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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公议 在议堂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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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话是放出去了。
可苏敏从未碰过政务,一时间要代“苏相”赴堂议政,心里着实有些发怵。
一回家,她便抱着几份卷宗不撒手,又翻法纲条目,一板一眼做起笔记来。边写,边回想和兄长的那番话——
她问:“你要我传什么?你说,我记着。”
苏昀却道:“我有些初判,但你得听他们辩,看证据,自己拿主意。”
略微一顿,又道:“你真要代我发言,就记三条:先讲人心,再讲道理;守住立场,不贬对手;事不争理,理不争名。”
苏敏又默念了一遍,再次埋头到案纸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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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她一身素裙踏入公议堂时,所有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是苏家嫡女。说是丞相病了,来代为旁听的。”“怎么让一个女子上堂?丞相怕不是病糊涂了......”
苏敏心里一紧,极力当没听见,从容地在九个旁听席的首位坐下。
不多时,中书轮值主事举目一圈,介绍列席者,末了看向她:“苏小姐代丞相而来,可要先说几句?”
苏敏已打好腹稿,自然起身,正要开口——
大理寺少卿田尚便拱手:“议堂章程第七,旁听席可递意见,不可擅言。”
苏敏一怔,主事立刻来圆场:“田少卿,此席是代丞相,乃是特请之位......”
田尚面不改色:“敢问可有节文为凭?”
苏敏沉下气:“那是自然。”
便从袖中取出一案,递上,“这是丞相手喻,请少卿与主事过目。”
主事忙摆手:“丞相一早就派人吩咐了,哪需......”
田尚却当真接了从头读到尾,又盯着款印细看。最后合上,结论:“确为丞相手书,苏小姐可以发言。”
苏敏心骂,这人有病吗?
面上却只淡淡一笑,欠身道:“小女子才疏学浅,今日蒙召代言,还望诸位多加指教。苏家素不敢专断一策,愿与诸位共商其是,以解百姓燃眉之急。”
一言既出,满座皆微点头。有人私语:“果是苏家教养。”
再看她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正色。
苏敏坐回位中,才觉手心里都是汗。略一定神,才展开第一份案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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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案讲的是梁州某地擅自减免秋粮,御史以“废例”劾之。第二案则是一名寒门医工越辖救人,被控“滥医”。
苏敏默然听着,记着,逐一写下发言人的立场、主张与用语。写到田尚,听他道“要是一县困苦,就可自定赋额,那律例又有何用?”
便在纸上批了句:“法,冷,无情。”
“无情”二字下,又重重画了两笔,墨色几乎透纸。
如此到了第三案——
这一案讲的是赈粮分配。
建康南郊几村,一村富户多、存粮多,却按户口得了最多的赈粮。另一村灾情重、实口多,反得粮最少,因而据此告发。
这两村都苏敏去过,自忖有数,便起身陈词:“若一味看旧籍,可谓是‘纸上断命’。事关人命,何不以丁口实数为准?”
田尚却道:“依赈法,粮按登籍户口发放——户口未登,官不可发。苏小姐代丞相言事,却鼓励越规,实有误民之嫌。”
苏敏不满,反问:“这两村,你可去过?”
田尚答:“不曾。”
苏敏道:“我去过,昨天才去的。你若也亲眼看见,那灾村里寡母如何卖子求生,六旬老人如何收拾行李、准备逃荒——就不会这样说了!”
再转向主事,很快地一礼:“小女祈请,即刻派人按户实查,挨家送粮,不可再误!”
话音落下,堂中不少人点头,也有人蹙眉不语,都看主事如何裁断。
主事面色微动,缓缓道:“苏小姐所言,有情、有理......”
田尚却冷声接口:“但不合法度。”
他转向众人,朗声道:“赈法第十七条明定:灾期从宽,户以旧籍为据。若因一地一纸哭诉而改配额,是否也要容人伪哭诈哀、按街讨粮?”
再看向苏敏:“挨户查勘?光在建康灾村就逾千户,放眼天下,要用多少人力来查?若耽误了时机、饿死百姓,是你苏家担责,还是朝堂担责?”
末了拱手作结,掷地有声——
“慈心无可非议,但在议堂之上,不为私怜,只问公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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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居然输了!”
苏敏一边啃鸡腿,一边气鼓鼓地嚷着,“明明全场都点头了,连旁听席的人都说我说得对,结果主事还是裁成‘分配无误’——这还有天理吗!”
戴如君抱着乱动的苏澄喂饭,正手忙脚乱,随口问:“啊,是那个主事不对付么?”
“不是。”苏敏咬牙切齿,“是那个大理寺的有病!会背几本法典就了不起?冷血、刻板,鼻孔都朝上去了!”
说着又嚎,“他这么一搅,我怎么跟大哥交代?丢人都丢到家啦!”
戴如君宽慰:“这哪算丢人?你第一次上堂,就说得人人都点头。要是我去,只怕一句都说不出来呢。”
又道,“丞相既托你出面,自是信得过你。你就放宽了心......”
苏澄忽然举手,高呼:“放宽心!”
说完一溜烟地蹿下凳,撒腿就跑。
戴如君只能拿着碗去追:“还没吃完呢,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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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宽心?
兄长病成那样,她一点也帮不上,还丢了他的脸面。
苏敏沮丧了一天,还是鼓起勇气去草庐认罪,闷声叫:“大哥......”
苏昀正在书房里批折子,招了一下手:“来了?坐。”
苏敏见他仍是眼下发青,疲色明显,一身粗丝衣空荡荡的。不由声音更闷:“要不我还是跟小籍子去卖丝衣好了,至少不误事......”
苏昀一笑,放下笔。“那可不成,十日后还有一堂公议,我还指望你替我去呢。”
苏敏瞪大眼:“还去啊?”
苏昀点了点头:“上回你做的不错,有礼有节,风评很好。”
“可我都被堵得没话说了......”
“你去,是为百姓说话,不是为你苏敏扬名——本就不是求赢。”
苏昀微笑:“而且张主事平衡法理、情理,我也很满意。若是我去,说了一样的话,他可就不敢那么裁了。”
苏敏轻轻抿了一下嘴角,没吭声。
苏昀又道:“还有那个田尚,出了议堂又写了篇长文来论证,看来是被你逼得不轻呢。”
苏敏这才眼里亮了些:“写了什么?”
苏昀便将那几页递过去。
她接过来一看,不禁道:“哎,他也去南郊查了?”
苏昀道:“是呀。你做了实地走访,他没做,若不补回来,他自己心里都不服呢。”
苏敏又翻了一会儿,脸上慢慢有笑意。又收了笑,正色道:“大哥。”
“嗯?”
“我可以学,可以去。可是——”
苏敏看着他:“你也照顾好自己,好不好?就当是为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