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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第 1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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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
这一跪,跪得古凡心里肿胀难受,像是有酸水泼在她的心上。水涨船高,渐渐要把她的心淹没了似的。
仲夏看着古凡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匹大老虎的身影单薄得不成样子,而她也只能呆呆地站在古凡身后,无声地等待着。
古凡忽然回想起师父的葬礼。那一日的她也是这样,双膝跪在蒲团上,献完花,定定地望着阮怀善的遗像出神,最后什么都没说,便匆匆离去了。
古凡依旧没有说话,但仲夏知道,她在心中,已经开始用生涩的词语,拼凑起了多年的想念。
“师父,是我,小凡。”
古凡在心里说道,她刻意地压制着心中与肩头的颤抖,却迟迟不知下一句该说些什么。
仲夏在心中缠斗,担心是不是自己在一旁的缘故,让古凡有些放不开,她应该让古凡与她的师父独处一会儿。于是她绕过古凡,准备往爬山的过道去,结果却被古凡一把拉住了手。
古凡没有看她,咬了咬下嘴唇。目光盯着面前的墓碑,阮怀善的面孔与她记忆里毫无二致,依然停留在四十多岁的模样。
她模糊的记忆因为墓碑上的激光造像渐渐恢复了一些,像是插对了钥匙的小孔,咔哒一声,记忆变得鲜活了起来。
她咬着自己的口腔内壁,盯着女人的面孔,想:“我,一直都很恨师父。”
恨什么呢?恨她如自己的另一位母亲,恨她把自己的技艺全部交给自己,让自己的血液里也流淌着她的灵魄,恨她在自己青春期的茫然无措时却捎来了一纸讣告,让本觉得不再是一个人的古凡再次回到了无人之地,四处漂流。
一同相处了九年的时光,却单方面的戛然而止,而没有人该去承担这份错误。
“对不起,一次都没来看过您。”古凡无声地眨眼,她觉得眼球十分疲惫,想要拿手揉一揉。
“甚至……”古凡埋着头,太阳穴突突地跳,跳得她有些烦躁,“我甚至想把您的事情统统忘记。”
她想起阮怀善第一次教她画画的时候,那时候的古凡,连正确握笔的姿势都稍显吃力,而阮怀善什么都没有说,任由古凡拿毛笔蘸着墨,在宣纸上涂涂画画。她好像听到师父在背后小小的笑声,而回过头去,师父的脸却一如往常的冷淡。
“我好想和你多说说话,但是你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古凡虚起眼睛。
师父的话本就不多,面部表情也不是特别丰富,小小的古凡偶尔会有些害怕这样的师父,哪怕师父一次都没有责骂过她。
研磨,铺纸,勾线,上色。仿佛除此以外,阮怀善便同古凡没什么话,只是坐在红木座椅上,翻看着册子,放任古凡自己去实践,去感受。
古凡的笑脸有些苦涩,她依然在心头发着问:“为什么,什么都不多和我说说呢?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早就走了呢?”
她的脑中,理智与感性都变得有些不稳定:“您走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您在这些事上,什么都没有教过我。”
“我恨过你的冷淡,恨过你的无情,但是……我分不清,你真的有这么可恨吗?”
遗忘与埋藏在心底里的怨恨就像一条幽密的小径,小径的入口杂草丛生,如果没有人刻意寻找,那就只是一片单纯的灌木。她突然想到十一,那只已经僵死的奶猫,她与仲夏一同将它埋在了无人侵扰的树丛中。
而自己的这份情感,又何尝不与之相似,如今它被自己挖了出来,借尸还魂,仿佛借由这些心碎,将自己的四肢与五感填充,活了过来。
古凡的心智终于开始支离破碎了,而站在一旁的仲夏,看着长跪不起的古凡,除了心疼,再无别的想法。
于是她也在古凡身边跪了下来,古凡讶异地侧过脸,面对仲夏的却是一双通红的眼球。
“阮老师——”仲夏的声音轻轻的,仿佛在安抚一片躁动的灵魂,“我叫仲夏。”
“受您庇荫,古凡曾经教过我一些她从您那里习来的技法。”仲夏吸了吸鼻子,“古凡……她很好,长成了一个很好的大人,如果您在天有灵,一定也会为她骄傲的。”
“她画得很好,比谁都好,如果您能看到,肯定也会被吓一跳的。”
仲夏转过脸来,笑着对古凡吐了吐小舌头。
沉默继续蔓延着,但好在古凡终于开口了。
“师父。”古凡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音节,尾音发着颤,“我在前几周,在画画这件事上……输给仲夏了。”
古凡缓慢地交叠了一次睫毛,虽然上面有些许的水雾,但还并没汇聚成眼泪。很明显,这双眼睛的主人努力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将十来年都不曾排解的泪水再一次吞了回去。
“她……比我厉害,但要是师父你在的话,我应该不会输给她的。”古凡苦着个脸,笑得有些拧巴。
是啊,这十多年的岁月,如果你在的话,想必还会教导我更多我所不知的东西吧。而如今,我也好好长大了,也应该会有胆子主动和你交谈,多听听你的话语,像真正的家人一样吧。
“还有一件事情,我想要师父第一个知道。”古凡吞咽了一口唾沫,偏着头看了看仲夏。
她提起一口气来,仿佛阮怀善真的就在她的面前。
无以复加的紧张,心都快要跳到嗓子眼儿了,因一直强忍着情绪,头痛也慢慢爬上来。她的双手有些颤抖,哆哆嗦嗦地从背后的画筒里,抽出一卷卷轴,徐徐展开。
仲夏虽然早有猜测,但当古凡真的把画卷打开的时候,她还是吃了一惊。是自己的《荫下山君图》。
而这一幅图,是古凡画的。老虎的体态更加松弛,而溪流里的山君也闭上了眼。
“仲夏。”
“嗯?”仲夏眨眨眼,抿住了嘴。
“稍微离我远一点。”古法红着眼,对她笑了笑。
仲夏带有一丝疑惑,但她并没有耽搁,急忙起了身,往侧边挪了好几个步子。古凡就这么看着她,然后笑着点了点头。
咔嚓。
不知古凡是从哪里掏出来的打火机,火苗在染上画面一角的瞬间,便燃起了熊熊烈火。
“古凡!!”仲夏急了,赶忙往古凡身边跑了几步,一把将古凡往旁边一拽,两人跌坐到一块儿。而燃烧起来的宣纸,啪嗒一声掉落到地面,古凡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一股脑堆满了下眼帘,然后大颗大颗地从脸边滑落。
她没有出声,只是盯着阮怀善的墓碑,心中念着:“师父,第一件想告诉您的是……这是仲夏,是我的爱人,也将是我一生的劲敌,一生的伴侣。”
画卷仍然熊熊地燃烧着,烧过了山君的脊梁,使老虎的背脊仿佛真的成了一座火焰山,有烟灰与碎片飘往古凡的面前。
不知是因为火势熏染还是情绪失控,古凡的眼泪接着往下淌,心中的话语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第二件想告诉您的是……也许我,一直都很想您……”
被晕染得十分精妙的葡萄叶也抵不住火势的旺盛。突如其来的风刮起了一个小龙卷,将画纸往天上送。
——是你吗?
“第三件事……是我的请求,我请求您,不,您必须……您必须再好好看着我了,好吗?”
古凡努力抑制着快要溃不成军的表情,用一种近乎瘫软的姿势,双手向后撑着地面,垂着头,咬破了嘴皮。
也许是天意,在同时,整张画卷被大火烧得个精光,从天上降落的灰,像黑色的雪,缓缓地飘落,飘落在二人的头上。
“古凡!”仲夏厉声,有一丝担心的味道,但没有责难的感觉。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跪坐着,抚摸着古凡的背,一遍,又一遍。
夏日的衣裳本就单薄,她摸到了古凡的脊梁骨,比之前又消瘦了许多,想必是在家不断绘图所致。
古凡没有动弹,任由仲夏抚顺着她的脊背。她并没有嚎啕大哭,也没有低声抽泣,仅仅是放任这漫长岁月中积蓄了许久的眼泪,在迟来的时光里默默淌完。
啪嗒。
一粒水珠打在了古凡的头顶,让她颤了一颤。
太阳还高挂在天空,日照晴朗。又有几滴雨滴打在了古凡与仲夏的身上,仲夏也有点疑惑地抬起头来。
雨滴开始淅淅沥沥地淋在二人的肩头,是一场太阳雨。
又是一种俗套的剧情,古凡本不相信所谓在天之灵之类的,而今天却破了例。她仰起头,仿佛渴望着浇灌的幼苗,任由雨滴往她的脸上砸。
雨水打得她有点睁不开眼睛,但她注视着依然在天边高挂的太阳,仿佛在两种天气之中夹缝求生。
她本以为撕开已经结痂多年的伤口会再次血流如注,而令她意外的是,心上的痂痕下方隐藏的不是血泪,而是一场清澈的雨,将她的伤口冲刷得干干净净。
她用鼻音发出了一声淡淡的笑,拉起了仲夏的手。
双腿在地上半跪了太久,有些发麻,但她还是和仲夏一起踉踉跄跄地站起来,为仲夏拍了拍身上与头顶的灰。
“下雨了,走吧。”古凡握着仲夏的手,下眼睑微微上勾,眼尾的红色还没有完全褪去,却笑得极其单纯。
“好。”仲夏再次回握了古凡的掌心,捏得更紧了一些。
太阳雨不到十来分钟就停了,如果不是地面有一些雨滴的痕迹,这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什么都没发生过也好,古凡在心里想道,她不会再将自己埋藏多年的自怨自艾与愤怒带出这片墓地。
她要往前走了。
而这回不是逃亡,是带着对故人的思念和对爱人的一颗真心往前走了。
两天后,华城国际机场。
这次送行的队伍比第一次稍微大了那么一丢丢。
古凡和仲夏本是轻装简行回来,而现在,虽然没有托运行李,两个人却背着鼓鼓囊囊的大包,站在安检口附近。
古妈妈和古爸爸,还有仲夏一家子,外加一个韩伯远,齐来为她们送行。
“仲夏呀。”古妈妈开口道,“你帮阿姨照顾好古凡好不好?”
“什么叫她照顾我呀!”古凡撇着嘴抗议道,“都是我照顾她好不好?”
“我还不知道你?”林晓桃女士戳了戳古凡的鼻尖,韩伯远也帮腔道,“就是,你这回可把我折腾得够呛,还不请仲夏看着你?”
仲夏则轻轻笑出了声:“阿姨,放心吧,古凡很厉害的,我才是经常由她照顾呢。”
“听到没,听到没?”古凡的声音有点沉冤昭雪似的得意,她又看向仲夏的父母,“仲阿姨,仲叔叔,这次是我给仲夏添麻烦了,让她陪着我回来折腾这一遭。”
古凡眼里的神色认真而严肃,而仲妈妈依然温润如玉地笑了:“小古,阿姨倒是要谢谢你愿意和仲夏分享这一次这么好的机会,我们家仲夏的确是托了你的福了。”
“没有的事。”古凡下意识又抓了抓后脖颈,“我是真的很谢谢仲夏,帮我了结了很多心事,这样的恩情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去报答了。”
二人的关系还没有公开,而唯一得知内情的韩伯远被古凡和仲夏这一唱一和的你侬我侬齁得要死,面上微微挂着笑,而在心里则偷偷发出了鄙夷的噫声。
“好啦。”仲夏自己也有点受不了了,有点糯声糯气的,“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该进去了。”
古妈妈看了看时间,确实如仲夏所说:“诶,好,你们两个快进去吧。”说完,她分别拥抱了一下古凡与仲夏,仲妈妈也一样,拥抱了二人。
“那我们走啦。”古凡平静又温和,而韩伯远打断了她的话。
“喂,那我的呢?”韩伯远双手抱胸,佯装不满。
而此时,仲夏先古凡一步,抱住了韩伯远。
“谢谢你,伯远。”仲夏的声音是那么真挚,古凡也走过来,抱住了二人。
“谢啦,韩大策展人。”古凡打着趣,但这回韩伯远没有回嘴。
韩伯远被两人夹在中间:“我会的。你等着。”
“我会成为一个成功的大策展人的,到时候你俩的画作,保谁留谁,都由我来定夺。”
古凡听完这一席话,突然间笑得夺目:“这个机会我不会给你的。”
“嗯?”
“你不需要考虑保谁留谁的问题。”古凡稍稍昂头,有一点骄傲的姿态,“以后我们俩的画,无论何时,都会出现在一个展子上的。”
古凡的话语铿锵有力,仿佛立下了一个誓言一般。在场的所有人,不由都相信了这番话里的魔力。
二人松开了韩伯远,机场的提醒音来得恰到好处,提醒尚未前往安检的旅客请尽快到达安检口进行检查。
此时古凡的手机嗡嗡振动了一下,她掏出手机,是渡边老师的群发邮件。标题是关于下半学年年末的校园古画展览的资格邀请赛。
她将手机递到仲夏面前,在仲夏大概阅读完标题之后,她昂起头看了看古凡。
山君的琥珀色瞳孔里又出现了想要缠斗,想要撕咬的火苗。而这位山君的劲旅也知道,她将再次奋起与她拼杀。
至于期限,她也不用再去想象了,毕竟有的人,一旦出现在你的生命里交融过一回,你就会知道,这期限,只会是一辈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