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朝阳》荷婳时

21、第六次相遇

　　三天，他把那本书看完了。

　　谢不归自己都没想到会看得这么快。

　　拿到书的那天下午，她走后，他就坐在门槛上，一页一页翻着。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从白天翻到天黑。天黑以后，他点上那半截蜡烛，继续看。

　　蜡烛燃尽了，他就着月光看。月光不够亮，他就摸着那些字，一遍一遍地摸。

　　第二天一早，他又开始看。

　　不是看一遍，是看了很多遍。

　　看那些他记得的地方。北燕的山，北燕的水，北燕的城。书上写着的那些名字，有些他听周公公提过，有些他从没见过。可那些字一个个跳进眼睛里，他好像就看见了那些地方。

　　壶关。他听周公公说过，那是北燕和西齐打仗的地方，死了很多人。

　　上京。那是北燕的京城，他从没好好看过。书上说，上京有九座城门，城墙高三丈，城楼上有铜葫芦，风吹过会响。

　　他想，他小时候在冷宫，能不能听见那个声音？

　　应该听不见。冷宫太深了。

　　第三天，他又看了一遍。

　　这回看得慢些，把每个字都看进去。看到最后，他把书合上，抱在怀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把书放好，开始等。

　　等一个人。

　　他知道她会来的。

　　不一定今天，不一定明天，可总会来。

　　他就坐在门槛上，等着。

　　手里没有拿书。他不想看别的书，只想等着。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慢慢爬到头顶，又慢慢往西边斜。他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她就来了。

　　太阳还高着，还没开始西斜。她从那扇门里走进来，穿着那件青灰色的衣裳，怀里抱着什么东西。

　　他站起来。

　　她看见他站在那儿，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走到他面前，她站住，看着他。

　　他低头看着她的怀里。她怀里抱着一本书，不是他看过的那本。

　　他把手里的书递过去。

　　“看完了？”她问。

　　他点点头。

　　她接过去，翻了一下。书还是那本书，可好像有点不一样了。边角还是卷着的，可翻得更旧了些。有些页角折了起来，有些地方用指甲轻轻划了印子。

　　她抬起头，看着他。

　　“这么快？”

　　他又点点头。

　　然后他把怀里那本新书递给她。

　　她低头一看——《列国传》。

　　她接过来，翻了翻。

　　这本书比那本厚多了。讲的是各国的事，北燕、西齐、南楚、东越，还有更远的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地方。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那儿，等着。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两步远。阳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她忽然笑了一下。

　　“大人看书真快。”她说。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把那本《列国传》递给他。

　　他接过去，抱在怀里。

　　然后她又把那本《北燕风物志》收好，放进自己带来的包袱里。

　　都弄好了，她站在那儿，没有马上走。

　　他也没有坐回去。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

　　风轻轻吹过，吹动她的衣摆，吹动他怀里的书页，沙沙响。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大人小时候读过书吗？”

　　他愣了一下。

　　小时候。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想起冷宫，想起那间破旧的屋子，想起那张满是裂纹的桌子，想起一个人。

　　“冷宫里有个老太监，”他说，“教过我。”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她听着，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再说。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

　　她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他还站在那儿，看着她。

　　怀里抱着那本新书。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脸上。那张脸还是瘦的，白的，可那双眼睛，好像没有以前那么空了。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转回头，继续走。

　　走出院子，走出那扇门。

　　门在她身后关上。

　　她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回走。

　　走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想着他说的那句话。

　　“冷宫里有个老太监，教过我。”

　　冷宫。

　　她不知道冷宫是什么样。可她知道，那一定不是个好地方。

　　他在那里长大。只有一个老太监陪着他。

　　后来老太监不在了。

　　他一个人。

　　她想着这些，心里有点酸。

　　可她没有再多想。

　　那些是他的事。他不说，她就不问。

　　她只是给他带书。

　　这就够了。

　　回到尚宫局，天还早。

　　她把那本《北燕风物志》收好，放回自己屋里。

　　然后回文书房，坐下，继续干活。

　　抄着册子，抄着抄着，她忽然想起他抱着那本新书的样子。

　　那么瘦的一个人，抱着那么厚的一本书，站在阳光下，看着她。

　　她低下头，继续抄。

　　可嘴角，慢慢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