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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饯行 苏骏入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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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骏入京的排场大,离京派场更大。
殿上罗列金盏,玉席铺陈,歌舞美人如流水一般。
琅琊王高坐正中龙案,百官分列左右。苏骏独坐御前偏右,席下铺朱垫,比众臣都高出三寸。他看见百官席上首座空出,十分显眼——是留给苏昀的。
琅琊王道:“三弟啊,你好容易回家一趟。孤是真舍不得你走!本想留你在京里多陪陪家人,好好歇一歇,谁知道这边关竟一刻也离不开你!哎,你去归去,但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别叫孤,也别叫你二哥担心,好不好?”
苏骏静了片刻,方自顾斟满一杯酒,举起来。
琅琊王见他似要敬酒,连忙示意内侍添酒,却见他自己将酒一口饮尽。放下杯子时,瓷盏在案上轻轻一响——
“臣,领命。”
殿里登时静了一瞬,连宫女倒酒的手都停了半拍。
琅琊王顿了顿,也只好自己喝了杯中酒。放下了才又道:“孤知道你心系家人。你放心,家里头孤会好好替你照顾的。你二哥那边,孤绝不会让他受一点闲气,还有——”
一挥手,传令官便捧出一道圣旨,徐徐展开黄卷——
“辅国大将军苏骏,勋业昭著,孤甚嘉之。特封其夫人戴氏为怀义郡夫人,入女学修典。令其子澄入宫书馆,就学于皇子之侧。
再念其行军艰苦,特赐箜篌伎二人随行,以慰辛劳。钦此!”
传令官念毕,缓缓收起卷轴,双手高举:“恭请大将军接旨。”
满殿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向苏骏。
苏骏脸色冷淡,一动不动。
琅琊王温声道:“三弟,怎么不接呢?……可是有什么不合你意么?”
苏骏终于开口:“箜篌伎,在哪里?”
琅琊王微怔,随即笑着挥了挥手:“是了,你见过的女人多,先看看合不合眼缘!要是不中意,孤再给你挑几个好的……”
便有人从后殿引出两名盛装女子,步态轻盈,缓缓行至苏骏座前,柔声道:
“奴婢见过将军。”
苏骏伸出手。两个女子便身子微倾,凑近他的掌边,含羞道:“将军。”
他摸了一把女子的脸,低笑:“挺好,我喜欢。”
这便是接旨的意思了。
琅琊王暗松了一口气,笑道:“喜欢就好。知道你挑剔,这两个人可是花了大力气选来的呢……”
苏骏果然一手接了旨,又侧目向随身兵吩咐了一句。
随身兵应了便上前,恭声道:“两位夫人,请随小的先下去安顿。”
眼见两个女子袅袅地离去了,殿中气氛才缓和了下来。
百官也看得明白,个个松了口气,心道,好在有家人为质,苏骏还是肯听话,总不至于就大乱了。便有人笑着向苏骏敬酒:“恭祝将军此去功成,凯旋而归!”
苏骏也一一举杯,喝了,不发一言。
殿中杯盏交错,笑声渐起。
如此过一刻钟,忽然有宫人急急奔入殿内,脸色惨白,高声道:“皇上!”
琅琊王微蹙眉,身旁侍从立刻喝道:“大殿之上,岂容喧哗失礼!”
宫人扑通地跪下,声音发抖:“是,是小的该死。是外、外面……那两个箜篌伎,刚被苏将军的人拖至殿外,一刀斩头,血流了满地!”
大殿上瞬间一片死寂。
酒盏还举在半空,有人僵着不敢放下,有人低头躲开视线。刚才的笑声全没了,只剩烛火轻轻地噼啪作响。
琅琊王怔了许久,方苍白着脸,轻轻地问:“宏之,你这……是何意?”
苏骏吃着菜,淡定道:“皇上的心意我领了。不过带着女人不便行军,带个人头,就轻省多了。”
抬起眼,微微一笑,“怎么,不会不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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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宴席,便如死灰一般。
满殿百官如坐针毡,好容易挨到了散席,一群人乌泱泱地涌向殿门,挤得七零八落,踩到脚、绊倒的竟有好几个。
苏骏悠悠地起身,拍了拍衣摆,迎着琅琊王的目光问:“皇上还有吩咐么?”
琅琊王如吞下了一块石头,涩声道:“你……去吧,多保重。”
许生则起身走来,压低声:“苏骏,你别太得意——苏昀还在我手上,对付他,我有的是法子。”
苏骏轻笑了一声:“你试试。”
便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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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骏到家时,消息早已传了回来。
苏敏与老夫人都急得要命。前者嘴快,劈头盖脸的便是:“御前杀人?二哥你疯啦!大哥都病成那样了,你是嫌局面还不够乱么?”
老夫人则拉住他的手,几近哽咽:“阿骏啊,你真气不过,关起门骂都好。可那是朝堂,是皇上跟前!我苏家世代效忠皇室,威名赫赫,你……你怎能做得出这种事!”
苏骏淡淡道:“放心,我有数。”
什么数?
苏敏立刻炸了,噼里啪啦地一通反驳。
苏骏左耳进右耳出,只看向戴如君,招了招手:“你来一下。”
人夫妻俩谈话,苏敏再不满也不能跟进去骂,只能气得原地跺脚:“臭二哥!”又拉着老夫人的袖子,“奶奶,这可怎么办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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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如君看着半个月来第一次回家的丈夫。
他旋身坐下,点了一支烟,慢慢地吐了两个烟圈。然后道:“生病、事多,什么理由都可以,总之——你不许进宫,苏澄也不可以,明白了吗?”
戴如君低下眉,点了点头:“嗯。”
“家里有半点难处,不要忍,来信跟我讲。我来解决。”
“嗯。”
“还有,你父母有话么?”
“我母亲说,想中秋过来,陪小澄过三岁生辰……”
“别来了。”
戴如君把头低得更深:“好。”
苏骏又深深吸了一口烟,半晌道:“今晚你跟苏澄睡吧。”
又道,“出去时把门带上。”
戴如君很轻地应了,慢慢走到门口,又犹豫了一下,回过头来:“我……煮了点酸枣汤,安神助眠的。一会儿让人给你拿来,好不好?”
苏骏“唔”了一声,没抬眼。头仍低着,指间的烟已快烧完。
她想提醒他,却最终没有开口。
只轻轻带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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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苏骏出城,苏昀说什么也要去送。
所有该吃、能吃的药都吃了。特意挑了亮色些的外衣,照了镜子。再把发束起来,甚至破天荒地敷了一些粉。“精神一点。”
一边收拾,心里一边过了八百种说辞。
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到示弱、软话、讲道理,再到夸下海口……甚至暗暗想:若再不成,就泪洒现场,问一句:“你若再不认我,我怎么活得下去?”
正想着,余光瞥见宁伯站在旁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有点奇怪:“怎么了?”
宁伯略吓了一跳,忙摆手:“没,没什么。”
苏昀看着他:“真没事?”
“没有啊,绝对没有。”
苏昀一脸狐疑,继续整了整衣襟:“算了,朝上的事晚点再说。现在最要紧的是阿骏……”
于是他亲自去门口蹲点,成功拦到了刚出门的苏骏。而那家伙果然是冷着脸,但也果然没拒绝他跟着。
于是从苏府到城门,苏昀滔滔不绝地讲了一路。先是解释自己这阵子好多了,又说今天早饭吃了什么,又扯到新置的乡下田庄——
“夏天城里太热,我打算去乡下避避暑,歇一阵子。宁伯说那边有池塘、有鸭子,柳树,就跟我们洛阳老家一样的。哎,你记得那年我俩去抓泥鳅么……”
就这样走到了城门口。
苏骏接过了马缰,回过头来:“你说完了吗?”
那眼神竟仍是冷冰冰的。
苏昀顿了一下,笑了笑:“太久没跟你说话,是说不完了。”
便去握住他的手,声音放得轻柔,“阿骏,对不起,我不该丢下你。”
又拿出十二万分的诚恳,“我答应你,以后一定好好照顾自己。你也答应我,别带着火走,别让我担心,好吗?”
苏骏沉默了片刻,终于道:“苏昀。”
苏昀只觉心里一跳,极力微笑地回应:“嗯?”
“你的这些胡扯,我听了半辈子了。”
苏骏用刀子般的眼神,一寸寸地将他钉死,“从今往后——你,必须,听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