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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且共春风同 ...

  •   跟着裴青衍走进他设在青云门外的别院,刚一进门,便听见了两道熟悉的交谈声。
      “师父,这康定王为何要帮我们?”是何宴如的声音。
      “……许是因为你师妹吧。”
      “师妹?”何宴如满脸不解,“师妹她怎会与朝廷中人有牵扯?”
      “有些事,早就是命中注定的,你我左右不了。”
      何宴如正要开口,便听见一声清脆的呼喊:“师父!师兄!”
      何鲤快步上前,径直朝二人奔来。
      “阿鲤。”
      何书仰伸手,将扑进怀里的人轻轻揽住。望着她泛红的眼眶,恍惚间又想起幼时,她一受委屈便这般钻进自己怀中,哭唧唧地撒娇。
      他抬手轻抚她的发顶,温声道:“可有伤到?此番下山,本是想让你好好散心,没料到竟遇上这么多事端,是为师考虑不周,委屈你了。”
      何鲤摇了摇头:“弟子不委屈,这一路反倒学了许多东西。旁的都不重要,只要师父和师兄平安无事便好。”
      何宴如立在一旁,温和一笑:“这还是我们那个无法无天的小鲤鱼大王吗?当真长大了。”
      一室温馨,暖意融融。
      裴青衍立在不远处,望着眼前这番温馨景象,一时竟有些失神。
      目光静静落在何鲤身上,脑海里忽然掠过一张稚嫩天真的小脸。女孩笑着攥住他的手,软声软语:“小衍哥哥,要不要一起吃圆子?娘亲包了好多,可甜可好吃了!”
      直到何鲤出声唤他,裴青衍才从恍惚的回忆中回过神来。
      何书仰携何宴如、何鲤上前,拱手道:“多谢王爷一路出手相助。”
      裴青衍淡淡颔首:“何老不必多礼,要说谢,该是本王谢您才是。”
      他目光先落向何鲤,随即转回何书仰身上,轻声道:“多谢您将她护在身边长大,还教了她这般多安身自保的本事。”
      “受人之托,自当忠人之事。”
      裴青衍不再多言,后退一步,对着何书仰郑重躬身一揖。
      “王爷这是做什么,万万担不起!”何书仰连忙上前扶住他的手臂。
      “八年前,我本以为又要失去她了。是您救下了她,也一并救下了当年早已没了念想的我。”
      何书仰深深叹了口气,缓缓道:“那一切皆是命中注定,我会出现,也不过是顺天而行……罢了,王爷,有些事,也是时候该让阿鲤知道了。”
      一旁的何鲤看着两人这般模样,早已听得一头雾水,听见话题绕到自己身上,更是立刻竖起了耳朵。
      “你们先叙话,本王还有些公务要处理,先行失陪。”
      话音一落,裴青衍便转身离去。
      “师父?”何鲤抬眼看向身旁的何书仰,满眼困惑。
      她心底暗自揣测,师父定是有要事要告知自己,想来多半与这位康定王脱不了干系,可究竟是何事,她却半点头绪也摸不着。
      何书仰转头看向何宴如,吩咐:“宴如,你先去检查行囊是否备妥,看看还差些什么。”
      何宴如应声领命,转身退了下去。
      “阿鲤。”
      “嗯?在!”
      何书仰引着她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望着她的眼神复杂,似藏了千言万语。半晌,他才缓缓开口:“阿鲤,你……想不想知道自己的身世?”
      “身世?”何鲤猛地一怔。
      这么多年,师父终于愿意告诉她了!
      “你该听过当年盛名遍江湖的武林三大家族。你母亲,便是三大家之中叶家的小女儿——叶珈宜。而你父亲,出自北苍王室那苏氏族,名唤那苏铁山,在中原行走时,也用苏镇山这个名字。”
      何鲤难以置信地看向何书仰,心头巨震:照此说来,她身上一半汉人血脉,一半北苍血脉,竟是半个北苍王室的公主?
      何书仰接着道:“你在草原上无忧无虑地生活了十一年,也正是那十一年,埋下了你与康定王的缘分。”
      “啊?”何鲤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与你母亲本就相识,她每月都会托人寄来书信,信里常常提起你。你与康定王的过往,我也是从那些书信中一一知晓的。”
      “当年的康定王,不过是后宫一位不受宠的嫔妃所生的皇子,在宫里毫无存在感,自然也没什么名分。可他不甘就此埋没,在先皇要选派皇子前往北苍为质时,主动站了出来。”
      “那时他才五岁,只比你大两个月。”
      何鲤心中暗忖:照师父这般说来,他当年是以质子身份前往北苍,而自己那时是北苍王室之人。话本里常写,质子身份低微窘迫,她与他,本该毫无交集才是。
      “可我怎么会和他扯上关系?按道理我们根本不该有交集才对。”
      何书仰笑着摇了摇头:“你忘了倒也好,毕竟那件事,说起来还是桩糗事呢。”
      “当年你母亲信里还提过,他刚到草原那日,你一瞧见他,就直说不愧是从中原来的,生得这般好看。打那之后,天天跟在他身后打转,没事就往他毡包里钻。”
      “还有一回,他正在沐浴,你竟直接推门闯了进去,后头虽没闹得人尽皆知,也险些酿成大笑话。”
      听完这话,何鲤只觉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原地:这些事……真是我做出来的?不会吧,她明明一向很矜持的啊!
      “师父,这……这是真的吗?”她声音都有些发虚,简直不敢去听答案。
      “那些书信我至今还珍藏在书房,等回去了你尽可以翻看,或是……去找当事人对质也无妨。”何书仰笑着调侃道。
      “别别别!”何鲤连忙摆手摇头,“师父您接着说,往下说!”
      何书仰不再逗她,神色一正,缓缓开口:“还有一桩要紧事——你与康定王,早有婚约。”
      “怎么连婚约都出来了?”何鲤简直欲哭无泪,整个人都懵了。
      “还不是当年某个调皮丫头,在家宴那样郑重的场合,当着一众长辈的面,张口就说长大后要嫁给那位‘漂亮哥哥’。后来你父亲特意修书奏明先皇,你二人的婚约,便就此定下了。”
      “我小时候是有多……”何鲤在心里崩溃呐喊,多不知天高地厚啊!她到底都干了些什么蠢事!
      “那康定王他……当时是什么反应?”何鲤急忙追问。
      “你母亲的信里倒没细说,”何书仰淡淡一笑,“不过,你待会儿大可以亲自去问问当事人。”
      她竟做出过这般荒唐事,哪里还有脸面去问人家当时是什么反应。若是康定王早已心有所属,只因自己当年一句胡言乱语,便被这婚约束缚,耽误了一生一世,那她便是实实在在的罪人。
      何鲤此刻恨不得能立刻回到过去,狠狠捂住年幼的自己的嘴。
      “好了,旧事便说到这里,接下来,便是后两年的变故。”何书仰顿了顿,语气骤然沉了下来。
      “你本可以在草原安稳无忧地长大,可世事难料,你父亲的部族突发叛乱。你母亲为护你周全,托人将你送回中原叶家,自己却执意留在草原,陪你父亲共赴危难,最终二人双双遇难。”
      “再后来,你被送到叶家没多久,便是中秋之夜。血影阁忽然突袭,为的正是叶家世代守护的山河血。山河血共分三块,已有两块落入他们手中,最后一块,便藏在叶家。”
      何鲤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那一夜,叶家人无一人退缩。你姑父将山河血藏在你身上,让你姑母带你先行逃离。可半路还是被追兵赶上,她为了护你,独自引开追兵,自此生死未卜。”
      “而你,万幸遇上了为师和你师兄,我们便把你带回山上。这一住,便是八年。如今你已二十岁,这些前尘往事,也该让你知晓了。”
      “师父……”何鲤轻声开口,“可我对这些事,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许是逃亡那一夜受了极大惊吓,心神受创,才将过往都忘了。”
      “我……”
      不知为何,此刻听闻这一切的何鲤,心头只觉五味杂陈,复杂得难以言喻。
      那些沉甸甸的血海深仇,竟被她尘封了整整八年。因着一场失忆,她没心没肺地活了这么多年,如今真相猝然摊开,只让她一时无所适从。
      “看来我那些梦里出现的种种,原来都是真的……”
      她不自觉攥紧手心,指尖渐渐泛白。
      梦中的她,始终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静静看着。
      梦中宅院火光冲天、杀声四起,她却只能袖手旁观,无能为力。
      后来,她看见一个妇人护着年幼的女孩在廊下仓皇躲避追杀。
      到最后,妇人将女孩塞进隐蔽角落,压低声音反复嘱咐:
      “等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一直往前跑,千万别回头。谁喊你,都不要停。”
      何鲤下意识跟着那妇人而去,这才明白,她是要孤身引开杀手,为女孩换一线生机。
      可终究还是被追兵追上。
      她想冲上去救人,身子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呼喊不出。心底怒火滔天,恨意翻涌,却自始至终,什么也做不了。
      以前只当那是一场普通的噩梦,现在才明白,那都是自己被忘掉的记忆,是她真正经历过的可怕往事。
      “唉……”何书仰看她这般模样,心中满是不忍,“阿鲤,对不起,为师并非有意瞒你这么多年。只是那时你太过弱小,怕你知晓后徒增伤痛,更怕你冲动行事惹来祸端,才自作主张,想等你再长大些、沉稳些,才将一切告知于你。”
      “师父,我不怨您,”何鲤喉间微涩,“我只恨自己这么多年,竟活得这般心安理得。”
      她猛地攥紧拳头,眼神变得坚定:“我决定了!从今日起,我必刻苦习武,让自己足够强大,亲手找血影阁报仇雪恨!”
      “你不必急于变强扛起血海深仇,血影阁势力庞大,你刚知晓过往心绪未定,当先稳住心神慢慢接纳,且有我和你师兄在身后,绝不会让你孤身涉险。”
      何书仰抬手,轻轻按在她紧绷的肩头,温声道:“报仇不在朝夕,切莫急于一时被仇恨冲昏头脑。你慢慢来,先守好自己,再论恩怨情仇。”
      何鲤鼻尖一酸,眼眶微微泛红,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轻轻点了点头:“弟子……记住了。”
      “嗯,”何书仰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你心里想必已有打算,去吧。”
      何鲤望着师父温和的眉眼,心头的烦乱渐渐平复。她深吸一口气,躬身行礼后转身向外走去。
      她知道,自己该去找那个从儿时起就被自己缠上、如今又被一纸婚约绑在一起的人了。
      何鲤向院中往来的下人打听裴青衍的去处,只问得他在书房,却没听清具体方位,走着走着便迷了路。
      “在这儿瞎转悠什么?”
      一道带着几分散漫纨绔的嗓音自她身后慢悠悠响起。
      何鲤连忙转过身,有些意外地看向他:“裴青衍?”
      这时恰好一阵轻风拂过,撩起何鲤额前碎发。她本就生得清丽,再被暖阳镀上一层柔和光晕,竟看得裴青衍微微失神。
      他回过神,略显不自然地轻咳一声,上前一步,故意板起脸:“胆子倒是不小,本王的名讳,也是你能随口直呼的?”
      可何鲤此刻半点玩笑心思也无,径直朝他走近:“我正是来找你,只是没问清书房的位置,凭着感觉乱走,反倒迷了路。”
      “哦?找本王?”裴青衍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其实他会出现在这里,全是听下人说她在寻他,特意绕了大半院子,才找到这个迷路的小家伙。
      “找本王何事?若是想来道谢,那就不必了,”裴青衍勾了勾唇角,“毕竟,帮自己未过门的王妃,是本王分内之事。”
      何鲤被他这番话说得一时语塞,沉默片刻才抬眼认真道:“当年都是我童言无忌,才定下这门婚事。我会想办法解除婚约,不妨碍你去找真心喜欢的人。”
      裴青衍脸上散漫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他上前半步,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婚约是你先开口提的,之后你父王才向先皇请旨,这是御赐婚约,岂是你一句解除就能作罢的?”
      何鲤被逼得连连后退,直至后背抵上冰凉的廊柱,再无退路。裴青衍伸手一撑,将她牢牢困在柱与自己臂弯之间。
      她心头猛地一紧,指尖死死攥起,却仍是硬着头皮开口:“总归是我惹出的事,我会负责到底,哪怕……哪怕去求当今官家收回成命。”
      “小鲤儿怕是忘了,当今官家,也改不了先皇定下的旨意。”
      裴青衍俯身,温热的气息裹挟着几分淡淡的茉莉香,拂过她的耳畔,语调里没了先前的轻佻,反倒带着几分的压迫感,指尖还不经意地敲了敲身侧的廊柱,一下一下,敲得何鲤心头发慌。
      何鲤偏过头,避开他过于靠近的气息,耳尖却不受控制地泛红,心头又急又乱。
      她知道先皇圣旨难违,可她不想因为自己当年的一句戏言,困住他,也困住自己,更不想让这段荒唐的婚约,成为日后报仇路上的牵绊。
      “可……可你值得更好的人。我只是江湖出身,只懂舞刀弄枪,根本配不上你这般皇亲国戚。”
      裴青衍闻言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听不出喜怒,只伸手轻轻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
      “配不配得上,可不是你说了算。本王说配,便配。”
      何鲤又急又窘,脸颊微微发烫,瞪着他小声道:“你不讲理!”
      裴青衍再次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他认真看着何鲤,说:
      “小鲤儿何必急着否认自己,当年在北苍本王还是质子时,小鲤儿可也没有嫌弃我的出身,现在本王站在高处了,又有何理由嫌弃你呢。”
      “那不一样……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
      “有什么不一样?”
      裴青衍逼近一分:“当年是你说要护着本王,说长大了要嫁给本王,这话,难道不算数了?”
      何鲤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当年年少无知的戏言,如今被他这般郑重其事地拎出来,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偏过头躲开他的目光,声音细若蚊蚋:“那……那都是小时候不懂事乱说的,作不得数。”
      “但我当真了,”裴青衍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眸色渐深,压低了声音,“你一句话,让本王记了这么多年。如今想撒手不认,晚了。”
      “我没有不认……可那只是儿时的戏言,你怎么能当真啊。裴青衍,你明明可以有更好的选择,那些名门贵女,温婉贤淑,才是配得上你的人,不是我这样……”
      裴青衍打断她,说“但在本王心里,从来没有什么更好的选择,只有你。那些名门贵女再好,都不是当年在北苍,护在本王身前,说要护我一辈子的小鲤儿。”
      他顿了顿,看着她骤然睁大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这婚约,本王不会解,你也别再想。往后,有本王在,没人敢说你配不上。”
      最后,裴青衍垂眸,眼底竟染上几分委屈:“别再提解除婚约了……给本王一次机会,让你试着喜欢我,好不好?”
      “你……”何鲤一撞上他那双眼,心瞬间乱作一团,慌忙偏过头去,小声嘟囔:“我不解了,不解了还不行吗。”
      话音刚落,裴青衍眼底的委屈顷刻散尽,笑意毫无遮掩地漫了开来:“这可是你亲口说的,本王记下了。”
      何鲤这才回过神,发觉自己被他套了话,当即炸毛,抬眼瞪着他,又气又窘:“裴青衍!你故意戏耍于我,是不是!”
      说完,她抬手便往他胸口打去。
      裴青衍顺势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轻轻按在廊柱之上,低头望着她气鼓鼓的模样,笑意愈深。
      “放开我!”
      “不放。”
      “裴青衍!”
      何鲤又羞又恼,脸颊涨得通红,几番挣扎都挣不开他的桎梏。本就微热的眼眶此刻更添几分急色,险些被逼出泪光。
      “好了好了,本王这就放开,”裴青衍见她眼眶泛红,当即松了手,“别哭了,再哭可就成小花猫了。那样反倒更惹人疼,也更让人想逗你了。”
      “裴青衍!”
      何鲤趁他松手,抬脚狠狠踩了下去。她本是习武之人,力道本就不轻,这一脚落下,裴青衍脸色当即微变,脚背一阵锐痛,险些踉跄一步。
      他疼得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弯了弯腰,语气里满是哭笑不得:
      “你这姑娘家,下手倒是真狠……”
      何鲤轻哼一声,别过脸便要离开,手腕却被他轻轻攥住。
      他缓过那阵疼,绕到她身前弯下腰与她平视,道:
      “方才是本王不好,不该故意戏弄你。本王也知道,这婚约对你而言来得突兀,甚至觉得人生被仓促安排,可本王从不愿勉强于你,只盼你能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活着,天塌下来,自有本王为你撑着,若将来这婚约反倒成了你的束缚,你再解除便是。”
      何鲤心乱如麻,一时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只手足无措地立在原地。
      裴青衍将她的窘迫尽数看在眼里,柔声替她解围:“无妨,来日方长,我们不急。走吧,前厅的饭菜想必已备好,一同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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