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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丢失 很重要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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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昏迷了多久。
脑海中意识挣扎着回笼,五感渐渐清晰,脑袋昏沉眩晕,浑身酸痛乏力,一条腿被重重包裹,沉闷僵硬。
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石块,勉强掀开一条缝隙,周遭一切都蒙着一层雾。楼邬张嘴试图出声,可喉咙干涩发疼,想说话却难以发出声音。
他心急着想撑起身,力道没拿捏稳,身子一滑,直直从土炕摔到冰冷的地面。剧痛顺着伤腿席卷上来,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过了半晌,视线才渐渐凝实,周遭光景清清楚楚落进眼底。
土墙茅草屋,留有破洞的糙纸木格窗,天光透进来昏昏沉沉,白日屋内也半明半暗,没有隔间,他刚躺着的土炕便占了屋子大半。土炕前还有一张粗木方桌,两条歪腿矮凳,凳子底下还垫着石块,斧头、柴刀等工具杂乱地堆在墙角。
此时屋里只有他一人。
他知道,他被人救了。
谁救了他?
这个疑问,很快便有了答案。
他撑着地面,想托起酸软无力的身体,正是此时,屋外传来清浅的脚步声,紧跟着木门轴“吱呀”一声,有人推门走了进来。
“你醒了……怎么摔到地上去了?”
一个身形壮实的大汉放下手中瓷碗,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将他扶回炕上坐稳,“快起来,地上凉,当心牵动伤口。”
刚醒没多久,楼邬反应仍旧有些迟缓,待大汉把自己搀扶到炕上坐好才反应过来,声音沙哑道:“这是哪里?”
喉咙干涩发痒,他咳嗽两声带着些许警惕的眼神看着大汉 ,“是你救了我……你是谁?”
大汉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没有回答,而是先倒了碗水递给他,语气平和,“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楼邬有些迟疑地接过碗递到唇边喝了一小口,瞬间干涩的喉咙清润不少。
放下碗的一瞬,一只宽厚且粗粝手附上了他的头顶。大汉朴实善目,满脸笑意:“你小子命大,伤成这样还能醒过来,也不妄我三天两头地为你请郎中诊治。”
楼邬缩坐在床角,神情依然紧绷。
“别害怕,这里很安全。”大汉放缓语速,慢慢道:“这里是平桥村,离仙阳城不算远,村里人大都靠山砍柴为生。我叫赵大为,你若不嫌弃,可以唤我一声赵叔。
五天前我上山砍柴,在断崖边上看见的你。那时候你浑身是血躺在地上,我还以为你是死人嘞,得亏我上前多看了一眼,发现你还有气,便把你背回来了。”
忆起当日所见,赵大为仍忍不住唏嘘:“你那伤啊……啧啧,身上一块好肉都没有,腿上伤的更重,骨头都露出来了。郎中看到你这幅样子都摇头啊,还是你命大,居然真的醒过来了。”
听言,楼邬紧绷的心渐渐放下,心中感激,语气生涩道:“谢……谢谢你……救了我。”
“嗐,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是积德呢。”赵大为摆了摆手,端起方才进门时放下的碗,用瓷勺搅了搅递给他,“不说这些了。你昏睡五日,水米未进,身子虚得厉害。我灶上给你温着汤药,待会儿带给你,现下你先喝一碗米粥垫垫肚子。”
楼邬双手捧过米粥,玉白的米粥还冒着热气,扑在脸上既香甜又温暖,内心千言万语最终凝结成一句:“谢谢赵叔。”
“快喝快喝,待会儿粥凉了。”
赵大为笑盈盈看着他。
少年垂着眼帘,安安静静一口一口喝米粥。原先沾满尘土血污的破烂衣裳早已换下,脏兮兮的脸庞擦洗干净,露出清秀的轮廓,脸颊与额角,还留着尚未脱落的血痂。
望着眼前尚有生气的孩子,赵大为不由得想起断崖边那奄奄一息的模样。那日撞见昏迷的少年,他不是没有过装作未见、径直走开的念头。可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他终究做不到见死不救。
一碗米粥见了底。赵大为看着他空了的碗,宽慰道:“你这条腿伤得很重,倘若伤口再深一分,怕是就要彻底废掉。亏得救得及时,只是伤筋动骨,没个百八十天,是万万下不了床的。”
接着赵大为嘱咐了他一些养伤期间要注意的事情,随口闲话家常:“你家可是在仙阳城?是不是瞒着家里,独自跑到山里贪玩?以前也有年轻孩子这样。山里野兽多很危险,平时不要一个人进山。”
“我家不在仙阳城。”楼邬眉眼低垂,神色落寞,“我……没有家。”
方才还喋喋不休的赵大为,一时语塞。
“我不是这里的人,是一路逃到这里的。”楼邬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自小没有爹娘,在一户人家做仆役。那家人待我刻薄,打骂是家常便饭,苦活累活全都压在我身上,还常常不给饱饭吃。后来,”他指尖不自觉收紧,攥紧空空的瓷碗,“我……我做错了一件事,我知道他们绝不会放过我,心里害怕,就连夜逃了出来。”
楼邬低着脑袋,始终不敢抬头迎上赵大为的目光。
“那逃的时候,身上带钱了没有?”
楼邬猛地抬眼,在赵大为的脸上,看不见鄙夷与猜忌,只有真切的关切。他怔了怔,轻轻摇了摇头。
“那你出来多久了?身无分文,路上吃什么喝什么?”想起初见之时,赵大为猜测,“你该不会是一路乞讨过来的吧?”
楼邬没应声,算是默认。
一想到他小小年纪就经历如此之多,赵大为满心不忍,拍拍他的肩,道:“你若是无处可去,便先在我这里安心住下养伤。”
楼邬猛地抬头,眼里藏着一丝慌乱:“可若是他们追来了……我不想连累赵叔。”
赵大为坦然:“什么连累不连累的,你现在连床都下不了还想走哪儿去。安心在此养伤,等你的腿彻底好了,想去想留,我绝不拦你。”
一股暖流顺着心口漫开,楼邬鼻尖微微发酸,百感交集地望着眼前的人:“赵叔……你是个好人。”
赵大为闻言笑了笑,掌心再次在他发顶轻揉了两下,力道宽厚温和。
“傻孩子。”
赵大为稍作停顿:“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楼邬。”他想了片刻,“嗯……楼房的楼,邬就是、就是乌鸦……右边长着耳朵。”
“乌鸦?”赵大为倒也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形容,他道,“那我就叫你小楼好了,顺口。”
“嗯。”楼邬轻轻点头。
“话说,你这一身伤是怎么弄得,可是遇见什么野兽了?”
“我找到了一个山洞,打算住一晚上,后来看到狼崽才知道那是狼窝。”
“狼?”赵大为神色一震,“这一带深山,已经许多年没有狼出没了。”
“然后一只比人还高的狼就在我身后,它好像以为我要伤害狼崽,一直追着我咬 ,还把我拖到断崖边上,那时候脑袋已经不清晰了,也不知道怎么的狼就没有发出声响了,我也昏过去了。”
“怎么会突然没了声响?当时可还发生什么了?”
楼邬凝视回想昏迷前的一幕:“……当时好像……出现了一道蓝光。”
“蓝光?”
“对,就是蓝光。”
楼邬回忆着昏倒前的场景,他本来就要被巨狼吃掉,一道蓝光毫无预兆出现,这蓝光已经是他第二次见了,第一次是在宋家密室里,他去找布偶的时候……
布偶!
我的布偶呢?!
他心头一紧,慌忙伸手去摸自己的衣襟。身上早已换过干净衣物,怀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他猛地抬头,声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赵叔,你救我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一个布偶?就这么大,白色的,上面还写了字,字是红色的。”他抬手,在空中比划出布偶的大小。
赵大为缓缓摇头:“不曾见到。当时崖边只有你一个人,后来给你换洗衣物,也没有见过,可能是掉下崖了。”
看着楼邬有些怅然的样子,他问:“那个布偶,很要紧吗?可是断崖深不见底,怕是不好找。”
楼邬垂下眼眸。
这个布偶原本只是他做来折磨宋玉京的。
可宋玉京,已经死了。
很重要吗?
良久,他摇了摇头。
“只是做着好玩的,丢了就丢了吧。”
伤筋动骨一百天,躺了三个多月后楼邬终于能下地了。
楼邬拄着赵大为为他特制的木拐,在院子里一步一停的练习走路。
几个月以来,楼邬的腿伤已好了大半,如今已可以下地了,只是步调还不太协调。
“小楼,老呆在家里闷得慌,我带你去外面走走。”
楼邬笑笑:“好。”
晚饭之后,天色还早,日中烈日下去,现下只剩凉爽舒适。
赵大为放缓步子,带着楼邬慢慢在村子里放风,时不时遇见个熟人还会寒暄两句,问起楼邬时,他便会以亲戚之子掩饰过去。
经过一口池塘之时,老远就听到“唰唰唰”的声音,便见一人蹲在池塘边上磨着一把柴刀。
“李茂。”赵大为认出了那人,“你干啥呢?”
只见那人背影一顿,缓缓转身,神色平平道:“没啥,就磨一下刀。”
“这不是你那把常用的柴刀?你要上山?”他们磨刀通常是上山之前磨,平时无用便不常磨。赵大为提醒:“最近山里有狼出没,不安全。”
“我知道,听村长说了。”李茂解释道:“我不上山,只是这刀受了潮锈的厉害,再多些时日不管就成废铁了,这么年就这把我用着顺手,就想着磨一磨。”
说罢,李茂似不想再聊这个,转而把视线转到赵大为身旁的楼邬身上。
“欸,这孩子是?”
赵大为搂了一下楼邬,自然道:“这是小楼,我亲戚家的孩子,过来住些日子。”
“哦。”李茂点点头,视线下移,“呀,这腿是怎么了?受伤了?”
楼邬老实道:“狼咬的。”
一旁赵大为补充道:“他贪玩,误打误撞跑到人狼窝里去了,大狼以为他偷狼崽子把他咬了,差点没回来。”
“你真看见狼崽子了?”李茂问道。
楼邬点点头。
只见李茂原先耷拉的眼皮撑开,里面多了一丝欣喜之色,他道:“时候不早了,柴刀也磨的差不多了,我就先回去了啊。”
说完就一溜烟跑了。
“李茂今天怎么怪怪的。”赵大为嘟囔道。
二人继续沿着这条路漫步。
没走几步,一阵风拂过,让楼邬停住了脚步,一个高个女人举着一朵小黄花,不知何时站在了他面前。
“给我的?”楼邬指了指自己。
女人扯着嘴角,期待地点了点头。
楼邬有些好不意思地接过花,回了个笑:“谢谢,很好看。”
女人嘴角弧度变大,随即提起裙摆,在楼邬疑惑的目光中跑走了,随后被半路跑出的一群孩子团团围在中间。
那群孩子围着女人打转,嘴里唱着不知名的童谣。
“平桥长,山路凉,傻姑嫁郎遇豺狼。郎不归,心成霜,见人就笑忘故乡……”
女人被人围着也不恼,甚至还嘿嘿地拍手笑,傻模傻样的。
楼邬终于看出女人的不同寻常,侧头问道:“她这是怎么了?”
赵大为沉吟片刻,道:“她叫孙秀香,是我们村里孙木匠的女儿。”
“几年前,孙秀香嫁去了仙阳城,日子也算美满幸福,没多久她就跟丈夫一起回村省亲,谁知半途遇到了恶狼。那时这一带山里时常有狼出没,一般情况它们并不会主动伤人,那恶狼也许是找不到食物饿很了,就把她丈夫给吃了。她呢,因为跑的时候滚下山坡逃过一劫。”
“后来,她婆家悲痛欲绝,怪她克死了自己儿子,把她赶出家门,走投无路之下她无奈回了娘家。可孙木匠本就是心高气傲之人,听到女儿被赶出家门,自觉颜面扫地,一时气血翻涌,没了。”
他叹了口气,“后来,村里开始传些风言风语,说她……克死了自己的丈夫和亲爹是灾星,都躲着她。亲人离世,自己又成了众矢之的,打击太大就变成这幅……疯疯癫癫的模样了。”
听完孙秀香的遭遇,楼邬心头一阵发闷,熟悉的情绪压着他,他不明白:“她丈夫分明是死于狼口,为什么他们都要把错归咎到她身上?”
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为什么要承受这么多?
赵大为不说话,目光遥遥落到前方。
此时孙秀香正蹲在地上,漫无目的地拨弄着泥土,嘴里嘟嘟囔囔,不知在念叨些什么。
许久,他才低低叹了一声。
“世道便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