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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最后一步 你教会我的 ...
又到一年年尾,冬月降临。近几年不太平,几次动乱皆在寒冬,不免让京中百姓多忧惧此时,尽皆祈祷能尽早过完这几个月去。
然而这份祈愿注定落空。
柳翊为摄政一事已久居宫中,瑞王府建得远离皇宫,他疲于两地奔波许久未曾回府。
自寝殿暖香之中醒来时不过卯时,柳翊睁开眼便再也睡不着,将环抱于腰上的手缓慢移开,轻手轻脚下了地。简单穿戴几样,全身的酸软抵不过心下无端的焦躁,他径自走出殿门。
殿外细雪无声,许是下了一整夜,积雪皑皑覆了厚厚一层。寒风劈头盖脸地迎面吹来,柳翊闭上双眼感受了片刻寒意,双肩之上便有积重。
梅映风遣退了四下的宫人,将柳翊裹入厚实狐裘斗篷中,从身后抱住了他。
“心中有事,所以睡不着?”
柳翊卸力倒进身后之人的怀抱,依偎道:“只是单纯睡不着。”
二人就这样在风雪面前立了片刻,柳翊忽然提道:“母后……最近身体如何了。”
梅映风静了静,道:“老样子。”
柳翊“喔”了一声,少顷又问,“峋王呢?自他归京,好像许久没有他的动向了。”
梅映风眸间隐有暗光闪过,柳翊背对着他没有看见。
“嗯?怎么不说话了。”柳翊等了一会儿反身看去。
梅映风细细观摩了柳翊一阵,像是将他重新审视了一遍。在柳翊越来越困惑的目光中,他悄然抬手,以手描摹柳翊的容颜。
俄而轻笑一声,“我为何没早些发觉……”
后面未竟的话勾起柳翊的好奇,“早些发觉什么?”
发觉你已经长成深刻于我心底的模样,即便不能、即便欺骗也想……不顾一切拥入怀中。
可惜欺骗,可惜不能。
梅映风浅笑回答,吐字却是残忍:“没早些发觉你对峋王这般关注。早知如此,当年我便不会同意让阿姊将他驱逐至封地,应该找个机会让你亲手了结了他。”
“我是恨他,”柳翊毫不遮掩道,“恨他毁我双腿,更恨他害你我之距愈加遥如天堑。”
梅映风抚摸着柳翊的脸颊没有及时出声。
柳翊便接着与他对视,认真坦言:“我从前恨过命运对我不公,恨过欺我辱我伤我害我之人,也恨不重视我和抛下我的人。”
“我不知轻重地恨了这么多,可自从遇见你后,我才知道那些都微不足道。”
梅映风不知觉追问,“那你现在……”
“我现在……”柳翊捉住他覆在自己颊边轻抚的手,笑意中袒露此生真心,“最恨能令你我分隔之人,最恨会令你弃我不顾之事。”
梅映风哑声:“如若遇到?”
柳翊淡笑:“以命搏之。”
……
惊变是午时初刻发生的。
柳翊早间被梅映风抱回去睡了个回笼觉,再醒来时对上了梅映风漆黑无一丝情绪的眸子。
“峋王犯上作乱,擅闯昭阳宫挟持了皇后,意图逼陛下传位于他。”
每一个字柳翊都听得清楚,可组合在一起却那般离奇:峋王哪来这么大本事?再者又是什么让他觉得,挟持了皇后便足以威胁宣帝退位?
如此滑稽之事,关键竟当真让他拿住了皇后!
柳翊匆匆起身,一边安慰梅映风道:“你别心急,峋王孤兵无援,皇后便是他唯一的保命符,他不敢对她怎么样。”
梅映风只微微点头,没有多言。他这副沉寂的样子像极了当初梅相出事之后,柳翊心中担忧,却也知现在最要紧的事是将皇后从峋王手中救出。于是不敢耽搁时间,随梅映风一齐前往陛下所居的紫宸殿。
外间天光大亮,细细飞雪盘旋落下,如柳翊心间乱麻。他偷眼看一下一旁嘴角绷直的梅映风,不敢想若是梅皇后再出事……
摈弃心中杂念,二人不消片刻便赶到紫宸殿周围。银亮的甲胄齐刷刷在雪地中泛出令人牙痛的寒光,兵戟严阵以待,中央被团团围住的赫然便是峋王等人。
几米开外的宣帝已然吩咐众人不许上前,此刻紧张的神情外显,正怒意磅礴喝道:“你是什么东西,把霁月放开!”
峋王正狠狠箍住皇后脖颈,手持淬了毒的铁冷匕首贴近,闻言语中夹杂一些难以置信,“父皇……您不认得儿臣了?”
趁此空档柳翊迅速抽弓取箭,借着梅映风遮掩身形,突袭一箭!
峋王周身围绕保护他的四个死士,其中之一被正中头颅,当场溢血而亡。
峋王的注意被瞬间拉回,发现赶来的梅、柳二人后心中怒意到达顶点:“梅映风!!!你当真不怕我拉着你姐姐死也要找个垫背的?!”
柳翊二人还未说话,宣帝已然气急,“你敢?!你想要朕传位给你,朕传就是了!不许伤害霁月!”
柳翊:“???”
众人显然都被宣帝这一席话震慑到了,连被挟持的梅皇后都微微变了神色。
峋王面孔扭曲,“当真?”
就当无人摸得清状况之际,梅皇后一介病体不知从何来的力气,趁机于发间摸出一根金钗,猛然向身后被一时欣喜冲昏头脑的峋王脸上刺去!
“啊啊啊!”
惨叫袭来,峋王半颗眼球及大半张脸被利器狠狠剜穿。相应的,他手中匕首没收住力,下意识一划。
柳翊看准时机,果断又放出一箭,最后仅存的两名死士不敢大意贴身极力护持住峋王。
“阿姊——”时刻关注皇后的梅映风眼尖发现了她颈上的细微伤口,双目瞬间染上血色,想要上前却被一旁侍卫拼死拦住。他向前伸出的五指于虚空中拼命抓握,最终死死捏成拳在掌心印出道道血痕。
梅霁月同样望向梅映风,失了禁锢的身体缓缓倒地。她捂住脖颈并未言语,眼神却像在示意——你狠不下心来做的,阿姊会一一替你完成。
另有两道身影飞扑而上。
宣帝没有其中一道的动作快,欲抱起皇后之时被人捷足先登。
不知何时到达此地也不知从何处钻出来的纤弱身形正泣不成声:“母后……母后!”彷徨地一边想要替母亲捂住颈间的伤口,一边又想要抱起她,彻底将这个年纪本就会有的恐惧与怯懦不安展露出来。
“别哭……”梅霁月呛出一口血。她脖间伤口不是很深,可致命的是毒。不光是峋王刀尖的毒,还有她亲手为自己和宣帝下出的毒。
为女儿抹去从眼角不断涌现的泪水,她盯住后方,决然将她的青鸟儿推离此处:
“你要记得,娘永远爱你。”
直直迎上的是峋王最后起身刺过来的刀刃。
“噗嗤”一声,梅霁月如没有痛觉,反手死死拽住了峋王刺向自己的右臂。
狞笑着看了一眼如丧家之犬的峋王,梅霁月艰涩的语声中带着属于胜者的优越,“你同你母妃还有你的四弟五弟,一辈子皆被本宫玩弄于股掌之中。今次也是,死得其所。”
“母后——”五公主满脸泪痕,恨不得以眼神杀死那个屡屡伤她母亲的峋王。
梅映风再忍不住一掌劈开阻碍,怒喝一声,“滚!”大步向前准备捞回悲痛过度还欲返回皇后身边的五公主。
柳翊配合着他,原本的下一箭便欲射向峋王以绝后患。可在峋王身侧保护的一个死士突然之间转向,五指遥遥探出欲擒住这个新出现的人质。
略显慌张的箭被一剑砍落。梅映风率先抓住了五公主的手臂,在后方死士的手指差一点攀到公主右肩之时将人猛地拽了过来。
那名死士一见抓取人质不成便脚尖极速点地借力退回,闪身之时趁手甩出一柄暗器!
“小心!”
柳翊见状来不及多想,在暗器即将正中公主后背之前,飞快倾身用手中弯弓将其打落。
梅霁月余光得见女儿被梅映风安然救回,露出一抹彻底释然的笑意。她松开了握住峋王的双手,用只有他二人能听到的音量轻语:
“你的价值,本宫用完了。”
话毕她一咬牙抽出腹中毒匕,目光探寻到后方几步开外之前就欲过来接住自己的帝王。
梅霁月遥遥伸手,黏腻的鲜血一滴滴坠入雪中,于死前示弱。
宣帝的怒火也被这刺目鲜红燃烧到极点,声嘶力竭下令:“诛杀反贼!”
仅剩的两名死士自然带不走本就受伤的峋王,何况还是突然失去求生念头开始悔悟般大笑的峋王。
无怪乎他此行如此顺利,原来一切皆是算计……他愧对他早已死去的母妃还有四弟五弟。
血与泪汇成未尽的言语,峋王倒在了能够掩埋一切罪恶的白雪之地。
宣帝最终还是抱住了他的皇后。
可还未来得及说什么,梅霁月以身为掩,将手中匕首刺入了帝王心口。
剧痛不及心哀。宣帝愣了愣,垂首望见胸口的短刀后眼中竟隐有泪光闪现。
梅霁月狠狠抱紧了他,在其耳侧轻声细语,语声如蜜糖般甘贻:“我知陛下有时会清醒过来。我同陛下纠葛半生,两两相欠。但你和我共同害死了我爹,柳郎,我带你下去和他……赔罪。”
最后的话音轻飘飘,散于风雪之中,再也没有了生息。
天地间只闻痛哭。
柳翊脑中耳中一片凌乱,被眼前真相堆砸,已哽然说不出话来。
他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梅映风,梅相,他望过去的眼神悲怆,等候那人开口赐予自己一个怎样的结局。
帝王驾崩,禁军无主,突然之间两拨人马开始内乱。
柳翊便懂了。
他用长剑不算趁手,但用来挟持一个十来岁的姑娘还是绰绰有余。
禁军之中属于梅相势力的人马胜利的同时,柳翊也如愿将梅家所出的五公主劫至身前。
他此前的确大意了,但眼下望着梅映风微愠且诧异的神情,心中还是不由称快。
“我对上梅相,输得惨烈,但总算赢了这一回。”他嘴角勾起,眼波泛起无边冷意。
身前被制住的五公主除了初时略微反抗了一下,看到是柳翊之后便停下了挣扎,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梅映风神色复杂,盯了柳翊片刻后道,“你觉得我会对你动手。”
“不需要我觉得,”柳翊边退边打断他,“将我的弓箭给我,再准备一匹马。不许让人跟上来,否则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梅映风周身气压极低,欲开口说些什么时见柳晴袅对着他轻微摇了下头。半晌,他艰难做下决定,命人将柳翊的弓箭交还过去。
柳翊带上弓箭之后牵制着柳晴袅一路后退,侍卫不久便牵来马匹,他带着公主一同上马。
梅映风看向柳翊的双腿,“你……小心。”
而柳翊却以为他是在叮嘱自己不得令五公主受伤。心中一片冰冷,柳翊顶着没有停意的风雪,毅然决然扬尘而去。
“……皇兄,我们要去哪?”马背上紧紧攥住缰绳的柳晴袅被风吹得有些睁不开眼,问道。
柳翊没有理她。眼看一路无阻出了皇城北门,北门之外是松山溧水,乃地势险峻的皇家林地,寻常没有人迹。
柳晴袅忍不住再度开口,这次换了称呼,“唬人精我好冷……你带我跑到这山中来,还打算回去么?”
打算回去吗?柳翊自己也不知道。只是眼下自己最多也就只能把梅映风这个藏得严严实实的外甥女给劫出来了,除此之外他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想到此处他不由气结,慢慢放慢马儿速度。寻了个稍微能避点风的矮坡,他翻身下去将马拴好,又将柳晴袅给拖了下来。
“三哥你好粗鲁啊。”柳晴袅坐在一方石块上揉着手腕抱怨道。
柳翊随之蹲下身,一柄长剑唰地直立插入土中,与公主平视道:“将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我便放你回去。”
柳晴袅揉着腕沉思:“……”
少顷后她喏喏开口,“三哥想知道些什么?”
面对熟悉的称呼,柳翊双眸微黯,“太子呢?”
柳晴袅垂眼:“我不知道。”
柳翊:“那你知道什么?”
柳晴袅偷眼看他:“我知道……梅相他身不由己。”
“不必为他开脱,”柳翊冷笑一声,“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何尝不清楚。”
“既然你说不出什么,那便我问,你答。”
柳晴袅与柳翊对视着点了下头。
柳翊:“你与太子乃同一天生辰,可只有你是皇后所生。是或不是?”
柳晴袅:“是。”
好一招偷梁换柱,连他父皇都被瞒在鼓里这么多年。
柳翊黯然片刻,道:“最后一个问题,”他的目光顷刻锋锐了起来,不放过面前之人的任何一丝神态情状,“五妹,当初你想要救下的是那个自称‘青青’的人,还是你的三皇兄?告诉我实话。”
柳晴袅似是不明白这个问题的深意,“无论是哪一个,不都是你吗?”
柳翊没有立刻回答。
他突然觉得自己问出的这个问题多么没有意义——因为每一步都走入了梅映风的骗局,所以妄图找到真实存在的并非利用的真心吗?
柳翊将插立在泥土中的长剑和马匹留了下来,起身背好弓箭和箭袋。
“三哥,你要去哪儿?”柳晴袅急急跳起身,“你要丢下我一个人在这里吗?”
柳翊没有回头,“最多再过一炷香,你的小舅便能寻到你了。”
孰料柳晴袅不按常理,拔起长剑牵上战马,颠颠地追了上来。
她执着追问,“三哥你要去哪里?”
柳翊停下脚步看了她几眼,复又继续向前,“你跟着我做什么?让梅映风带你回去,他身边才是安全的地方。”
柳晴袅:“我怕找不到三哥了,三哥能不走吗?”
柳翊嘴角浮现冷笑,“不走,等着被杀吗?”
柳晴袅连连摇头,“小舅怎么会舍得杀你。”
舍不得?若是讲予从前的柳翊听或许会信了。
陛下被刺身故,只余一个峋王也已伏诛,正常来看那个位置便只有柳翊一人能坐得了了。若无异端禁军自会拥护新帝,可半数禁军都被梅映风不知不觉间渗透,在场的除了他梅家势力外均被灭口。
梅映风在预防什么?或者说他想制造出何种假相?一个凭他空口直言应付天下人的假相。
柳翊不必再想,因为自己便是那个“异端”。他从前觉得哪怕放任梅家独大,纵梅映风如何玩弄权势,只要梅映风最终选择了和他一起,他便可以放弃过多的权力。
可惜自己太过天真,不知对方从一开始“选择”了自己,便是选择好一枚弃子。
“三哥,你怎么了?”
柳晴袅的话音突兀响起,柳翊看过去,只觉她的面容也不甚清晰。
怎么了?柳翊张了张嘴,“我……”话音未落便栽倒在地。
“三哥!”
柳晴袅慌乱地将柳翊扶到小路旁的一棵巨树之下,看到他欲闭未闭的双眼,心急到用手帮他撑开。
“噗——”柳翊无力侧过头吐出一口污血。缓了片刻后伸手抓住柳晴袅的手腕,用尽力气开口,“你……走吧。血气会吸引山中禽兽,我保护不了你,快回去。”
“不要……”到底是个还不到十四岁的小姑娘,一天之内逢此巨变,亲近之人接二连三出事让她再也镇定不了。话刚出口,眼泪已落,“我不走……三哥,你的手!”
柳晴袅这才注意到柳翊牵制住她的左手中指内侧有一道细小伤口,边缘处的血管隐隐透出妖异的蓝紫色。
是什么时候……柳翊和柳晴袅同一时间想到:是他用弓箭挡住的那枚偷袭暗器!
“怎么办……”柳晴袅泪流不止,环顾四周具是参天古树,连鸟儿都没有一只,天地间只有细雪纷扬而下。
再这样下去她三哥可能会被毒给拖死,柳晴袅狠了狠心,抹干眼泪飞快上马。
“三哥你就在这里等一等我,我去找人来救你!”话毕踏雪而去。
柳翊虚弱地睁开一丝眼帘,还能听到远远传来的最后一声喊:“一定要等我啊!”
柳翊:“……”
算他这一生中遇到了唯一一个对他并非满含算计的人。柳翊低声笑了,畅快不已。
随即他扶着树起身,想了想,将一直带在身上却来不及另作雕刻的青玉找出。咬破指尖,在光滑的玉石之上细细描绘出一只浴血青鸟。
“算作三哥提前送给你的及笄礼了。”柳翊悲凉笑道,将玉石放在了他方才坐过的地方。
他怕是见不到那一天了。
风声呼啸,山崖空旷。大片的雪花从天幕坠落,吻白柳翊的墨发。
柳翊拖着狼狈的身躯一点一点走至崖边。没想到多年之后自己仍会被峋王中伤,他二人当真是命定的仇敌。
双腿已经没有了知觉,一路行来时不知在雪中跌倒了多少次,但柳翊没有停下。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方,没有终点,所以无法停下。
直到身后隐隐传来追踪的马蹄声,他便知晓他的归途已明。
“吁——青青!”
许久未闻的称呼从最熟悉的人口中喊出之时恍若隔世,令柳翊不自觉停伫。
“晴袅说你中毒了,为何还要乱跑,你不要命了吗?”梅映风深深喘着粗气,下马往前凑近几步怒吼道。
柳翊顺承后退几步,“不必过来。”
梅映风望着他执拗的模样似无可奈何,只能放软语气,“跟我回去好不好,先医好你的毒我们再论其他。”
柳翊不肯动,只是冷冷道:“还有再论什么的必要吗?梅映风,你当真以为我是傻子,到这一步了还会你说什么便信什么吗?”
梅映风沉默了。
柳翊看着他,笑却似哭,“你说啊,说你不曾利用过我。”
“我确然利用了你。”
梅映风开口,仿若孤注一掷,“从一开始,从你入宫被封为瑞王的那一天,我和我阿姊便开始利用你。”
心中有什么空了。明明已经猜到,柳翊听到梅映风亲口说出仍觉肝肠寸断。他抑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黑血点点滴滴喷洒在地面洁白的晶莹之上,似心上被密密麻麻穿透的孔洞。
梅映风眉头紧锁趁机便想上前抱回柳翊,被柳翊抽出一只箭羽勒令停住。
“既然初衷便是利用,如今目的达成,我不欠你什么了。”
梅映风:“我从未认为你欠过我什么。”
柳翊捂着嘴角慢慢溢出的毒血,笑得苍凉。当初清远楼上的一句“你为我之志”,竟成归束他一生向往的囚牢。
“我最大的心愿便是能与你比肩。自从我成为瑞王,自从我慢慢被父皇看到,我的心愿在一点点被你实现。你还同我说若有人欣赏我便是在认可你,于是我才能走到如今。”
柳翊握着箭矢喃喃低语,“我之所以是我,皆仰仗于你……”是我欠了你。
但又是你亲手将这些摧毁。
叫柳翊如何能不癫狂。他忽而撕下一切冷静维持的面具,歇斯底里控诉:
“你凭什么这么对我?哪怕从前都是利用,只要你最后选择了我我都不会计较。”
“太子还在的时候我对他不用心吗?为了你们梅家我几次不惜性命,何曾想过取而代之……甚至如今太子都没了,你宁可冒天下之大不韪扶你梅家的公主登基,也不愿顺理成章选择我。”
柳翊情绪失控,边哭诉边往后退,眼泪和血齐齐流出,他什么也管不了了:
“梅家就这般重要,我在你眼中到底算什么,从头到尾都是一颗棋子吗?!”
梅映风闻言再也忍耐不了,即便柳翊随着他的动作一退再退,他也必须上前。一手握住了柳翊长举的箭矢,柳翊收力,锋利箭尖便倒勾扎入梅映风的掌心。
二人一手握住长箭一端,柳翊挣不动梅映风,被带着将箭头狠狠刺中他的胸膛。
“我是欺你骗你利用你的恶人。”梅映风牢牢盯住他,目光如炬。
柳翊慌张松开了箭尾。
梅映风低声恳求,“所以我等你回来报复我,好吗?”
回去?他又能回到哪去。
情绪汹涌过后身体愈加不支,柳翊已看不清几步之外的梅映风面上作何表情。
他听到自己如砂石般刺耳的低语,“我还能回到何处,瑞王府吗?”
梅映风骤然哑声了。
柳翊自嘲地笑了,“原来是回梅府。”
且世上不会再有瑞王,他也不会再是“柳翊”。
天地间的风声渐渐弱了,柳翊的心也渐渐安息。
“梅映风。”他蓦然开口,笑意粲然。
“你教会我的……”
高崖百丈,留羽翊翊。
“我从未忘却。”
怨、毒难解,终非囚鸟。
于是纵身一跃。
全文结束啦,灵感源自诗词:“归去也如何,路上休回首。”
原文
《生查子》【宋】韩淲
山意入春晴,都是梅和柳。白白与青青,日映风前酒。
归去也如何,路上休回首。各自做新年,柳袅梅枝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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