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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5章 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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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婶家木盆里的糯米泡了一整天,吸饱了水,一粒粒鼓胀得像要炸开。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李婶就把米拎到村口老磨坊去了。
奶奶让我跟去看热闹,顺便把昨天的玉米给李婶拿去。
磨坊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米香,石磨转得慢,吱呀吱呀的,像老人的关节。李婶把湿米一勺一勺喂进磨眼,乳白的米浆就从两扇磨盘之间淌出来,稠稠的,挂在磨槽边沿,半天才滴下一滴。
“李婶,我帮你。”我年轻,力气大,想着这样可以更快一些,便走到李婶身后。
“急不得。”李婶抹了把额头的汗,“磨太粗,做出来口感不好,磨太细,又没了嚼头。”
磨好的米浆倒进布袋,扎紧口,压上一块青石板。水慢慢渗出来,滴滴答答落进盆里。等水沥得差不多了,袋子里的粉团就成了。摁一下,不粘手,有弹性。
“这是做籺的骨头。”李婶拍了拍那团粉,转头吩咐她男人去后山坡摘菠萝叶。
菠萝叶不是菠萝的叶子,是山上长的一种阔叶,有股子清冽的草木香。叶子摘回来要先用热水烫软,剪成巴掌大的圆片,沥干水,一片片码好。
馅料是前一天就备下的。田艾籺用的是田艾草,就是田埂上长的那种灰绿色的小草,春天刚冒头的最嫩。采回来洗净,焯水,剁碎,和花生碎、芝麻、白糖拌在一起,将其包在里边做馅料。而艾草呢就榨汁,上色,入味,和粉团搓在一起,水不能给多,不然不成形。寿桃籺的馅更讲究,绿豆去皮蒸熟,压成泥,加猪肉粒、虾米、五香粉,炒得满屋飘香。
李婶揪下一块粉团,在手心搓圆,再用拇指按出个窝,舀一勺馅填进去,虎口慢慢收拢。她说这叫“兜财”,新的一年,收口要严实,不能漏,漏了不吉利。
做寿桃籺还得用木模子,就是桃子形状的,刻着花纹。把包好的粉团往模子里一按,压实,磕出来就是一个圆鼓鼓的寿桃,上面还有叶脉纹路。
包好的籺放在菠萝叶上,垫叶子是为了不粘蒸笼,也能添一层清香。
大锅里的水早就烧开了,白汽顶得锅盖嘭嘭响。李婶把蒸笼架上去,一笼一笼码好,盖上盖。
“烧大火,二十分钟。”李婶说。
灶膛里的火映得她脸红彤彤的。李婶搬了个小板凳坐下,看着那腾腾的白汽出神。
“想什么呢?”我问。
“想我妈了。”李婶接着说,“小时候过年,我妈做籺,我就坐在这儿看火。她总说,做籺不能急,急了籺会哭。”
“籺怎么哭?”我不解。
“蒸出来皱巴巴的,像小孩哭过的脸,总之就是长得丑不拉几的。”李婶回答道。
我想象到那籺的丑样,肯定是一坨一坨的,而不是圆滚滚的!我忍不住笑了起来。李婶也跟着笑了起来。
“那也能吃。”我打趣着,探头去看,还没熟。
等到锅盖掀开的那一下,热气轰地涌出来,整间灶房都白了。等白汽散了些,我看见蒸笼里的籺一个个白白胖胖,表面光滑得能照见人影。寿桃籺粉嘟嘟的,田艾籺和下面的芭蕉叶都是绿色,像春天刚冒头的草芽。
李婶用筷子夹了一个,吹了吹,递给我:“尝尝。”
咬一口,外皮软糯得粘牙,馅料的热香一下子冲上来。田艾的清苦、花生的脆、芝麻的香、白糖的甜,混在一起,不腻,吃了还想吃。
“好吃。”我说。
李婶笑了,眼角挤出一堆褶子:“好吃就对了。我女儿和你一样,碰到好吃的喜欢嗦手指。”
李婶抬头看着天花板,“她小时候啊也看火,就坐在你这个位置。”
我愣了一下,想说“那李姨今年回来吗”,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我怕听到的答案和宋兰玉一样。
李婶说着拍了拍大腿,打断了我伤感的思绪。
李婶说:“哎呀,转眼一想,这手艺,传了四代人了,以前县城小学旁有家早餐铺就是我开的,现在年纪上来了......老了啊,没力气做了。”
“哪有,李婶你看着一点都不老,况且你这脸圆润光泽得,后面可是有大福报的呢!”
“你这小妮子真会说话,我都奔六了。”李婶说着往大锅里添了两根柴:“应该差不多了,我去拿个保鲜袋,小慧,你拿点回去。”
我捧着李婶给的籺,隔着塑料袋的热气有些烫手,好在我拿了竹篮过来,打开一阵甜腻香味,心里暖呼呼的。
我走了几步,挥手和李婶说再见:“我家这几天玉米大丰收,给你也拿了些,放你车筐里了啊。”
“哎,你拿回去,我家还有呢。”我听到李婶在后边喊着,怕一会她将玉米拿回我家,便急忙补充道:“李婶,你拿着吧,一会奶奶知道我没拿给您,我又要多洗两天碗了。”
回家的路上,我捧着籺往回走,路过李子树下,花瓣落了几片在竹篮边上。我想起奶奶昨晚补袜子的样子,忽然觉得,李婶做籺和奶奶补袜子,大概是同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