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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刀尖 我孤立无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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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朝之后,许生匆匆回府更衣。
所有衣衫必须是里外香薰过的——琅琊王一向喜欢浓香。配色浅淡为主,用一点艳的腰绳。再补一些敷粉。
一边收拾着,一边让小伶见缝插针地念信件:吏部拟好了最后一批科举任令,周家的已回京、谢过他的安排,在青州修路、疏河的下属汇递来进展……
他一一口头回了,直念到于茵的帖子:“于大夫说仁心堂诸事落定,新制也入了轨,感谢您的帮助。”
许生细细地描着眼黛,“嗯”了一声:“她还回青州吗?”
小伶道:“没说呢。不过听说天天忙到晚,新收了一批学徒,宿舍住不下,就和弟弟租了间屋搬出去了。”
许生放下黛笔:“行。”
正说着,传令官又来催了:“许大人,皇上请您立刻入宫。”
许生应道:“就来。”
便合了笔,又对镜抿了抿唇。披上外衣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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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道这日为什么一催三催,刚一入阁,就看见琅琊王在一大堆摊开的舆图里坐着,向他招手:“怎么才来!孤想到了一个好主意,你来听听——”
许生温柔地应了“是”,迎上前去。
只见琅琊王在地图上一一地指着蓝色标记,很快地道:“自苏骏出走,这一年来孤召集新兵,不是好容易才募到了一万多人么?——你看,两个司马王、四个地方士族,再加上周家在京郊屯养的私兵,还有一些零散的征兵,在这、还有这。”
许生看见徐州戴家也被标了蓝,心想,戴渊不是墙头草么?是,确实送了八百散兵来交差,可张彦都过去“交流军务”了,他哪里敢动?
面上却只微笑着,一一点头称是。继续听主子叫喊:“可我们缺了一大块!你知道吗?”
琅琊王提起朱笔,便在长江以北画了一个大圈,用笔之豪放,甚至把匈奴、鲜卑的领地都画进去了。抬起眼来,十分狂热地道:“江北。你看,江北除了被扣住的刘侃,还有十几个流民帅藏在山坞里,这里,还有这里——大大小小,加起来少说有三四万人马!”
又在嘉陵着重画了个三角, “特别是青山坞。这个祖奕,这两年势力越来越大,手下已经有上万流民,战力很强!孤想好了,把他召入京来封个高官,再派监军去接管流民军,派文官接管粮草、账册,就能用来制衡苏骏的江北军队!”
许生顿了一下,终于很轻地道:“……可您登基之前就召过他了。正因为他不肯来,咱们才改召刘侃的呀。”
琅琊王大手一挥:“那是以前!孤还没登基,实力未稳。可现在不一样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能躺着过舒服日子,谁要去打劫吃土呢?”
许生道:“……可江北是苏骏的地盘,这事一定会惊动他的。”
“惊动又怎么样?他是拦人,还是杀人?若他真敢动手——”琅琊王神秘地一笑,“流民军一定会大怒,缠住他不放。到时孤为他们出头,还怕不听调令么?”
许生还道:“可是……”
琅琊王突然脸色一变:“许生!”
许生全身一震,连忙跪了下来:“陛下。”
“孤要招祖,你便劝;孤说主意,你便驳——你是替孤分忧,还是替人设防?”
琅琊王逼近了一步,“你,到底是谁家的人?”
许生匍匐于地,急声道:“臣当然是陛下的人——若非是您,臣现在还在街头卖唱!”
又道,“陛下谋略无双,臣愚钝、自愧不如。只是忧心若单下一纸诏书,祖奕未必能参透圣意。臣斗胆,请求代笔一封劝进之信,使此计万无一失!”
这一席话说完,殿中静了一静。琅琊王好一会儿才道:“抬头。”
许生慢慢地抬起头来,眼尾通红。细致的妆被汗与泪晕开,却反添几分楚楚可怜。
琅琊王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孤才说你一句,就怕成这样了?”
许生凄然道:“臣什么都不怕。只怕一颗心剜出来,不得分明。”
又道,“臣无依无靠、无路可退。出得门去,一身投水便算干净。只愿生生世世衔草环,还能再伴您左右……”
琅琊王见他发着抖,那么可怜、那么无助。他的腕骨上,挂着那一对摇摇的金镯。他纤细的腰身。
终于微笑起来,嗔道:“好啦,给你哭得头都疼了!起来,扶孤去后面躺一下吧。”
许生轻轻地应了。拭了泪,便去服侍主子起身、更衣,一一地收拾。
琅琊王只剩一件中衣,正要躺下,却随口道——
“你那个,催情香带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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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生下午方到家。下车时腿一软,几乎没站住。
小伶忙忙来扶:“先生当心。”
许生脸色发白,应了声“不打紧”,便由人慢慢地扶进府里。
贴身的小伶十分机灵,一句不问便去端热水、取膏药,又合上门在外间候着。直到主子唤人,才又推门进:“先生可好些了?吃点东西吗?”
好什么?
许生一闭眼,便想起早先那人在狂暴的间隙里,缱绻地抚他的脸。“还是你对孤好。”
又想起自己是怎样忍痛,柔笑着迎上去。
他心头颤了一下,口中却道:“嗯,还有今天的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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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生以特使身份,接手了中书堂送来的大量实务,涵盖从赈济、贪污到仓运工程——基本是苏、顾两家不管的事,都转到了他这里。
求仁得仁。打发了午饭,他便一头扎了进去。
他提的新增荆、交节度使的批文,仍无限期地在吏部压着。几处偏远的修路通渠的工程,入不了账,工人们越发不满。最大的进展是寒门迁户的案子,从户部的“待办”轮到了“在办” ……
他尽力压下情绪,只去想:怎样才能把事情做成?用最现实的目光,一道道地批下去,直看到一封弹他自己的弹章——
“戏子作妖,迫害忠相,干政误政!”
他一眼扫过,脑中便浮起那帮中书把折子夹进来时的神情:轻蔑,憎恶,不怀好意。再去看那弹章的署名,不过是在代州的一个寒门清水小官。
他顿了一会儿,最终批下:“无名人,不足挂心。”
便令人把帖子打回代州,不必再提。
如此批到了深夜。甚至把给祖奕的劝进信也写好了,一边写,一边自宽:“也许不是个坏主意呢?也许司马瑞是对的,寒门、流民帅能一拍即合……”
终于放下了笔,他站起身。就在那一瞬——
他突然感到□□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不由倒吸了一口气。
小伶赶紧来扶:“先生慢点,慢慢来。”
从书桌到床,区区十几步路,竟把他走出一身冷汗来。好容易摸到床边坐下,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压了一天的情绪便再也压不住——
他想起了司马瑞的脸,宋依依的脸,小时戏班师傅的脸。又想起了苏昀。
他心想:苏宴之,我落入此境你可满意?
我孤立无援,遭万人唾骂,如是走在刀尖之上。而你,你却始终高高在上。
你若是我,你会怎么做?
你是否也会在绝境里,为自己、为所愿之事,去搏这一线生机?
你若也没有那劳什子的名门身家,我做到的,你能吗?你又敢不敢与我下一盘棋?……
就这样胡想着,他渐渐地陷入了睡眠。
梦里似乎有苏昀,带着那一身的清贵。影子很虚,很白,一点也不认识他,好像要去远方。还有小时候的玩伴,一个个地死去,化成了烟。他们在烟里喊:
“请记得我,来过。来过——”
那声音荡漾了许久,直到有人推他——
“先生醒一醒。”
许生睁开眼,看见是贴身的小伶。他哑声问:“怎么了?”
小伶道:“传令官到了,说是皇上刚梦魇了,请您入宫作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