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十六章 旧恨埋 ...
-
这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四公子,家主请您即刻前往大厅。”
思无澈与何鲤对视一眼,眉头微蹙,道:“大哥怎会偏偏在这个时候找我?”
“想必是有急事,你先过去吧。我来想想,接下来该从何处着手。”
思无澈点了点头,心中虽仍有疑虑,却也不敢耽搁,转身快步往大厅而去。
待他身影消失在门外,何鲤才缓缓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攥紧。
“此事牵扯到北苍,想来绝不简单,只是眼下毫无头绪。等会儿不妨问问无澈师弟,看看能否打听出那批货物的线索。还有……”
何鲤顿了顿,想起刚入枫林坞时,几名汉子看她的眼神,心头莫名一紧。
“不知为何,总觉得他们的气息十分熟悉,可偏偏怎么也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见过。”
她刚走出竹舍,目光便被一道熟悉的身影牢牢吸引。
“温公子?他怎么会在这里?”
心头疑惑未消,已然改换身份的温宴竹恰好朝她看来,随即停下了脚步。
何鲤见状,径直朝他走了过去。
“温公子,好巧。”何鲤拱手一礼。
温宴竹微微颔首:“的确巧,没想到藕花渡一别,还能在此遇见姑娘。”
“我是受邀前来参加四公子冠礼的,不知公子前来,也是为此事?”
温宴竹轻轻摇头:“并非。我有一味药引,唯有枫林坞才有,故而特意前来。”
“原来如此。不知公子可已寻到?”
“还未曾。”
何鲤闻言微微颔首,正欲再开口,目光不经意间掠过他腰间玉佩,心头莫名一跳。
那玉色温润,雕纹却极是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却又转瞬想不起来。
温宴竹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将手覆在玉佩上,笑意浅淡:“姑娘可是觉得这玉佩有何不妥?”
“并无不妥,”何鲤迅速收回目光,压下心头那点怪异,“只是觉得纹样别致,多看了两眼。”
他淡淡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异样:“不过是寻常旧物。”
气氛一时微滞。
何鲤想起方才守卫之事,又看眼前这人忽然出现在枫林坞,总觉得处处透着蹊跷。
“那就不打扰公子寻药了。”
“嗯。”
何鲤颔首告辞,转身缓步离去。
她走了几步,下意识回头望去,却见温宴竹仍立在原地,目光沉沉地望着她的背影,似在打量,又似在思索什么。
“这人给我的感觉实在古怪,尤其是那玉佩上的雕花,竟是竹子……等等,竹子!”
何鲤猛地回头。
“温宴竹……温砚之……这两个名字,到底有什么关联?”
可她哪里知道,温宴竹早已算准她会察觉端倪,不等她回头,便已施展轻功悄然离去。
此番刻意露面,本就是为了给她埋下疑窦,引她心生猜测,好让她一步步,心甘情愿落入自己布好的圈套之中。
他立在暗处,望着何鲤的身影,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笑意:“我很期待,你得知一切时的模样。到那时,你又会如何选择。”
途经前厅时,何鲤隐约听见内里传来争执之声,话音未落,便见思无澈面色愤然地快步走了出来。
“二哥的死本就疑点重重,反倒说我执念过深?分明是你与姐姐不愿触碰当年旧事,才想用一句谎言,自欺欺人!”
他话音未落,胸口起伏,显然是怒到了极致。
何鲤站在远处,一时竟不知是否该上前。
直到思无澈注意到何鲤,却只淡淡看了她一眼,并未多言,独自愤然离去。
何鲤望着他背影,又转头望向大厅之内,想了想,终究决定先进去看看厅中之人。无澈此刻正在气头上,年纪尚轻,想必也需要些独处空间。
她步入厅中,便见一人面色凝重地立在堂内。
何鲤上前拱手行礼:“家主。”
那人闻声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缓缓开口:“我记得你,当年送无澈前往栖梧山求学时,我见过你。”
说话之人正是思家家主,思无澈的大哥——思无疆。
何鲤心中微讶,没想到时隔多年,对方竟还认得自己,当下应声:“家主好记性。”
思无疆轻叹一声,眉宇间愁绪深重,抬手揉了揉眉心:“让你见笑了,家中私事,闹得这般难堪。”
他顿了顿,看向何鲤,语气添了几分疲惫:“无澈这孩子性子执拗,一心揪着当年旧事不肯放下,谁劝都听不进去。我听闻在栖梧山时,他与你关系最是亲近,往后在枫林坞,还劳烦你多照看他几分。”
何鲤微微垂眸:“家主放心,我与无澈师弟同门一场,自会照拂他。”
思无疆望着她,目光微沉,多了几分深意:“你是栖梧山的人,枫林坞与栖梧山素来交好,有些话,我便不妨与你直说。”
“当年老二的事,远非无澈所想的那般简单。如今枫林坞本就风波暗涌,若再牵扯出当年旧案,势必引火烧身。我拦着他,并非懦弱,只是不想整个思家,都毁在一桩陈年旧案上。”
何鲤心头一震,已然听出他话里有话,却并未追问:“家主的顾虑,我明白了。”
思无疆看着她懂事知趣,稍稍松了口气,语气也缓和了些许:“无澈性子急,又重情义,这些年一直活在自责里,我这个做大哥的,既心疼又无奈。”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门外,声音压得更低:“近日枫林坞不太平,你万事小心,若是无澈再冲动行事,还望你多劝劝他。
有些真相,不是不能查,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何鲤颔首应下:“我会的。”
思无疆微微点头,眉宇间依旧凝着沉重,挥了挥手道:“你也先回去歇息吧,坞中事务繁杂,我便不多留你了。”
“告辞。”
何鲤躬身退了出去,走出大厅时,长叹一口气。
思家二哥之死、北苍的线索、温砚之的身份、还有汉子身上熟悉的气息……
所有线索拧成一股,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她隐隐有种预感,这场冠礼,恐怕不会平静地过去。
何鲤又走了几步,便见一道身影倚在数下,指尖漫不经心地拨着一片枫叶。
正是思无澈。
他看上去已经平复了不少,只是下颌线依旧绷得紧。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来,声音略有些沙哑:“我大哥……同你说了什么?”
何鲤顿住脚步,轻轻摇了摇头:“家主只是忧心于你,让我多照看你几分。”
思无澈嗤笑一声,转过身背对着她,望着远处沉沉的屋宇,语气带着难以释怀的涩意:
“他永远都是这样,什么都藏着,什么都不肯说。好像只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二哥就真的是意外身亡。”
何鲤静静站着,没有接话,只是默默陪着他站在树下。
思无澈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若是换成栖梧山出事,你能当作不知吗?你能眼睁睁看着同门死得不明不白,却只说一句‘再等等’吗?”
他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低落下去:“我做不到。师姐,当年若不是我……”
若不是自己懦弱,明明与二哥一同前去押镖,到头来却半点忙都帮不上,反倒还连累了他。
“并非你的错,”何鲤说,“我想二公子若还在,定然不愿见你这般模样。昔日在山上时,我还天真以为世间万事,都该如栖梧山一般安稳静好,可下山之后才真正懂得,何谓世事无常,人心难测。”
思无澈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半晌才哑声开口:
“道理我都懂,可我只要一闭上眼,就会想起那天的情形……我忘不了。”
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是谁在暗处低声叹息。
何鲤望着他紧绷的侧脸,轻声道:“忘不了,便记着。但别让恨意毁了你自己。你若真想查,也该沉住气,盲目冲动,只会让二公子死得更不值。”
“试着相信家主吧,他终究是你的亲人,绝不会害你。眼下不肯追查,或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何鲤补充道。
思无澈沉默许久,望着远处沉沉暮色,长长叹了口气。
“我知道他是为了思家,为了我。”
他声音低哑,带着几分认命似的无奈:“可我就是不甘心。”
顿了顿,他偏过头看向何鲤,眼底的怨气早已散去大半:“也就只有师姐你,还愿意耐着性子劝我。”
何鲤微微弯了弯眼,道:“同门一场,本就该相互扶持。”
她抬眼望了眼渐渐沉下的天色,转而说道:“天色不早了,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便是冠礼,还有许多事要忙。”
思无澈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天边,云霞正暗沉沉地压过来,映得眼底一片泛红。他默默收回视线,指尖摩挲了片刻,终于还是点了点头:“好。”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许久,才又开口:“师姐,今日……多谢。”
何鲤浅浅一笑:“不必言谢。”
两人并肩往住处走去,树影在身后斑驳摇曳。方才的争执,终究化作了夜色里无声的沉淀。
只是谁都没有注意到,在廊檐深处,一道人影静静立在那里,目光追着两人的背影,久久未动。
思无疆收回目光,转身望向厅中悬挂的画像。画中人笑意温雅,目光灼灼,似正凝望着前方。
他轻声叹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无期,你看,无澈终究是长大了。”
“你总说他性子太烈,迟早要撞得头破血流,如今……倒真被你说中了。”
厅内寂静无声,唯有烛火轻轻跳动,将他孤单的身影拉得很长。
思无疆望着画中故人,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愧疚,有无奈,更有一丝深藏的痛楚。
“再等等,再等一阵子。等风波过去,我一定给你,也给无澈一个交代。”
第二日天刚亮,枫林坞便已是鼓乐声声,人来人往。
思家冠礼向来隆重,今日更是宾客盈门,江湖各派与附近世家纷纷前来道贺,府内处处张灯结彩,一派肃穆热闹之景。
思无澈换上一身簇新的深衣礼服,长发以丝带束起,少了几分往日少年人的跳脱,多了几分沉稳端方。只是他眉宇间依旧带着淡淡的沉郁,显然昨夜的心结并未全然解开。
吉时一到,赞礼唱喏,冠礼正式开始。
思无疆端坐主位,神色庄重,看着弟弟一步步走上礼台,行三加之礼,依次换上缁布冠、皮弁、爵弁。每加一次,宾客便齐声贺颂,礼乐之声响彻庭院。
何鲤立在观礼人群之中,静静看着礼台上的少年。
从今日起,他便不再是栖梧山那个任性冲动的小师弟,而是思家名正言顺的四公子,肩上要担起家族荣辱,也要学着藏起锋芒,隐忍行事。
礼至三加,赞礼高声唱道:“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思无澈躬身受礼,抬眼时,目光恰好与人群中的何鲤相遇。
她微微颔首,眼中带着几分认可与鼓励。
少年紧绷的嘴角,终于轻轻松了些许。
三加礼毕,便是赐字环节。
思无疆起身走至礼台,亲手为思无澈正了正冠冕,正色道:“今日行此冠礼,为你取字——子渊。愿你此后心如渊泉,沉静有度,守思家安宁,承先人遗志。”
“子渊……”
思无澈低声重复一遍,郑重躬身:“弟,谨记兄长教诲。”
堂下宾客纷纷道贺,一时间笑语与礼乐交织,气氛推向高潮。
何鲤正欲随着众人一同致意,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府门外,立着一道极为惹眼的身影。
玄衣玉带,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竟是昨日才见过的温宴竹。
他似是早已察觉到她的目光,遥遥望过来,微微颔首,唇角弧度更深。
身旁立刻有思家管事恭敬上前引迎,看那态度,显然是提前递了拜帖的贵客。
可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随即转身离去。
何鲤心头微紧。
他偏偏在此时现身,究竟是何用意?
她看了一眼席上的思无澈,当即起身,打算追出去一探究竟。
一路尾随,跟着温宴竹转入一片僻静林间,何鲤不慎被凸起的树根轻轻一绊,稳住身形再抬眼时,前方已没了那人踪影。
“姑娘这般跟着我,是想做什么?”
他的声音自身后缓缓传来。
何鲤闻声立刻回身,拔出攻玉剑,横剑与他对峙。
“攻玉?”温宴竹微微惊讶,随即轻笑,“我还以为此剑早已绝迹世间,竟在姑娘手中。只是……我们不是朋友吗?朋友之间,何须刀剑相对。”
何鲤皱眉:“我没有你这般刻意隐瞒身份的朋友。”
“隐瞒身份?”温宴竹缓缓重复这四字,语气平淡无波,“我何曾瞒过姑娘?砚之本就是我的名,裴青衍未曾同你说过?再者,我本就在济世堂行医,姑娘若不信,尽可去藕花街坊打听,温砚之这个人,自然是真的。”
“我看,你的真实身份,应当是竹阁阁主温宴竹才对。说,你潜入枫林坞,到底有什么目的!”
温宴竹低笑一声,非但不惧,反而缓步朝她走近几步:“姑娘倒是好眼力。”
他停在离她数步之外,接着道:“只是枫林坞乃江湖名门,宾客云集,我既是受邀前来观礼,何来‘潜入’一说?”
何鲤剑势丝毫不退,道:“冠礼请柬皆是思家亲疏远近与江湖旧识,你与思家素无往来,何来受邀一说?分明是别有用心。”
温宴竹闻言,反倒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她紧攥剑柄的手上:“姑娘这般防备我,是怕我对你不利,还是怕我……坏了什么事?”
话音刚落,他身形忽然微动,看似随意地踏出一步,竟瞬间贴近何鲤身侧。
何鲤瞬间警觉,立刻提剑格挡,却只听见衣风轻响,对方已然侧身避开,指尖几乎擦过她的鬓角。
“攻玉剑虽利,可姑娘这般心境,怕是发挥不出它三成威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