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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素膳 清炒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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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炒茭白,山药毛豆,酿豆腐,木耳炒双花,粉蒸娃娃菜,白玉西葫芦,荷塘月色,石青冬瓜,
十道素菜依次上桌,
按照郦国的礼制,国丧期间,朝堂上下要斋戒半月,然而实际上的情况却是大家都非常默契的只在前三日完全的遵守这样的规矩,至于以后那就是全凭良心了,皇亲国戚那么多,臣子们千辛万苦的往上爬,削尖了脑袋讨好帝王,为的可不是天天吃菜叶子,再说了也没有谁能天天爬到你家屋顶上看看锅里煮的什么饭菜,时间久了,便成了不成文的规矩,
从国丧开始到现今已有小半年的时间,帝王依旧不食荤腥,
刚开始宣布吃素的时候,底下的人不甚在意,哪有小孩天天哭,哪有皇帝天天素,一连坚持了半月,到国丧结束,宫人想着敬孝心也该结束了吧,可皇帝丝毫没有改善食谱的意思,他们都苦着张脸,
自古以来都是上行下效的理,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人都吃素了,宫外的是人天高皇帝远管不着,可这宫内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天子的眼皮子底下,怎么能好不作为,
平常的时候,宫里的伙食就一般,若是腻了每日单调的口味,还可以偷偷加点餐,现在要连荤腥全都戒了,实在难以长久,人生在世,做不得什么丰功伟绩,穿不得什么朱衣锦缎,连点口腹之欲都要抹杀,实在是痛苦,难挨。
还未等有人开始叫苦,帝王先一步大手挥挥,也是粘上了君恩雨露,将定例菜谱改成三日一荤,糙饭换成杂粮饭,
又广开恩赦,从皇帝私人的金库出钱,补助今朝所有记名的贫寒学子每逢十五就可以去当地的知府县衙领取鸡蛋十枚,
别看东西不多,关键是要落到实处,
鸡蛋对于许多百姓来说原本就是珍惜之物,大多舍不得吃,一枚一枚的攒起来,换了铜钱再添置成家里所需要的东西,改善生活,
别看每日只有十枚,虽然先前科举之路几乎断绝,就算是稍有家资的百姓也不愿意送孩子来读书识字,做这样的赔本买卖,记名的士人不及鼎盛时期十之一二,也是笔不小的数目。
新皇登基,可不等于就能抵消国库旧账,阖宫上下,行节俭之道,皇帝的一应用度皆是从简,但该花的银子可是半点也不能够少的,
小四是真的饿狠了,看到食物如同流水一般端上桌,眼睛就亮的吓人,
被抱在怀里都跃跃欲试的样子,
世人总是认为孩子是纯白无暇的,就像是忘记了自己当孩子时候的样子,他们对于情感和地位更加的敏锐,
若是你后退一步放纵他,他就要进十步,不断的试探你的底线,就算是真的踩到了底线把人,惹火了,也能够用一句年纪尚小不知礼数来搪塞,可不是什么读过圣贤书的伪君子,别人敬一尺就要拿一丈来还,
眼前的人他打不过,逃不脱,正是意识到了这点,才一直安安分分的待着,
看到食物都要送到眼前,便开始按捺不住了,
鷇音子适时放手,本体修行一百八十年,避尘世,远五谷,他身为分魂受到神思催熟,本就是灵体不需要进食的,
可身体原来的主人肉体凡胎,他刚刚来到此世的时候,忙着寻求出路,改善在皇宫里尴尬的地位,肚子饿的咕咕叫也不知道要吃饭,险些直接将本就虚弱的身体饿死,就算是再有这样好的机会重新活过,怕是要再飘荡上几百年才行,那个时候,他能保有多少神智,
后来有了长福和身边的一干人,跟着他们一同按时吃饭睡觉,
这次借着国丧的事情,他索性忌了荤食,也有利于他在尘世的修行,
只是小四还要重新长身体,怕是不能和他吃素,若是以后长不高了,还怎么继续当那个风光霁月的君子,怕他还要怪自己不好好管饭,
鷇音子这样想到,一只胳膊支在椅子上,撑着头,饶有趣味的看着正风卷残云的小家伙,他能感受到,小四离开自己的怀抱,聚拢起来的魂即刻就散开了,那些虎视眈眈的邪祟只敢远远的绕着他,如同笼罩这什么,将他保护起来,
先前的警惕和防备暂时藏起,饥饿的本能促使小四伸出双手,把食物狼吞虎咽的往嘴里塞,人还没有餐桌高,站在皇帝旁边的凳子上,够着也要吃到桌上的菜,
陛下吃饭从来都不允许人服侍,也没有叫人给小皇孙喂饭,
守在门口的长福眉心一跳,深吸口气,能得到与陛下一起用膳的机会,还能如此放肆的,除了这个小孩也是没有谁了,
先前脏兮兮的,现在洗干净了,也是眉清目秀的样子,许是同流着帝王家的血脉吧,看着还和陛下有几分相似,
他先是劝导自己,忽略孩子的吃相,忍住想要上前擦洗干净的动作,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教好,何况陛下也没有出言干预的意思,
索性干脆撇过头不去看,
五岁也不是小孩子了,小四在宫中无人教养,自有记忆以来,都是每日到处寻觅别人吃剩下的东西,悄摸的藏起来吃到,饥一顿饱一顿,还时不时要受到驱赶和毒打,
老皇帝年轻的时候就勤勤恳恳,有整整九个皇子和公主无数,可惜的是九个儿子没有一个留下孙辈,
唯有太子临死之际,才有了小四,和该是无比尊贵的玉人,却被老皇帝追寻长生仙术,要食血亲骨血,养作菜人,没了名姓,
他不是下人,也不是主人,宫里头是没有他这号人存在的,
原本洗干净的脸,崭新的衣服又被汤汤水水的染成脏兮兮的样子,
宫人心里暗自嘲笑他上不得台面的吃相,连宫里贵人养的小宠都不如,
鷇音子只是向外面瞥了一眼,为什么就是不长记性呢?
对于一个小孩子也要有这样明显直白的恶意,小四待在他的身边,他就能够短暂的摒除邪祟对于残魂的觊觎,周围人的心念却不加掩饰的在他耳边叫嚣,
这并非是天外神力,而是对于环境,对于人敏锐的洞察,从细小的表情,日常的行为就可以知道对方的所思所想,再加以利用,这本是帮助他屡次化险为夷的手段,却反而成了累赘,
鷇音子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将注意力转移到小四身上,
有时候了解人性的恶,也是一种痛苦,
但见所相非相,即为无相,何寻本相,
小四自顾自吃的忘我,肚子已经微微鼓起,胃里早就填满了,嘴上还是片刻也不停,
饱餐一顿的时候可不多,饿的久了,见到食物吃饱了自己也不知道停下,尤其是他这种话吃法,
鷇音子只是象征性的动了动筷子,见他这样吃,虽然没有阻止,看应该也吃的差不多了,开口道:
“小四,可吃饱了。”先帝藏的不算隐蔽,放任小四在宫里就这么随便活着,他问了从前的宫人,说不清楚具体的生辰时间,
只隐约记得好像是在四月,太医院负责接生时也并没有记录在册,无从考证,
民间识字的人少,孩子按照排行和出生的年月起名很常见,好记又亲密,四智武童是分魂的本名,先太子未等到孩子出生就仙去,连孩子的性别都不知道,更别说留下孩子的名字,所以鷇音子叫他小四也正好,
“我没有吃饱!”小四直摇头,
鷇音子只是问了一嘴,便叫人撤下碗筷,
小四还扒着碗,两嘴塞的鼓鼓的,吃到最后也不放手,
“把他洗干净了再送回来。”鷇音子实在是没眼看,有时候他也不想要承认这也是自己的一部分,他可不会这个样子,混身脏兮兮的样子那是迫不得已情有可原,他亲自洗干净,花费了不少时间,一方面是刚刚见面,初次体会到神魂完整的感觉,不想要分开,这次是他自己弄成这个鬼样子的,
长福要抱小四离开,小四挣扎着抗拒他的靠近,
于是就只能在前面领路,
长福本也是好心,孩子在宫里可怜,就想到陛下年幼的时候在深宫中同样是不好过,既然陛下是心疼这个孩子的他必然也会好好对待,可惜孩子的戒备心重并没有被领情,
想来又是自己多此一举了,反正他是死心塌地的跟着陛下的,好好完成陛下的交待就好。
鷇音子只让收走了吃饭时用过的碗和已经空了的碟,但凡有剩余的盘子全部被留在了桌子上,
宫人不知道皇帝是何用意,长福公公作为主管又被支开,当下各怀心思,惴惴不安,
眼看着小四的背影消失,才清静没多久的身边又爬满恼人的脏东西,恶心又烦闷,面沉入水,体验过过摒除侵扰的感觉,再次置身其中便觉得更加痛苦与煎熬,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一般,
“现在,你们爬在桌子上,不用手把剩下的全部吃干净。”
皇帝淡淡开口道,如同颁布了什么恩赐般随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