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北山南》葳桐

7、第4章 04

　　乡村的早晨，总是由一声悠长的鸡鸣开始的。那鸡鸣算不上响亮，却极其有韧性，仿佛这声音并不是从鸡的体内发出来的，而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先是试探性地叫了一下，继而便一发不可收拾，引得四邻的公鸡也纷纷应和起来。

　　我的房间在二楼，是顶楼，且与顶楼平台齐平，谷房和赵叔他们住的地方在二楼另一角。

　　当晨光爬上屋檐，那沉默不出一言的土路便有了动静。老人骑着吱吱作响的单车去赶集市，路口弯角处总会听见摩托车喇叭鸣声，邻居家刚满一周岁的孩童哭闹着，卖早餐的苏爷爷推着吱吱作响的木轮车，车把上挂着一个铃铛，走一步，铃铛便响一下。苏爷爷是个哑巴，先天性的。我每次看到他，都见他脸上挂着笑，见人便咧开嘴，露出几颗孤零零的黄牙，这么多年早餐也没有涨价，豆浆一块钱，蒸饺四个一块钱，肉包子两块钱。

　　春天快到了。我想。鸟儿又准备飞回南方筑巢了。我也要收拾收拾干活了。

　　放假后的早餐是由我们姐妹俩搞定的。

　　安穗煲粥，我炸油条，不过今天多了个人给我们打杂。

　　“于尧丰，你搞好没有？占着洗手台这么久，我要淘米了。”安穗转头喊道。

　　“你去水缸那。”说完，于尧丰才想起昨晚奶奶搞卫生，将水缸的水全部倒出，刷干净污垢，现在缸里没水。

　　“算了，你拿给我。”于尧丰接着说，从于安穗手里接过锅，淘米，将水放到水位六，转身将锅放在案台上。

　　而我学着奶奶炸油条的样子，绑着围裙避免油溅到衣服上。因为花生油昂贵，就拿出昨天炒菜爆出来的猪油，将面团在酵母里舒展成云朵，下油锅时“刺啦”一声绽开，便成了记忆里那根带着焦香的金黄。

　　金黄的身段儿横在不锈钢碟上，边缘微卷。

　　配油条的必是一碗白粥，一碟榨菜，切得细细的丝儿浸在浅红的汤汁里，夹一筷子入口，咸鲜在舌尖蹦跳，直把惺忪睡眼都激得清亮了。

　　做好一切后，我掀开锅盖，白粥正咕嘟咕嘟吐着泡，米香混着水汽漫上来，在玻璃窗上洇出一层朦胧的雾气。

　　米粒在砂锅里煮得软烂，有的爆开了花，有的还留着半颗米芯，舀一勺能牵出丝来。

　　我总嫌白粥寡淡，奶奶便教我撒点白糖，看晶体在热粥里融化成漩涡，在长大些爱上咸口，加点盐，滴两滴香油，撒把葱花，绿白相间里竟也吃出了山水意境。

　　奶奶说，吃白粥清淡，清清肠胃。白粥最妙就是包容，配榨菜是过日子，配咸鸭蛋是打牙祭，什么都不配，喝的就是那个米香，一家人热热闹闹的，端看吃粥人当下的心境。

　　奶奶习惯早起。听说王爷爷家的儿孙回来了，这不一早就去王爷爷家探亲。

　　安瑞也起身了，他今天吃早餐倒是没有捧着手机，顺着视线，仔细一看才发现是于尧丰盯着他，弄得安瑞一直往我这边挤，不过有时候我挺羡慕安瑞的，才上小学就有手机玩了，我在学校还要排队打座机电话呢。

　　刚吃完早餐，就听见门外悉悉索索，不像是鸡鸭行走的声音，倒像是将栅栏移开的声音。

　　原来是奶奶回来了。

　　奶奶将红色塑料袋提起，对着我们几个小辈说：“猜猜这是什么？”

　　“是粽！”安瑞走近，还将奶奶衣袋露出一角的红包顺手抽了两张走。

　　“醒目仔！安瑞你放去柜子里，我们明天早餐吃。”奶奶用着一口流利的茂名话回着。

　　赵叔也下楼了，我就去厨房给两位长辈准备早餐，隐隐约约地听到他们说红包少了两张。

　　等我将赵叔和奶奶的早餐放到桌上，听到奶奶把昨晚吃剩的肉骨头丢给大黄狗，边丢边说：“老王真吝啬！他儿子小时候我还带过呢！”

　　奶奶见安穗看着自己，便侧了侧身，走回房间：“行了，这红包我先拿着，晚点再给你们。”

　　我刚把早餐放在桌上，村里广播刚好响起，我走到院子里，听到村长用一头流利的茂名话喊麦道：“各位村民，夜晚好。今日係 2016 年 1 月 16 號，农历十二月初七。再過二十幾日，就系我哋村民最睇重嘅大年嘞。俗語話：「過咗腊八就係年。」听日就係腊八，村裏邊年味已經濃起身喇。”

　　“准备过年，年貨要开始张罗。我哋粵西風俗，過年冇走甩做籺。壽桃籺、田艾籺、糖心糍，各家各戶呢兩日可以浸糯米、摘菠蘿葉嘞。仲有掃屋塵，十二月十二、十三揀個好日，將屋裏屋外打掃乾淨，接財神、迎好運。”

　　我家门口就有大喇叭，因此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过了腊八，离家的年轻人就会陆续回来，这广播像牵着一句没说完的话，牵着无数乡里人的期盼。

　　今年.......妈妈会回来吗？

　　广播还在响，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扫帚，半天没动。风把李花吹落了几片，落在扫帚头上，我也没去拂。

　　“死火，唔记得袏。”我回头，看见奶奶将蒲扇放在腿上，可面色并无着急，反倒是隔壁邻居李婶“啪”地一声把手里削了一半的番薯扔回了盆里。

　　李婶正冲着里屋喊，“他爸，听见没？村长说明儿腊八了，得做籺了！”

　　里屋传来李叔含混的应声，也不知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李婶也不在意，从厨房小门径自走到米缸前，掀开盖子。她用瓢舀了满满一瓢糯米，想了想，又添了半瓢。

　　“他爸，七瓢够不？还是做多点？”李婶自言自语，“田艾籺给老二家捎去，他媳妇城里人，好这口。寿桃籺留给咱妈，她牙口不好，就爱这软糯的。”

　　奶奶将最后一口粥送进嘴里，放下碗筷，走到我旁边，隔着院子栅栏和一块田喊道：“阿红，你家今年做多少籺？”

　　“有多少做多少。”李婶看了眼站在门前的我，“小慧阿，你要不要尝尝？”

　　“我们家现在六口人，谢谢啊。”奶奶挥了挥手喊着。

　　“六口人？哎，知道了，做好了给你们带过去啊。”李婶回。

　　我看着奶奶，不明白奶奶的脸皮怎么会怎么厚，若换作是我，我是怎么也不敢开这个口的。

　　李婶说着，将糯米哗啦啦倒进一个大木盆里，她兑上清水，看着那一颗颗饱满的米粒在水里沉沉浮浮。明天一早，这米就得拿去磨坊，磨成细细的米粉。

　　李婶又想起村长说的摘菠萝叶。这菠萝叶可不是水果菠萝的叶子，而是做籺时垫在底下、防止粘连的植物叶子，有一股特别的清香，如果实在找不到用蕉叶代替也是可以的。她寻思着，后山坡上那片应该还青着，明天得早点起，趁着露水未干去摘，叶子最是清香。

　　与此同时，隔壁邻居陈大爷正搬着梯子，仔细端详自家屋顶的蛛网。

　　“十二月十二，好日子。”他扳着指头算，“就剩三天了，得赶紧的。”

　　然后陈大爷将从屋里找出一根绑着长竹竿的扫帚，那是专门用来扫尘的。他把扫帚举得高高的，对着屋顶的角落，一下，一下，动作缓慢，却还是打了好几个喷嚏。

　　每一帚扫过，都像是在把旧年的晦气、不顺心，通通赶出门去。

　　远处，村长的广播声渐渐小了，换上了一曲不知名的粤剧。那咿咿呀呀的唱腔，伴着陈大爷扫帚划过屋檐的沙沙声，伴着李婶家木盆里糯米的哗啦声和田里时不时传来的蛙声。

　　“好了，我们家的籺也有了，安慧啊，到时候拿去奉神，明天我们家也得搞搞卫生，扫扫这尘。”奶奶指着吊扇说。

　　“好。”我弯腰将碗筷收拾好应着。

　　“趁现在太阳不大，安穗，你有空帮帮安慧，今天把番薯地翻新一下，我去弄玉米。”奶奶接着吩咐道。

　　我们家门口的土地分为三份，面前那块最大的种了玉米和麦子。靠李子树那边方向还种了番薯淮山，也种了些蒜葱这类配菜。最右边靠水源，也是最小的一块地，种了不少甘蔗，粉蕉。

　　我拿出锄头，走出家门，昨晚没留意，原来玉米长的比自己还高了。

　　安穗从屋中推来机器。

　　科技不断在进步，生产队新入了七架播种机，奶奶一大早就去借了过来。奶奶说，在以前没有除草剂的时候，光是拔草就能累死人。现在有了机器，总算轻松了些。

　　在我小学的时候，我们家还是一个人在前面刨坑，一个丢种。最后的在后面用脚埋种。刨的既不能太深，太深种子发芽顶不了土，不能破土而出。也不能刨的太浅，太浅了，种子可能被鸟儿吃掉，或者往后的几天都是大晴天，太阳光照的厉害的话，土干了，种子需要的水分不够就会发芽后枯死。耕种也是一门学问，既不深又不浅，才能保证出苗率。

　　一般一个坑里丢两粒种子，就是为了防止一粒种子不发芽，这个坑就会晾一季。玉米粒在一地的麦茬里安静地等待着，没有雨，就要人为浇水。如果天旱得厉害，旁边就要摆好几个架子，又或者从家里引水过去。一家浇过之后，另一家赶紧浇水，这时候的玉米们，就像世代劳作的农民，潜藏着蠢蠢欲动的梦想，默默地躲在满地麦茬里面，静静地凝视着天空的云彩，心甘情愿做着另一个季节的替补。

　　春天要来了。满地的空落落的麦茬间就萌出了一点一点的嫩绿，在麦子退出季节之后悄悄地染绿了土地，把农民的盼望带进了下一个季节。

　　玉米的生命是坚韧的。太阳一天比一天更热地炙烤着大地，四周的空气似乎停止了流动，连树叶都白花花地翻着，草儿们都低垂着脑袋，玉米也蜷着身子，但生命向上的精神却从未消减。

　　玉米三到五个叶的时候，就要打除草剂了，只有打了除草剂，能在夏秋季节得到些空闲，不然雨季来临，你就只有每天到地里去拔草、砍草了，一下雨，荒草比玉米长得快多了。在没兴除草剂的时候，趁玉米还是小苗，就要不断的刮草，用耘锄耘地，再大些就用锄头砍草，待到玉米长得跟人高或比人还高的时候，就不管草了，草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了。

　　奶奶年纪大了，做活不如年轻时来的勤快迅速，因为两年前的大雨，腿总是时不时酸疼，番薯地不大，我也就把安穗支去奶奶那帮忙了。

　　我们家是山顶，虽说离顶尖还有一大段距离，但因为大雾以及早晚温差，清晨的露水会挂在草尖，要是急剧降温或是天气冷的时候，早上的雾会连面前的玉米林都看不清楚。

　　我握着铁锨蹲在地头时，收获到了意料之外的惊喜。

　　松土时特意放缓了动作，铁锨翻起湿润的泥士，蚯蚓在新翻的土层里舒展身体。

　　我小时候也养过几只青蛙，抓过蝈蝈，所以对这只蚯蚓倒没什么反应，虽然它长得很丑，身子扭扭咧咧的。

　　我将番薯苗轻轻埋进挖好的浅坑，指尖触到带着潮气的土壤，既给予支撑又不过分束缚。水珠顺着叶片滑落，既不让根部因缺水而干涸，也不会因过度浇灌而腐烂。

　　番薯长得快。初春埋下的小薯苗，到了暮春或初夏，叶片便铺了满地。

　　我看着手上这一把番薯叶，突然觉得人和这番薯没什么区别。就算把叶全拔了或是煮了，吃到肚子里，它的果实和根依旧还会残留在那里。兴衰枯荣，年年如此。而奶奶也在一桩桩的稻麦里消耗了岁月，让皱纹攀上脸庞，结婚证上的一头顺滑黑发也成了满头银发。

　　我挖了很深的土，手心手背都是汗，又用锄头将番薯挖了出来，番薯亮在人前，就差捡了。

　　我打算先休息一下，将锄头放到自己身旁。锄头与我一块躺在一旁玉米地上吹着风，看着奶奶和安瑞在将番薯放在竹篮里排列好，嘴里说着要卖个好价钱。

　　于尧丰走过来，将刚收的玉米蒸熟，当作中午餐递给了我：“累了？”

　　我转头看了眼番薯坑，回答道：“没有，我就坐一小会。”

　　于尧丰蹲在我旁边啃玉米，转着圈啃，像松鼠。

　　于尧丰边啃边看着我说：“快吃吧，一会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问：“奶奶吃了吗？”

　　于尧丰回：“奶奶说想干完农活再吃，让我们这些小辈先吃。”

　　我转头盯了一眼于尧丰，心里多少还带着昨晚他们打算白吃白喝的怨气：“那你也不能先吃。”

　　接着，我将于尧丰赶走，说：“快去帮奶奶弄完。”

　　于尧丰被我推得踉跄，往后退了几步，转头喊道：“哎，你怎么不帮。”

　　我又盯了于尧丰一眼，手上抓着被虫咬穿的烂番薯，作势就要往他身上丢：“再不去我把这烂番薯丢你身上。”

　　等于尧丰走远，我啃着玉米，看着远处的山头，不禁想到奶奶年轻的时候。岁月似乎比风要轻，时间流淌的时候，会考虑这个人愿不愿意吗？四季交替的时候，会问过叶子愿不愿意吗？

　　我不知道。

　　我望向奶奶和安瑞的身后，那是没有尽头的土黄色田地，是繁夏时的一片绿意，上面埋葬着祖祖辈辈。奶奶的奶奶，我的太公太婆，这小山村各家各户的亲人。

　　一山连着一山，一棵树的根连着另一棵树，纵横交错。我身旁的这些农作物围城迷宫，困住了奶奶的一生，奶奶年轻时为丈夫子女劳累奔波，老了为我们这些小辈的琐事困扰着。这么多年，都绕不出这一片土地。

　　阳光泼下来，最后一棵玉米也被扳断，又被弟弟安瑞踩下。

　　在乡里，农作物就是这样，它需要养分茁壮成长，可就在它取得结果时，就有外部因素将它无情绞杀。这就是生存法则，农作物不会说话，不会走不会跑，它只能无声抗议。成为大山和人的养料。

　　思绪离开脑海，我突然觉得所有的一切都会化作尘埃，有用的没用的，不管是人还是禽兽，最后也还是成为大山的养料。

　　父亲离开时，我正准备中考。他已经离家数年，我几乎快忘了他长什么样。突然有一天，我卖完菜回家，在大榕树下的闲聊声中听到了他的死讯。身边有同学让我节哀，问我需不需要帮忙。我摇了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得知消息的那一刹那，我是不敢相信的，但比震惊来得更快的是，我脑海里一直浮现着父亲担忧我的眼神。那时候我上幼儿园，有一个活动是双人绑腿走，我无意间抬头，对上了父亲害怕我跌倒，又充满爱意的眼神。等我上了小学，父亲也不怎么回来了，可我耳边总回荡着父亲要我好好读书，长大出人头地的话语，仿佛他一直在我身边。

　　父亲离家这三千多个夜晚，月亮并未告知父亲我想念他的讯息。等我长大一些后，我渐渐被其它琐事缠身，只有在夜晚才会想起家人。

　　父亲，你错了，我不是一个孝顺的孩子，也不是一个懂事的孩子。我没有参加你的葬礼，就连你的死讯和安穗在学校被欺负的事情我也是最后才知道的。我没有照顾好弟弟妹妹，我想你应该对我很不满意吧。

　　我看着远处那座山上唯一的水泥路，思绪忆起曾经。

　　小时候我拉着妈妈，恳求让她别走。妈妈说，她要去给我买好吃的，让我跟着奶奶一起生活。我问她要离开多久，我不要好吃的了，能不能不要离开。是我爸将我扯开，推倒在地上，等我爬起来的时候，只看见车尾扬起的土，糊了一脸。在这之后几年，我等来的只有死讯。

　　临走前一晚，妈妈哄着我，给我看喜羊羊灰太狼动画片，还说奶奶是很聪明的人，让我跟着奶奶学点本事，以后回来种菜也饿不死自己，她说了很多，还说整个村就没有奶奶不认识的人，不管是谁和奶奶说话，奶奶都不会让对方把话落在地上，而且奶奶只会做自己想做的事，村里人一致认为奶奶是最适合当村长的人，但奶奶这人说自己不会用电脑，老了，管不来。

　　那时我听不懂，也没用心听，只顾着面前的动画片剧情。

　　那时候妈妈好像还说起了奶奶面对爷爷离世时的平静，倔强地将三个孩子抚养长大的事。

　　我忙完后，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奶奶。

　　奶奶总是喜欢凑热闹，有时候还会担起缓解乡里矛盾的人，语重心长地说：“饭要一口一口慢慢吃，事要一步一步慢慢解，和气生财呀，别让闲气占了心。”

　　我津津有味地听着，有些似懂非懂。

　　当我渐渐长大，上了高中，看到过越来越广阔的世界后，我试图理解奶奶的坚守，却又止不住地觉得田地里的这半亩四分地还是太狭隘了，比不上外面世界的豁达。

　　那些农作物像永远都长不大的孩子，始终只能依靠着奶奶的扶持。

　　我抬头望着天，几只燕子成群飞过，好生自由。

　　到底是天大，还是地大呢？

　　我看了眼奶奶，她还在田地里劳作，汗珠淌到地里，成了浇灌作物的甘霖。

　　“奶奶，你开心不？”我问。

　　“开心啊。”奶奶把烂玉米往地上一丢，拍了拍手将灰尘拍下来，指着身后的那一筐玉米，接着说：“明天拿出去卖，你们姐弟三人的作业费就有着落了。”

　　“奶奶，我们自己可以赚的，有时候你可以不用这么幸苦的。”

　　“你？那三瓜两枣的你自己留着吧，还有啊，这可是收成，就算没有你们，我也要种的，有你们还能帮我分担点。”

　　“可这样，你的一生都被土地缠绕住了。”

　　奶奶抬手擦了擦汗，“这是心甘情愿的事情。”

　　心甘情愿吗？

　　没有不满，没有抱怨的心甘情愿。

　　田里突然起了一阵大风，树叶都往一边倾，勾勒出奶奶单薄的身躯，奶奶拉着安瑞，坐在地上将玉米放到竹筐里，神色温柔。

　　我好像有些懂了。

　　奶奶不是被土地困住了，她是甘愿留在那里守候的。那些作物像襁褓里的孩子一样脆弱，奶奶不忍心遗弃它们，远走高飞。

　　“可是田地，始终都比不上天空的广袤无垠啊。”我喃喃着，看着天上落伍的几只候鸟。

　　奶奶突然呵呵地笑了起来，“慧啊，这你就错了。天是远方的自由，地是心里的根，根扎稳了，天再大也走不丢。”

　　我不懂。

　　奶奶是说天和地没有谁更大，只是有人偏爱天上的风，有人恋着地上的土么？

　　奶奶一生都眷恋着这片土地，眷恋着此心安处的故乡，她把自己的心揉碎，拌着泥土，撒进田里，种出一茬又一茬的温柔。

　　晚风卷着麦浪的香，漫过田埂扑在我脸上。夕阳落在田里，拉出奶奶长长的影子，她的影子和那些稻根麦杆缠在一起，一时间分不清哪部分是奶奶，哪部分是土地。

　　奶奶还在耕种着作物，种着种着，也把自己种成了田埂上最老的那株庄稼。

　　“慧啊，你抬头。”奶奶说。

　　我听后便抬起了头，面前除了农作物什么也没有。天空依旧广袤无垠，穿梭着几只正往南飞的候鸟。

　　“慧。你还年轻，以后的你会看到无数个日出日落，等你长大了你就会理解面前这枝低头的麦子了。”奶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