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北山南》葳桐

5、第2章 02

　　我将拖把洗干净重新放回洗手间转角处，抬头一看，角落里的那支线香，已燃到了尽头，只留下一段灰白的烬。

　　“走吧。”我对着宋兰玉喊，从桌上拿起书包和重重的帆布袋，里面装着的是要带回家换洗的被套和寒假作业。

　　回家的路是往上走的。

　　这个点，公交车里的人并不少。

　　我将钱交给售票员，从这儿回到村口要收我三块钱，宋兰玉家住山脚下，会便宜一些。

　　山路十八弯，也特别颠簸。我每每坐在大巴车上就会晕晕乎乎的，所以经常坐在靠窗户的位置，将窗户拉至尽头，享受着晚间风声穿林入耳。也因晕车，我书包里常常会留一两块陈皮带着，觉得有些晕，就拿出来闻一闻。

　　这事儿宋兰玉也知道，春游那会还是她帮我收拾的“残局”也因此她总会将靠里边的位置让给我。

　　但今天显然很不走运，车上拥挤的人群和复杂的气味时不时勾起我的呕吐感，我只能坐在最讨厌的引擎盖上，听着司机换挡声，对着人群，像是供人观赏。

　　“放假有什么安排？”宋兰玉帮我把车窗拉开，转头看了我一眼，问我。

　　我注意到这车窗把手被扳断过，应该很久没人开过了，上面还有蜘蛛丝。

　　小时候和妈妈一块去外婆家，那大巴车窗也是这样，被人扳坏了一半，只是没有蜘蛛丝。那时候，外公外婆还在，安瑞还没出生，我和妈妈就坐在最后一排。

　　今年我妈会回来吗？我已经好久没见过她了，今年的车票好买吗？

　　“于安慧。”宋兰玉双手叉腰走了过来，“我和你说话呢，你又不理我，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哦......还能有什么安排，耕田呗。”我缓了口气，抬起头回她。

　　“好吧......不来找我玩啊？”宋兰玉轻轻顺了顺我的背，语气有些失落。

　　“过年吧，我上次还说要和你一起放烟花的呢。”

　　“哦，反正我一直在家，你直接过来就好了。”宋兰玉说着，从书包内层拿出两张二十，放在我手心上，说：“蓝村那条十字路口新开了家炮竹店，好像是有折扣，记得来的时候给我整点沙炮和仙女棒。”

　　“好。”我应道。

　　“冲天炮也买点，不够钱问我。”

　　“行了，上一年的利是钱还没花完呢，肯定够的。”

　　脑袋实在太晕，我靠在宋兰玉肩上，还不忘将她刚才给的四十又放了回去她的书包最外层。

　　奶奶教过，好朋友的东西不能白要。

　　不知怎的就睡了过去，可能是昨晚忙着收拾行李，轮到自己洗澡时，刚拿出吹风机就断电了，只能在走廊吹干，入风又睡不好。

　　“不知道宋兰玉什么时候下车的，也不打声招呼。”我嘟囔着。

　　我按摩着太阳穴，好让自己轻松一些，可头依旧晕晕乎乎的，以往抬头看见风力发电站，家就到了。或许是冬季的原因，这边太阳会比夏季早下山，大雾四起，渐渐地眼前事物就变得不太真切。

　　收到开学通知的时候就天灵灵地灵灵，祈求上天继续放假，没想到一眨眼还真给自己盼来了寒假。

　　总感觉是在做梦。

　　下了车，我看着半生锈的站牌，拿着重重的行李，踩在这条泥土路上，凭借着记忆，抬头望着家的方向。

　　回家的路是往上走的。

　　踏过黄花河，穿过春竹林，沿着土路一直往上走，看到村口的大榕树，在走上十来分钟，中途会看到号称大中村最高的那棵木棉花以及一整个山头的李子树。

　　近年来，大多数年轻人都选择去城市奋斗，这个点，卖菜的大爷大妈也早早归家，走的这几十里没有人烟，一天也过不了几个车。

　　天渐渐昏暗，晚上的村里不像城镇里那样灯火通明，但也并不是一片漆黑，月光很亮，星星很多，点点烟火照着弯弯小路，驱散大雾。

　　帆布袋很重，将我的手都勒红了。走累了，也不敢停下。

　　奶奶和弟弟还在等我吃饭吧？我想。昨天中午才打了家里电话，奶奶说我和安穗都放寒假回来，斩了只鸡。还说家里来了两个人，让我回来别吓着。

　　儿时在村里的幼儿园，在离家不足一公里的地方开始上学。后来我去了县城读初中，开始住宿，一开始周围一个认识的人也没有，只能慢慢适应，但一个月也会回来一次，奶奶也会骑着三轮来学校接我。再后来，就来到城镇上读书，回家的路就变成了一个学期一次的大巴公交，手里的行李重了许多，心里装的不止是谷子，还有月考的排名和对未来的忧愁。或许过不了几年，我就会像奶奶口中的大人一样，即将踏上一条远离家乡的路。

　　我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两边的草枯了大半，踩上去沙沙响。冬天的风从山坳里灌过来，灌进衣领，凉飕飕的。走了快四十分钟，村口那棵大榕树终于露出来了。

　　大榕树下那几盏灯亮着，昏黄昏黄的，照出一圈人影。

　　坐在村口那大榕树下的老人好像老得更快了一些，上一年经常聚在一起谈笑的老姐妹们，少了两位，或许是出远门了吧？也或许是被家里人接走了。邻居家的邓奶奶走到哪儿都有“座位”坐，也许是神仙听岔了，误打误撞满足了她年轻时太累，许愿老了在哪都能休息的愿望。

　　时间在山村是停滞的，离家的这个学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我能看得出来人们头上冒出来的白发，能看到一些渐渐荒芜的土地，能看得到多出来的几座小土坟，能在特定的时间感受到烟花炮竹，仿佛这儿从小到大都没变过，所有人的声音容貌还深深刻在大脑里，只要不刻意去想，岁月就不曾带走一片落叶。

　　大榕树下向来都是老人们的聚集地，有人在打牌，有人在聊天，有人什么也不做，就坐在那儿，看着路的那一头。

　　那是在等子女回来的老人。

　　我低着头，快步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没打招呼。

　　我怕老人们问我：“你妈今年回来不？”

　　我不知道，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于是我又加快了脚步。

　　正好听到了那几位在玩斗地主的叔叔说：“今年李子价钱不好，最近下太多雨了，收成也不怎么样。”

　　“可不是，别说李子了，我估计夏天的荔枝也难。”

　　门口的小卖部又换了新招牌，但具体换成什么样的我看不清，毕竟薄雾太重，只感受到新刷了漆，浓浓的甲醛味。

　　在这儿，常常是靠着步行去做事的。串门，拾柴，打水，路远得看不见尽头。

　　也因此每年放假我都祈祷着于安穗能早点回来，帮我分担一点。

　　走到分岔路口，左边往下，是去水电站的方向。右边往上，是我家。

　　我依稀记得自己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奶奶神神叨叨地指着天和自己说，说：“我们家世世代代都生长在大山里，那是大中村离天最近的地方，踮起脚尖一碰，就摸到了云。”

　　那个时候觉得自己家可厉害了，我家是这座大山上，最高的那一家！

　　只不过等我年纪稍长后，倒是觉得大山没什么特别的，蚊虫多，雾又大，路弯弯绕绕的，可难走。哪里比得上大城市了？许是奶奶年纪大了，又没去过什么地方，在那乱说胡话，也就不管她了。

　　回头往下看，村子在脚下，这儿的人习惯早睡早起，六点一刻，远处的炊烟刚起来，三三两两的，飘在屋顶上空。再远一点，是镇上的方向，看不见。

　　我收回视线，眼前依旧是一层一层的山，叠在天边，灰蒙蒙的，看不到头。

　　奶奶说过，翻过那些山，就是外面，妈妈就是在外面打工的。

　　我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的，我们这儿的人靠山吃山，靠水喝水，也许外面就像课本所写的一样繁华吧？我不确定。我唯一确定的是，明天还要早起去地里帮奶奶种些番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