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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名字 第七次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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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次来的时候,语朝阳自己都记不清是第几次了。
只记得每次来,他都在。
坐在门槛上,或者站在院子里,或者从那间屋里走出来。每次看见她,他都会愣一下,然后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会有什么东西亮起来。
她习惯了。
习惯走上那条路,习惯敲那扇门,习惯那个驼背的老头笑眯眯地给她开门,习惯走进院子看见他。
习惯带书来。
尚宫局库房里的书很多,没人要,堆在角落里落灰。她隔几日就去找一本,揣在怀里,带给他。
他看得很快。三天,五天,准能看完。看完就还给她,她再带新的来。
已经换了好几本了。
今天带的是一本《西齐风物志》。她想着,他在这儿住了三年,也该知道这儿的风土人情。
走进院子,他站在那棵树下。
树还是光秃秃的,可枝条上已经冒出了一些小小的芽苞,鼓鼓的,看着就要爆开。他站在树下,抬头看着那些芽苞。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也抬头看。
两个人一起看着那些芽苞。
风吹过来,软软的,带着一点暖意。
“快春天了。”她说。
他点点头。
她低下头,从怀里掏出那本书,递给他。
他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西齐风物志》。
他翻开,看了一页。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站在那儿,被他这样看着,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来过这么多次了,还不知道他叫什么。
每次都叫“大人”,可大人不是名字。
她抬起头,看着他。
“大人叫什么?”她问。
他愣了一下。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谢不归。”
声音很轻,很淡,像一片枯叶落在雪地上。
她听着这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谢不归。
不归。
她看着他。
他没有解释什么,只是站在那儿,等着。
她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黑沉沉的,可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不是期待,不是害怕,只是等着。
等着她问,或者不问。
她忽然想起姑母说过的话。
有些事,人家不说,就别问。
她不知道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可她知道,这个名字背后,一定有些他不愿说的事。
她没有问。
只是笑了笑。
“这名字,”她说,“挺好记的。”
他愣住了。
看着她,好像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她站在那儿,对他笑了笑。
然后她把那本书往他怀里又推了推。
“拿着呀。”她说。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书,又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化了。
他接过书,抱在怀里。
她站在那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问了他的名字,可他还没问她的。
她等了一会儿。
他好像没想起来。
她有点想笑。
“大人,”她说,“你不想问我叫什么?”
他又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耳根好像红了一点。
她看见了,心里有点想笑。
可她没有笑出来,只是站在那儿,等着。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叫什么?”
声音还是那么轻,可这回好像有点不一样。
她看着他,笑了。
“语朝阳。”她说。
他听见这三个字,愣了一下。
“朝阳?”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点惊讶。
她点点头。
“嗯,姑母取的,”她说,“说希望我像太阳一样。”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被他这样看着,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怎么了?”她问。
他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说。
可他还是看着她。
她站在那儿,被他这样看着,心里忽然跳得快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挺像的。”
她愣了一下。
“哪儿像?”她问。
他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她。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她身上。她的头发丝都镀着一层淡淡的金光,她的眼睛亮亮的,她的嘴角弯着。
他看着她,心里想:笑起来像。
像太阳。
他没说出来。
只是把那句话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语朝阳。
朝阳。
她站在那儿,等着他回答。
可他只是看着她,不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大人不说话的时候,像根木头。”她说。
他还是没说话。
可那双眼睛里,好像有了点笑意。
她看见了。
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站了一会儿,她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过头。
他还站在那儿,看着她。
怀里抱着那本书,站在那棵树下,阳光照在他身上。
她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忽然说:“谢不归。”
他愣了一下。
她笑了笑,然后转回头,继续走。
走出院子,走出那扇门。
站在门口,她又把那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谢不归。
不归。
她不知道这名字是什么意思。
可她知道,从今天起,她记住了。
回尚宫局的路上,她走得比平时慢。
脑子里一直想着刚才的事。
想着他听见她名字时,那个愣住的样子。
想着他说“挺像的”时,那个看着她的眼神。
想着他问她名字时,耳根红了一下的样子。
她想着这些,嘴角慢慢弯起来。
回到尚宫局,天还早。
她回文书房,坐下,继续干活。
抄着册子,抄着抄着,她忽然停下来。
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太阳正往西沉,把天边染成一片红。
她看着那片红,忽然想起他说的话。
“挺像的。”
哪儿像呢?
她不知道。
可她记得他说那三个字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她低下头,继续抄。
可那些字,好像都在笑。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着白天的事。
想着他站在树下的样子。
想着他问她名字时的那个声音。
想着他说“挺像的”时,看着她的那个眼神。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点软。
她忽然想,他叫什么来着?
谢不归。
她又在心里念了一遍。
谢不归。
然后她笑了。
也不知道笑什么。
就是笑了。
窗外,月亮很亮。
她看着那片月光,慢慢睡着了。
质子府的院子里,谢不归还站在那棵树下。
她走了很久了。天都快黑了。
可他还在那儿站着。
怀里还抱着那本书。
他低着头,看着那本书,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她。
她站在他面前,问他叫什么。
她说“这名字挺好记的”时,那个笑。
她说她叫语朝阳。
她说姑母取的,希望她像太阳一样。
他说“挺像的”。
她问“哪儿像”。
他没说。
可他知道。
笑起来像。
他想起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想起她笑的时候,整个人都亮了,像有光从里面透出来。
像太阳。
语朝阳。
他站在那儿,把那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
语朝阳。
朝阳。
天黑了,他才慢慢走回屋里。
点上那半截蜡烛,坐在桌边。
把书放在桌上,可没看。
只是坐着。
坐了很久。
蜡烛燃尽了,屋里黑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院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棵树的轮廓,模模糊糊的,立在黑暗里。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
她每次来的方向。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床边,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他又把那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语朝阳。
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