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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最后两步 这样不好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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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四月的白梅已然过了盛放时节,孤瘦枝桠之上存余零星几朵残花。晨起的露水在薄如蝉翼的花瓣之上生出又滴落,惹得蕊伤花无力。
几阵料峭春风袭过,晃得梅影寥落,扑簌簌于枝头颤抖不息,最终被有心之人信手挼握。
距梅家势倒已过几月,皇后虽未被废,但已被囚于昭阳宫中名存实亡。宫中所有人对其三缄其口,不敢再言“皇后”二字。
昭阳宫外的守卫层层叠叠,既无人能进,里面的人也从不得出。除了交接日常必备物品外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陛下如此铁令之下已有多个宫人枉送性命。
被严加看守了这般久,梅皇后无法探查到宫外任何消息,已然做了最坏打算。
柳翊这几个月来想尽办法欲为梅映风探得皇后是否无恙,却苦于昭阳宫外看守严密,找不到适当时机。
他独自登上了宫中那座九层之高的清远楼,高空寒凉,柳翊望向昭阳宫的方向思虑对策。
云层渐渐被拨,暖日光盛,驱散了几分皇宫之中沉穆肃杀的清冷氛围。
高台之上的风渐渐大了,柳翊收回神思,准备下楼。目光最后掠过昭阳宫时,一只乘风飞腾的火红纸鸢夺取了他的注意。
火凤纸鸢飞得极高极远,柳翊心念一闪,忽然明白了什么。
“将纸鸢射落!”昭阳宫外的守领见状拿定主意下令。
奈何纸鸢飞得太高,牵引纸鸢的线又实在纤细,守卫们一时之间没有办法,也不敢擅开宫门,顿时陷入两难。
接下来一连几天都是如此,昭阳宫内会在白日不定时间段里放飞纸鸢。守领拿不定主意,只好将情况禀明陛下。
宣帝对此沉默一瞬,继而冷冷抬眼:“只要保证皇后无虞,任何想进出昭阳宫的东西一概射杀。”
简言之纸鸢也不例外,守领满头冷汗领命而去。
到这日午后,昭阳宫内又徐徐飞起那只火凤。守领不再犹豫,打算趁纸鸢还未彻底飞高之前将其射落。
一阵歪风吹过,纸鸢线断,不偏不倚栽到了宫墙内那棵上了年头的粗壮梅树枝干之间。
宫墙内几声响动,忽然传来几句厉声制止:“娘娘不可!”
一道稍显轻俏的丽音随之而起,“大胆!若是你们推搡误伤了娘娘,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外间守卫严阵以待,窸窣一阵过后,宫墙之上探出半个人身。
守领心下一紧,指挥手下,“瞄准!”胆敢擅出昭阳宫者,按陛下御令,格杀勿论。
一张众人皆熟悉的威仪面容出现在眼前,爬上梯子欲摘下纸鸢的人,赫然正是梅皇后!
“停!收箭!”守领慌了一瞬,急忙大喝道。
他们这一通滑稽演绎根本未被梅皇后放在眼里。只见她缓缓取下火凤纸鸢,美目在宫墙之下逡巡一圈,心中有了些数。
片刻后,她与守领对视上眼神,不急不忙道:“好大的阵仗。本宫不过是取下纸鸢,并未想离开昭阳宫,这难道也犯了禁吗?”
守领心下戚戚,不敢拿皇后怎样。毕竟无论如今皇后是否得势,陛下所下无数条御令之中,第一条永远都是不得伤皇后分毫。
但今日情况特殊,守领自当回禀了陛下。
于是那只火凤纸鸢便呈往了御案之上。
宣帝看着这只纸鸢微微出神,想起年少的他与皇后初遇时,便是自己为其摘下卡落在树梢间的青鸟纸鸢。可转眼,已是物是人非。
“拿出去,烧了吧。”他淡声吩咐。
身旁太监察言观色立刻招手,宫人们顷刻上前将纸鸢收走。
纸糊的风筝被火折子瞬间点燃,飞舞乱旋的纸屑沾染火光,将一切情意掩盖于飞灰。
没有人注意到收拾余烬残渣的一个小太监将未完全烧净的竹篾子揣入了袖中,下值时将东西悄悄交给了瑞王的人。
柳翊收到那截外表焦黑的竹管时沉思了片刻,然后取来一柄锋利小刀,细心将其削成两半。
竹管内侧,隐隐字迹显露于上:
邀帝相见。
毫无纰漏的四字。无论是谁得到了这截竹管皇后都能达成她的目的,不可谓不高明。
既如此,梅皇后必然无碍且已有了对策。柳翊心下稍安,将字迹拿给梅映风看。
梅府没落,梅映风本就鲜少出门,因此大部分时候都被柳翊隐匿行踪藏在了瑞王府中。
梅映风察看了竹管,认出这是皇后身边贴身婢女瑛红的手段,出声道:“既然是阿姊的意愿,我欲助她达成。”
“据我得知,母后此前应是多次尝试过让父皇去见她,可惜都未能如愿。”柳翊蹙眉,“父皇摆明了不愿再见母后,还能有什么办法。”
梅映风沉思一二,眸色沉沉道:“他是不愿再见手下败将。倘若我阿姊还有手段,你说他会是放任不管,还是深觉受衅会去兴师问罪?”
“只要梅家还残存一丝势力,皇帝就一日不得安眠。”
柳翊目光与之对视,“但也不能让父皇太过警惕。你不是不知道,梅府已经遭遇两次暗杀了。”
梅映风无所谓般笑笑,“可我不是还有你吗?”
“你……”柳翊语塞了半晌,“算了。那便采取怀柔之策,我会让人将这四字送到父皇的御桌之上,你负责仿造一下母后的笔迹。”
欲从梅映风手中取回那半截竹管,可扯了半天也没扯动,柳翊疑惑道,“怎么了?”
梅映风微垂眼帘,“若是皇帝因此查到你身上,你该如何脱身?”
柳翊:“……我自有我的对策。何况在父皇眼中我帮母后做事没有任何好处,他不会轻易怀疑到我身上。”
“你其实不必如此帮我。”梅映风仍未松手,语音喑哑。
柳翊闻言轻笑了一声,“可从前梅公子横行盛京的时候,也完全不必那般帮我。‘你为我之志’,这句话我同样也想用在你身上。”
不知是不是梅映风自己原来说过的话触动了他,神色微顿,一个没留神便被柳翊取走了竹管。
梅映风:“……”
他似妥协,“若有意外,便将此事推至五公主身上。”
“那个刚入宫不久的丫头?”柳翊不解,“她能做什么,你认识她?”
“当初是她救的你吧。”梅映风语焉不详,“她后来搬走之时遭人追杀,我也救了她一命。”
柳翊纳罕,这可真是……
“若皇帝当真怀疑到你头上,将罪责推诿给我,便说是我挟恩威逼五公主为我办事。毕竟从前梅家的暗哨皆被杀光,现在的我乃一介布衣,手还伸不到宫中。”
连前后逻辑都为他想通了,柳翊深深望了梅映风一眼,正色道:“不会有用到这个借口的那天。”
两日之后,一纸书信落在宣帝抖落的奏折之下。娟秀却有力的四字引得帝王大怒,皇后被囚于昭阳宫中背后的手居然还能伸进崇政殿内。宣帝一时疑心四起,又秘密处决了一批人,深思熟虑后于傍晚摆驾昭阳宫。
柳翊自认身后处理得干净,那日之后又过了几天仍未受到宣帝试探,彻底放下心来。
一月后,宣帝称病。
柳翊收到线人来报时仍是不可置信,得到再三确认后,他赶忙前往梅映风的卧房。
“宫中传来消息,母后的昭阳宫解禁了!”
梅映风原本拭剑的动作一顿,猛然抬头:“当真?”
得到柳翊连番的点头后,梅映风持剑的手微颤,下意识往前踏了几步。随后停住,恳切望向柳翊,“我不方便入宫,你能不能……”
“放心,”柳翊忙不迭答应,“我即刻进宫。”
陛下自称病以来未准他人探望,柳翊几次进宫欲查探实情都被侍卫挡了回去,而不出几日昭阳宫便解禁了,这其中必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柳翊按下心中疑虑,准备去拜访一下他这位手段高超的母后。
到得昭阳殿门外时四周仍有不少守卫,但看起来并未再禁止宫中之人来往外出。柳翊招人传话,不多时一个身量高挑四肢干练的年轻女子从殿内出来,正是梅皇后的贴身侍女瑛红。
她冲柳翊行了个礼,“娘娘猜到殿下会来,已在殿内侯着殿下。”
柳翊略一颔首,跟随她进入昭阳宫。
大殿之内烛火旺盛,却燃不尽萦萦绕于鼻间的草药气息。柳翊心中微微收紧,见到殿中威然端坐等候他的梅皇后。
“坐吧。”梅皇后语声淡淡,嗓音似沙哑了不少,“之前能引得陛下前来见我,是瑞王你在暗中出力吧。”
一上来便开门见山,柳翊也不含糊,答道:“是我做的,激怒陛下的法子是梅映风提的。”
听到胞弟的名字时梅皇后眼角闪动一下,继而欣然笑了,“他还能好好的冷静出主意,成长了许多。”
柳翊观梅皇后神情,小心翼翼道,“梅家之事……您都知道了。”
梅皇后勾起嘴角,苦涩一笑,“前几日便知晓了。”语毕落寞神伤不已。静了许久,又低咳了两声,喃道,“是我害了梅家。”
柳翊出言安慰,“梅映风对您很是记挂,望母后多保重身体。”
梅皇后露出惨然笑意,摇了摇头,“不必告诉他我如今这副情状,免得他担忧。”而后话锋一转,“你们是不是正奇怪为何陛下会突然将我放出来。”
见柳翊点头,她像是在万分痛苦之中终于抓住一件成功得意之事,眉头舒展开来,道:“陛下不再是如今的陛下,而是从前的他。”
柳翊不解。
梅皇后正欲继续开口,忽然咳出一大口血来。
瑛红即刻上前为其针灸周身几处大穴,柳翊骇然起身,呆看片刻后轻问:“母后?”
梅皇后平复了几息,勉力回答柳翊:
“你回去吧,切记不可将看到的告诉映风,否则本宫拿你是问。”
说到最后她凌厉的双目复又睁开,“你和他只需要知道一点。那便是梅家……即将复辟。”
已然复辟多时的梅家不出两年便再度权势滔天,而这次再也没有狠厉压制的帝王阻力。
宣帝自两年前称病后只偶尔见一见朝臣,其余诸事一应交予柳翊与梅映风处理。柳翊在为数不多的几次面见陛下时虽觉有些古怪,但陛下不怎么开口,他无法再探知更多。
反观倒是梅皇后显得愈加病重了,几乎不能再出昭阳宫。
这或许便是梅皇后让陛下如此“听话”的代价。柳翊思量出这个结论,更加不敢在梅映风面前多提梅皇后之事。
“又在想什么?”
耳畔传来湿软气息,梅映风的唇近在咫尺。
柳翊经过多日的熏陶下来,早已不再如初次那般脸红心跳。头也未偏,一手拨开梅映风的脑袋,淡然道:“在想如何替梅相大人说些好话,将参你的这些折子好言打发回去。”
“理他们作甚。”梅映风信手一挥,不顾柳翊的低呼将其一把抱至御案之上。
耳鬓厮磨间,他话语温存道:“还是多陪陪我吧。”
柳翊抱紧了梅映风低垂的头颅,抬颈时断断续续说道:“你怎么……变得这么……”
好似突然之间开窍一般,自那日梅映风主动覆上柳翊的唇之后,后续发生的事是那么水到渠成,甚至有些过于顺应柳翊的心意了。
他从来只在梦中奢望这些的。
“这样不好吗?”梅映风没有停下。
“……好。”柳翊低低答道。如果时间能就此停驻,他愿在此刻沉醉不醒,以当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