨。他用手捧了一点,洗了把脸,又把水倒回井边的木盆里一些,胡乱搓了搓手。手冻得通红,他往手上哈了哈气,站了一会儿,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厨房里飘出烟来,是生火的味道。他往那边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正犹豫着,那个妇人从正房出来了。看见他站在院子里,她皱了皱眉:“站那儿干什么?”
谢不归张了张嘴,想问饭在哪儿吃,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妇人没等他开口,自顾自地说:“厨房在那边,一天两顿,早一顿晚一顿。过时不候,自己记着。”
说完,她转身又进去了。
谢不归站了一会儿,往厨房走去。
厨房不大,灶台占了半边,另一边堆着些柴火。那个年轻些的正蹲在灶前烧火,见了他,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个地方。
谢不归蹲下来,看着灶膛里的火。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得脸上暖烘烘的。
那人没说话,他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那人忽然开口:“你多大了?”
谢不归愣了一下:“十二。”
那人点点头,没再问了。
灶上的锅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那人站起来,揭开锅盖,里面是一锅稀粥,清汤寡水的,能照见人影。他拿了两个碗,盛了两碗,一碗推给谢不归,一碗自己端着。
谢不归接过碗,烫的。他捧着,没动。
那人已经呼噜呼噜喝起来了,喝了几口,见他不动,问:“不喝?”
谢不归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粥,确实稀,可至少是热的。他端起碗,小心地喝了一口。
烫的,烫得舌尖发麻。可那股热乎气从嘴里一路暖到胃里,暖得他眼眶发酸。
他已经很久没喝过热粥了。
从离开北燕那天起,一路上吃的都是干粮,冷的,硬的,嚼得腮帮子疼。到了这儿,头一顿饭,居然是热粥。
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喝着,把那一碗粥喝得干干净净。
喝完,他把碗放下,看着那个年轻人。
那人已经喝完了,正拿袖子擦嘴。见他看过来,那人咧嘴笑了笑:“我姓孙,叫孙二。那个黑脸的是我哥,孙大。屋里那个婆娘姓周,咱们叫她周婶子。往后就咱们几个,你自个儿掂量着过吧。”
谢不归点点头:“谢谢。”
孙二摆摆手,站起来,把两人的碗收了,往锅里一扔,出去了。
谢不归坐在灶前,看着灶膛里渐渐暗下去的火,坐了很久。
从那天起,他知道了质子府的规矩。
一天两顿饭,早晚各一顿。去得早有稠的,去得晚有稀的,去得再晚连稀的都没有。他头几天都去得早,后来发现,去得早也没用——锅里的稠粥,永远盛不到他碗里。
孙大孙二倒是不抢,他们有自己的碗,盛了就走。抢的是周婶子——她总是在谢不归去之前,先把稠的盛走,剩下清的能照见人影的汤水,留给他。
谢不归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愣了一会儿。
他站在灶前,看着锅里那层薄薄的米汤,又看了看周婶子碗里那半碗稠粥。周婶子正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见他看过来,眼皮都不抬一下。
他没说话,盛了那层米汤,蹲在灶前慢慢喝了。
后来天天如此。
孙二有时候会看他一眼,目光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可怜,又像是别的什么。可他什么也没说,喝完自己的粥就走了。
谢不归也不说。
他喝那层米汤,喝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喝习惯了,也就不觉得有什么了。米汤也是热的,热的总比冷的好。
除了粥,还有别的东西。
他的衣裳少,就那几件,穿来穿去都是旧的。有一次他把衣裳洗了晾在院子里,第二天收的时候,少了一件。那件最厚的,周公公给他缝的那件。
他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没找到。去问孙二,孙二摇头。去问孙大,孙大连看都不看他。去问周婶子,周婶子正在屋里做针线,头也不抬地说:“没看见。你自己的衣裳自己不看好了,丢了怪谁?”
他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件衣裳再也没回来。
冬天的时候,屋里冷。他想多要一床被子,去找周婶子。周婶子正在厨房里忙活,听他说完,拿眼斜他:“被子?哪来的被子?质子府就这么多东西,你有盖的就不错了。”
他点点头,回去了。
晚上他蜷在床上,把那床薄被裹了又裹,还是冷。他把所有的衣裳都盖在身上,还是冷。他缩成一团,听着外面的风声,想着周公公缝的那件厚棉袄。
不知道谁穿着它,暖不暖。
后来他发现,丢的不只是衣裳。
他带的那几本书,有一本不见了。那本《北燕风物志》,是他最喜欢的,讲北燕的山川地理,风土人情。他看着那本书,就好像能看见那些他从没见过的地方。
有一天他出去打水,回来的时候,那本书就不见了。
他在屋里翻了一遍,没有。去院子里找,没有。去问孙二,孙二摇头。问孙大,孙大连嘴都不张。
他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回去,把剩下的几本书藏了起来。藏在床板下面,压在褥子底下,藏得严严实实。
那天晚上他没睡着。
他躺在黑暗里,想着那本书。他不知道是谁拿的,不知道那本书现在在哪儿,不知道那些人拿他的东西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想。
也许只是顺手。
也许在他们眼里,他根本不算个人。
他想起父皇的话——不归任何地方。是啊,他不归任何地方,所以这里不是他的地方,这里的东西不是他的东西,连他自己都不是他自己的。
他躺了很久,后来还是睡着了。
梦里他回到了冷宫,周公公还活着,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他跑过去,周公公抬头看他,笑着说:“不归,来,坐这儿。”他坐下了,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躺在黑暗里,想着那个梦。
周公公说,好好活着。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天快亮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
他学会了在周婶子盛完粥之前就去厨房,抢在那层米汤被舀走之前盛到自己碗里。他学会了把东西藏好,不让任何人看见。他学会了看见孙大孙二在院子里说话的时候,远远地绕开。
他学会了不说话。
其实也不用学。他本来就不爱说话。在冷宫的时候,周公公话也不多,两个人经常一整天不说一句话。可那时候不说话是因为不用说话,他知道周公公在那儿,周公公知道他在这儿。
现在不说话是因为没人听。
他说什么,没人听。他问什么,没人答。他活在这院子里,像一棵树,像那口井,像那扇掉了漆的门——在是在那儿,可没人把他当回事。
有时候他会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树。
那棵树不知道是什么树,光秃秃的,和他刚来的时候一样。他有时候想,这树是不是死了?可到了春天,它又发了芽,长了叶,绿油油的。他才明白,这树不是死了,是在等。
等春天,等暖和,等该来的时候。
他站在树下,看着那些新发的嫩芽,看了很久。
夏天的时候,日子好过些。
天暖和了,不用缩在被子里发抖。院子里有阴凉,他可以坐在树下看书,一看就是一整天。那棵树长满了叶子,密密匝匝的,把太阳都遮住了。他坐在树荫里,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很舒服。
孙二有时候会过来,在他旁边坐一会儿。
两人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有一回孙二忽然开口:“你天天看那些书,看的什么?”
谢不归把书给他看。孙二接过来翻了翻,又还给他,说:“看不懂。”
谢不归没说话。
孙二坐了一会儿,忽然又问:“你在北燕的时候,是不是天天看书?”
谢不归想了想,摇摇头:“没有。在冷宫的时候,有个老太监教我识字。后来他死了,我就自己看。”
孙二愣了一下:“冷宫?”
谢不归点点头。
孙二没再问了。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走了。
谢不归坐在树下,看着他的背影。
他不知道孙二听懂了没有。也许听懂了,也许没懂。也许只是随口一问,问完就忘了。
他低头继续看书。
秋天的时候,周婶子病了。
病了好些天,一直躺在床上。厨房里的活儿没人干了,孙大孙二自己胡乱对付着吃。谢不归照常去厨房,锅里有时候有粥,有时候没有。有就喝一碗,没有就饿着。
有一天他去厨房,锅里什么都没有。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
院子里,孙二正在劈柴。见他出来,孙二抬头看了看,问:“没饭?”
谢不归摇头。
孙二放下斧头,往厨房走。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碗粥出来,递给谢不归:“我那儿还有点,你喝了吧。”
谢不归看着那碗粥,没接。
孙二把碗往他手里一塞:“喝吧,我不饿。”
谢不归端着碗,低头看了看。粥是稠的,比他平时喝的那些米汤稠多了。他抬起头,看着孙二。
孙二已经回去劈柴了,头也不抬。
他端着那碗粥,站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一口一口喝完。
那碗粥很香,很暖,暖得他眼眶发酸。
他喝完,把碗洗干净,放回厨房。出来的时候,孙二还在劈柴。他走过去,站在旁边。
孙二抬头看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轻。
孙二似乎看出来了,咧嘴笑了笑:“行了,回去吧。”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着那碗粥。
他来质子府快一年了,头一回有人给他东西。
他不知道孙二为什么给他那碗粥。也许是可怜他,也许只是顺手,也许什么原因都没有。可他知道,那碗粥是热的,是稠的,是别人省下来给他的。
他躺在黑暗里,眼睛有点酸。
他想起周公公。
周公公也总是这样,把好的留给他,自己吃差的。那件厚棉袄,周公公穿了十几年,舍不得扔,缝了又缝,补了又补。可他死的时候,那件棉袄还在他身上穿着。
谢不归闭上眼睛。
周爷爷,我遇见好人了。
虽然只有一次,虽然只是一碗粥。
可那是这世上,除了你之外,唯一给过我东西的人。
冬天又来了。
这一年比去年还冷。
他的衣裳还是那几件,旧的,薄的,破了洞也没人补。他把所有的衣裳都穿上,还是冷。晚上缩在床上,冻得睡不着,就爬起来,在屋里走几圈,等暖和一点再躺下。
被子还是那床薄被,褥子还是那层薄褥子。他把褥子也盖在身上,还是冷。他把那几本书压在被子上面,还是冷。
后来他学会了去厨房。
厨房里有个灶台,虽然不烧火了,可灶膛里还有点余温。他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去厨房,缩在灶台边,靠着那一点余温,能暖和一点。
有一天晚上他去厨房,看见孙二也在。
孙二靠在灶台另一边,见他进来,没说话。
两人就那么靠着灶台,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孙二忽然说:“你天天晚上都来?”
谢不归点点头。
孙二没再问了。
后来有时候孙二也在,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两人就靠着灶台,不说话,就那么坐着。不在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坐着,看着黑漆漆的灶膛,想着自己的事。
想什么呢?
想周公公,想冷宫,想那棵老槐树,想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想他父皇说的那些话——不归故土,不归朕心,不归任何地方。
想他现在在哪儿,归哪儿,能去哪儿。
想不出来。
他就不想了。
靠着灶台,迷迷糊糊睡一会儿,天就亮了。
第三年春天的时候,他十五岁了。
没有人知道,没有人记得。他自己记得,可他没说。说了也没人听,听了也没人在乎。
那天早上他去厨房,锅里还是那层米汤。他盛了一碗,蹲在灶前慢慢喝了。喝完,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太阳出来了,照在那棵树上。树又发了新芽,绿油油的,比去年还茂盛。他站在树下,让太阳照在身上。
很暖。
他想起三年前刚到这儿的那天,站在院子里问自己:这光会照到我身上吗?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会的。
虽然照得不多,虽然只有一会儿,虽然照完了还得回到那间冷冰冰的屋里。
可至少这一刻,光是照在他身上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
他想起一个问题。
这三年,他说过几句话?
他想了想,想不出来。太少了,少到数都数不清。
周公公说过,好好活着。
他活着。
可这算是活着吗?
不说话,不笑,不哭,不跟任何人来往。每天吃饭,睡觉,看书,看着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一天一天,一月一月,一年一年。
这算是活着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周公公让他活着,他就活着。
不管怎么活,都是活着。
他走回屋里,坐下,拿起一本书。
书是那本《列国传》,他看了很多遍了,快能背下来了。可他还是在看,一遍一遍地看。书里的那些地方,他去不了,可至少能在书里看看。
他翻到某一页,忽然停下来。
那一页上写着——西齐,京城朝阳城,以城东朝阳门得名。每日晨曦初现,先照此门,故名朝阳。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朝阳。
他来这儿三年了,天天听人说朝阳城,天天看着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可他从来没想过,朝阳是什么意思。
朝阳就是早晨的太阳。
就是每天照在他身上的那点光。
他把书合上,放在桌上。
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明晃晃的,刺眼。他眯着眼睛,看着那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想起周公公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他很小的时候,周公公抱着他晒太阳。他问周公公:“太阳去哪儿了?”周公公说:“转到前头去了。”他问:“前头是哪儿?”周公公说:“前头是皇上住的地方。”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
现在他懂了。
太阳先照皇上,再照他。
可他不在乎。
只要还能照到他,就行。
他站在窗前,让那光照在身上。
很暖。
真的很暖。
他闭上眼睛,嘴角动了动。
没有笑出来,只是动了动。
可那是他三年来,第一次有想笑的感觉。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他睁开眼睛,回头看了一眼。是孙二,从院子里经过,往厨房去了。
他看着孙二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转回头,继续看窗外。
太阳还在那儿。
照在他身上。
照在这间破旧的屋里。
照在这座叫朝阳的城里。
他站了很久,久到太阳移了位置,光从窗户这边移到了那边。
然后他转身,走回桌边,坐下。
拿起那本书,继续看。
外面传来厨房的动静,锅碗碰撞的声音,生火做饭的味道。那些声音和味道飘进来,飘到他耳边,飘到他鼻子里。
他没有动。
继续看书。
一页,又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