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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离宫 ...

  •   马车走了七天。

      谢不归数着的。每天天亮醒来,天黑停下,他就在车壁上划一道。七道浅浅的印子,歪歪扭扭的,像他这七天走过的路。

      押送他的有两个太监,一个姓刘,一个姓王,都是礼部打杂的,被派了这趟苦差。一路上他们骂骂咧咧,嫌路远,嫌天冷,嫌谢不归是个累赘。

      “要不是这倒霉玩意儿,老子这会儿还在京城喝酒呢。”刘太监缩在马车前头,裹着厚袄子,还是冻得直哆嗦。

      “行了行了,再忍几天,送到就完事了。”王太监安慰他,可语气里也是压不住的火。

      谢不归坐在马车里,听着他们说话,一声不吭。

      车里冷得很。没有炭盆,没有厚褥子,只有一层薄薄的毡子,是他从冷宫带出来的。他把那毡子裹在身上,缩在角落,尽量让自己少占地方。

      可还是冷。

      冷风从车帘的缝隙里灌进来,往骨头缝里钻。他的手冻得发僵,脚也冻得没了知觉。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把脚蜷起来,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块石头。

      石头不会觉得冷。

      他这么想着,好像真的没那么冷了。

      第七天傍晚,马车停在一个镇子上。

      刘太监跳下车,跺了跺脚,回头冲车里喊:“下来下来,今晚住店。”

      谢不归愣了一下。这几天都是睡在马车里,从没住过店。他掀开帘子,跳下车,腿软了一下,差点摔倒。他在马车里蜷了太久,腿都不会走路了。

      他扶着车辕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的麻劲儿过去,才慢慢跟上那两人。

      客栈不大,一楼是吃饭的,二楼是住人的。刘太监要了两间房,和王太监一人一间。谢不归站在柜台边,等着。

      刘太监回头看他一眼,皱了皱眉。

      “你——跟他挤挤。”他指了指王太监。

      王太监脸一垮:“凭什么跟我挤?”

      “那跟你挤?”

      王太监不说话了。

      谢不归站在那里,等他们定下来。最后王太监骂骂咧咧地开了口:“行了行了,跟我来吧。”

      他跟着王太监上了楼。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王太监往床上一躺,占了整张床,冲他挥挥手:“你,睡地上。”

      谢不归没说话。他在地上找了个角落,把毡子铺开,坐下来。

      王太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很快就打起了呼噜。

      谢不归靠着墙,听着那呼噜声,听着楼下偶尔传来的说笑声,听着窗外风吹过的声音。他坐了很久,久到蜡烛燃尽,屋里一片漆黑。

      他躺下来,把毡子盖在身上。

      地上很硬,很凉,凉气从后背往上爬。他把身子蜷得更紧些,闭上眼睛。

      睡不着。

      他睁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屋顶上有根梁,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他盯着那根梁,想着明天还要走,后天还要走,还要走多久才能到那个叫西齐的地方。

      他想着那个地方会是什么样。

      听说西齐在北燕的西边,很远很远。听说那边的山和这边不一样,那边的水和这边不一样,那边的人说话也和这边不一样。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要去那儿,一个人。

      第八天早上,他们继续赶路。

      天越来越冷,路越来越难走。开始下雪了,细细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后来雪越下越大,漫天漫地的白,什么都看不清。

      马车走得慢下来,车轮陷在雪里,吱呀吱呀地响。

      谢不归裹着毡子,听着外面的风声。风呜呜地叫,像哭一样。他想起冷宫里冬天也是这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叫一夜。

      周公公会在旁边躺着,偶尔咳嗽两声,或者翻个身,弄出一点动静。那些动静很小,可他知道有人在,就不怕了。

      现在没有人了。

      他一个人裹着毡子,听着外面的风声。

      第十三天,他病了。

      一开始只是嗓子疼,他没当回事。后来开始发烧,头晕,浑身发冷。他裹着毡子,缩在马车角落,牙齿打颤,咯咯地响。

      刘太监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吓了一跳。

      “哎呀,这不对啊,这小子是不是病了?”

      王太监探头进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赶紧缩回去:“烫的!发烧了!”

      “那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

      两人面面相觑,谁也不肯靠近。

      “要不……找个大夫看看?”刘太监说。

      “这荒郊野岭的,上哪儿找大夫去?”王太监翻了个白眼,“再说了,你看他那样,能撑到下一个镇子就不错了。”

      刘太监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要是死在路上……”

      王太监也沉默了。

      谢不归听着他们说话,想说什么,可嗓子像被火烧过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能听着,听着他们商量他的死活。

      “算了算了,赶路吧。”王太监说,“是死是活,看他自己的命。”

      车帘被放下,马车又动了起来。

      谢不归闭上眼睛,任由马车颠簸着往前走。他很热,可又很冷。热是从里往外烧,冷是从外往里冻。他分不清哪个更难受,只知道浑身都疼,哪儿都疼。

      他想起周公公说的,好好活着。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的。还能感觉到疼,就还没死。

      那就活着。

      第十四天,烧退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退的。就那么扛着,扛着扛着,烧就慢慢下去了。人还是虚,浑身没劲儿,可至少脑子清醒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凉的。他松了口气,靠着车壁,看着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

      光很亮,是太阳。

      他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外面一片白,雪已经停了,太阳挂在半空,明晃晃的,照得雪地直反光。

      押送的两人正缩在车头,小声说着什么。他听不太清,只隐约听见几个字——“快到了”“明天”“西齐”。

      快到了。

      他放下帘子,靠回车壁。

      第十五天早上,马车停下来。

      “到了到了,下车下车!”刘太监在外面喊。

      谢不归掀开帘子,跳下车。腿还是软的,他扶着车辕站了一会儿,等那阵晕眩过去,才抬起头。

      眼前是一座城。

      城墙很高,灰扑扑的,在晨曦里泛着冷冷的光。城门上写着三个字——朝阳城。

      他愣了一下。

      “这叫朝阳城,”刘太监在旁边说,语气里带着点得意,“西齐的京城。每天第一缕光先照这儿,所以叫朝阳城。”

      谢不归看着那三个字,看着晨曦从城墙后面透出来,一点一点往上爬。先是城墙的轮廓,然后是城门楼,然后是整片天空。

      天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红彤彤的,照在城墙上,照在城门楼上,照在来来往往的人身上。那些人进进出出,赶着车,挑着担,说着他听不懂的话。

      “看什么呢?走了走了!”王太监推了他一把。

      他踉跄了一下,跟着他们往城里走。

      走过城门洞的时候,他抬起头,看见城门洞上方刻着两个字——朝阳。阳光从城门洞的另一头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站在那里,让那光在身上停了一会儿。

      押送的人已经走远了,回头冲他喊:“磨蹭什么呢?快跟上!”

      他收回目光,迈开步子,走进那道光里。

      城里的街很宽,两边是各种各样的铺子,卖什么的都有。人很多,挤来挤去的,说话声此起彼伏。他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能跟着前面的人,在人堆里挤着走。

      有人撞了他一下,他往旁边躲,又撞了另一个人。那人回头瞪了他一眼,骂了句什么,他听不懂,只能低着头继续走。

      走了很久,走到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前面的人终于停下来。

      “到了。”刘太监指着前面一扇门,“质子府,往后你就住这儿。”

      谢不归看着那扇门。

      门不大,漆是黑的,掉了不少,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木头的颜色。门口没有石狮子,没有台阶,就是普普通通一扇门,和寻常百姓家的没什么两样。

      刘太监上去敲门,敲了半天,才有人来开。是个老头,驼着背,眯着眼往外看。

      “谁啊?”

      “送人来的。北燕质子。”刘太监把文书递过去。

      老头接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站在后面的谢不归,点点头:“进来吧。”

      谢不归迈进门去。

      里面是个院子,不大,比冷宫的院子还小些。院里有一棵树,光秃秃的,不知道是什么树。树下有口井,井沿上结了冰。正对着大门是三间房,东西两边各有一间厢房。

      老头指着西边那间厢房:“你就住那儿。”

      谢不归点点头,往那边走。

      “哎——”老头叫住他,“你那两个送的人呢?”

      他回头,看见刘太监和王太监已经往外走了。刘太监头也不回地摆摆手:“走了走了,送到了,我们回京复命去。”

      谢不归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走出大门,看着那扇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吱呀一声,像一声叹息。

      院子里安静下来。

      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站在院子中央,四下看着。那棵树,那口井,那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都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

      他站了很久,久到脚都麻了。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衣裳是冷的,手是冷的,脸也是冷的。他裹了裹那件旧棉袄,往西厢房走去。

      推开门,里面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柜子。床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枕头是硬的,被子是旧的。

      他把包袱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

      坐了一会儿,他又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纸破了一个洞,冷风从那里钻进来。他看着那个洞,看了一会儿,转身在屋里找了一圈,找到一张旧纸,撕了一条,把那洞糊上。

      糊好了,他站在窗前,往外看。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树还是那棵树,井还是那口井。什么都没有变。

      可他知道,从今往后,这就是他的地方了。

      他在这里,没人管他,没人问他,没人来看他。他一个人,在这陌生的地方,说他们听不懂的话,过他们不知道的日子。

      他忽然想起父皇说的话——不归任何地方。

      父皇说得对。

      他去哪儿都是客,都是外人,都是不该来的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树。树光秃秃的,在风里一动不动。他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到桌边,把包袱解开。

      里面是他全部的东西——几件旧衣裳,几本破书,周公公留下的那把木梳。他把衣裳叠好,放进柜子里。把书码好,放在桌上。把木梳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地方。

      都收拾好了,他坐在桌边,看着那几本书。

      书上落了一点灰,他伸手拂掉。

      天渐渐暗下来,屋里越来越黑。他没有点灯——没有灯,也没有火折子,什么都没有。他就那样坐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风声。

      风很大,呜呜地叫,和来时的路上一样。

      他坐了很久,久到手脚都冻僵了。然后他站起来,摸索着走到床边,躺下来,把被子盖在身上。

      被子是冷的,褥子是冷的,枕头也是冷的。

      他把身子蜷起来,蜷成小小的一团,像在马车里那样。

      闭上眼睛之前,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他到西齐的第一天。早上进城的时候,太阳照在他身上,很暖,很亮。那个押送的人说,这叫朝阳城,每天第一缕光先照这儿。

      他看着那光,心想:这光会照到我身上吗?

      现在他躺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风声,想着那个问题。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还会照在这座城上,照在那些他不认识的人身上。

      至于会不会照到他——

      他闭上眼睛,不再想了。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冻醒的。

      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地上了,他蜷在床上,浑身发抖。他把被子捡起来,重新盖好,躺了一会儿,还是冷。

      他坐起来,穿上衣裳,推开门。

      外面已经亮了。太阳刚刚升起来,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光秃秃的树上,照在井沿的冰上。光很亮,刺得他眯起眼睛。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道光。

      光落在他脚边,离他只有一步远。只要他迈出一步,就能踩在那光里。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迈出一步,走进那光里。

      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抬起头,让那光照在脸上,闭上眼睛。

      很暖。

      真的很暖。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让那光照着。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睛,看见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是昨天那个老头。老头站在正房门口,正看着他。

      谢不归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头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屋。

      谢不归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忽然想起冷宫里的那些年。每天早晨,周公公会把他抱到院子里晒太阳,晒一炷香的工夫,再抱回去。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太阳很暖,晒着很舒服。

      现在他懂了。

      太阳还是那个太阳,暖还是那个暖。可晒着的人,已经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影子很短,在脚边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里。

      屋里还是冷的,和外面一样冷。他坐在桌边,看着那几本书,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起一本,翻开。

      书上说,西齐有多大,有多少州府,有多少人口。书上说,西齐的京城叫朝阳城,因为每天第一缕光先照在这儿。书上说,朝阳城有九座城门,东西南北各两座,还有一座叫承天门的,是正门,只有皇帝能走。

      他一页一页翻着,一个字一个字读着。

      读着读着,天就黑了。

      他把书合上,放在桌上。屋里又黑了下来,和昨晚一样黑。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院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棵树的轮廓,模模糊糊的,立在黑暗里。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床边,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他忽然想起父皇的话。

      不归故土,不归朕心,不归任何地方。

      他躺在黑暗里,想着这句话。

      父皇说对了。他真的不归任何地方。冷宫不是他的地方,北燕不是他的地方,这里也不是他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那他要归去哪儿?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后来他睡着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冷宫。院子里有太阳,周公公坐在树下,眯着眼打盹。他跑过去,喊周爷爷,周爷爷睁开眼睛看他,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他想说什么,可还没开口,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太阳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躺在床上,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起来,穿好衣裳,推开门。

      院子里,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那棵树,那口井,那三间正房,都笼在光里。他站在门口,让那光照在身上。

      很暖。

      他想着梦里周公公摸他的头,想着那个笑容。

      周公公说,好好活着。

      他站在光里,抬起头,看着太阳。

      “周爷爷。”他轻声说,“我活着。”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太阳,静静地照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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