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月成满》风月本闲

1、父子 宣武三

　　宣武三十一年，阴云遮曦光，
　　剑芒，寒刃混骨粉，残箭插进红朱墙，六宫粉黛无颜色，凄凄古血生铜花，
　　独一人执剑立与血泊，
　　皇帝不知是受到了何人教唆，尽食骨肉之血，
　　七皇子赵幽被急召回京，从北疆到皇宫，乡程千里远，迎接他的唯有这漫无边际的夜，
　　和接连三日的雨水都冲不散满城的血气。
　　先太子占嫡占长，深受皇帝喜爱，奈何福薄命短，饶是用尽了神医仙药，求神问卜也还是与五年前病逝于深宫，
　　身在皇城之人只知道那日发生惊变，原先角力帝位的两位皇子同时被召见进宫，又无故暴毙，
　　问讯赶来的其余皇子无一走出那晚的皇宫，
　　再然后皇帝就自请退位让贤于，从此深居简出，醉心仙术，不理俗务。
　　五更至，夜阑终，
　　塌上明黄色的身影辗转起身，从惊梦中挣脱，依稀可见额间薄汗，
　　伺候盥洗的宫人早早侯在朱门外等待传唤，
　　新帝匆匆即位，
　　到现在已经有快十年的光景，先是将祖制的卯时早朝推迟到巳时，足足晚了两个时辰，
　　想当年先帝何等的勤勉，可谓是雄姿英发，在位期间励精图治，数次北征，奈何那些个草原上的蛮子，皇帝的铁骑一进攻他们就四散开来，一撤退他们就聚集起来，极其的滑溜，虽然没什么功绩，但也算得上是劳民伤财，郦国百年的国库十去七八，可宗庙之人偏偏是歌功颂德，大加赞扬远征的功绩，久站无果后才勉强接受了休养生息的政策，
　　专心治理朝政，以求再创盛世之景，
　　修订律法，广开科举，实行改革，
　　不得不说老皇帝还是真的能折腾，先辈打下的基业也是够雄厚，
　　郦国的政治一度达到空前绝后的规模
　　很长一段时间百官在天光未亮前就需要守在宫门等待传唤，现在倒好，下朝就可以直接吃午饭了，
　　那些个仗着自己有两朝资历的肱骨重臣劝诫新帝要励精图治，全都被打发了回家颐养天年，
　　到如今只是偶尔听政，琐事大都交由太子殿下处理，
　　鷇音子成为一朝神陨成为赵幽，已经很久都没有梦到过曾经的旧事了，
　　每每想起都有恍若隔世之感，
　　烈日灼心的痛苦还历历在目，为尘世漫夜的苦境换来来希望的曙光，他甘之如饴，神思控制他的心性，手下的孽债不计其数，正邪难辨的事做了太多，
　　畏惧他的人，仇视他的人，
　　放不下，理不清，他的悲哀终止了，
　　生长在恶土上的果实，终将回归恶土，他也不过是缕残魂尔尔。
　　虚空飘荡几何光阴，残魂与烈火中灼烧，于烈火中重聚。
　　置之死地而后生，再睁眼时他已经是郦国七皇子溺水的赵幽，
　　准确来说现在应该是郦国的皇帝赵幽，
　　天赐的机缘，让他用着已死只身积攒功德以补全残魂，
　　待到此世终了便能够重回本体，甚至精进法身，
　　徘徊此间二十年，将原本经历乱权，风雨飘摇的郦国苦心经营到如今国富民强的盛世之景，也称得上圆满，
　　他的心中别无再多牵挂，
　　唯独放不下的只有……

　　想当年却是最不堪大用的七皇子不带皇城中一兵一甲，只有先帝下发的一道召令，便孤身收复关山以南数十州，和北疆签订二十年的和平。

　　鷇音子醒来，却没有睁开眼睛，
　　耳边不止的啼哭声终日不止，有婴儿的，有少年的，也有悲戚的男声，撕心裂肺，诉不完的哀伤与恐惧，
　　“弟弟，弟弟，你看看我——”
　　“哥哥的身上好痛——”
　　直到一只只手摸向他，窸窸窣窣的动静，饶人好梦，
　　吵的人心烦，想要把他们全部都杀掉，反正也没什么好人，
　　长久积蓄的负面情绪彻底爆发，
　　烦躁充斥颅顶，
　　睁开双眸看见的是攀附在身上血淋淋的白骨，
　　一摊子烂肉耷拉在地板，颤颤巍巍的伸手朝着他的软榻旁挪动，
　　紫宸殿中空荡荡，
　　分明是整个宫中位置最好的宫殿，却因为处处都讲求祖宗规制，终年晒不进阳光，
　　先帝崇尚道法，屋内除了床榻还有是丹炉和绣着八卦图的围帐，
　　却不知道……
　　一应摆设倒像是个笑话，
　　他命人将这些碍眼的东西统统搬走，
　　只留下必要的陈设，
　　人在空屋即为囚，
　　可这间屋子却是热闹，
　　困在此处的孤魂野鬼伏地为灵，不断的释放五毒六恶，侵人肺腑，
　　这是不属于人间的东西，又受着皇城当中的龙气镇压，
　　翻不起什么风浪，
　　只是鷇音子本就是残魂一缕，又身负功德，对于这些个冤魂，这句身体的亲兄弟们可是天然的大补，
　　无时无刻不想着消磨他的意志，摧残他的神源，
　　从本就不全的魂魄上咬下肉来，
　　鷇音子依旧面无表情，抽出长剑，
　　邪祟可是要用鲜血来压的。
　　屋内传来稀里哗啦的动静，
　　猛烈的，撞进人的心里，
　　胆战心惊的新人手止不住的发抖，
　　陛下又发疯病了，上次发病的时候，
　　太子殿下不在身边，
　　紫宸宫中血流成河，连木板下的土都全部浸润，
　　盥洗的宫女低低伏下脑袋，不敢面露异色，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样子，仿佛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过无数遍，
　　高大身影竖在身后，捂住那个宫人的嘴巴，朱衣蟒袍，胸前隆起的的肌肉蹦的紧实，窄袖包裹有力的臂膀，宫人连唔唔声也没有发出就又消失不见，一切发生的悄无声息，
　　不听，不闻，不言，
　　才是这偌大皇宫里的生存之道。

　　长福心惊胆战的趴在门缝，悄悄观察里面的情势，
　　宫殿里的御座屏风坏掉再多他都不心疼，只是怕陛下不小心伤到了自己，
　　他自幼开始便跟着侍奉在帝王身侧，
　　这失魂之症从七八岁开始便初见端倪 ，仿佛变了个人，完全的不受控制，
　　只有太子殿下能够稍微缓解这样的症状，
　　透过狭窄的缝隙，
　　眼前之见刀光剑影闪过，对着某处连挥四招，身法讯捷若走龙，
　　帝王出生的时间不好，生身母亲诞下他没多久就咽了气，国师批命，说是命格带煞，克父克母克兄弟，但凡是靠近他的人都不得好死，再加上幼时起便身体孱弱，领养他的德妃也没多久就没了，更是在宫中举步维艰，一是没有机会学习使用只用，再后来出了宫也是鲜少拿剑，讲求以德服人，
　　这世上也没有谁能够无师自通，又不是天生的神仙，带的智慧出生，
　　长福跟着皇帝多年，见过皇帝拿剑的次数板着指头都能够说得清，
　　陛下疯的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细细思来是什么时候呢？
　　那晚的宫变之前，还只是偶尔出现些幻觉，困在梦魇当中，过些时候就能缓过来了，
　　一股剑气划破门帘，
　　隔空斩断了长福的帽子耷拉下来的纮带，
　　长福颤颤巍巍的抬起手，吓得双手撑地跌坐在石板上，摸摸自己的脖子，
　　还，还活着，
　　长福动动鼻子轻嗅，
　　空气中弥散阵阵清香白莲，顿时心下安定，陛下的“药”来了，
　　“太子殿下请见！”小公公嗓音尖细却不会让人感到刺耳，
　　太监净身入宫后，少了那男人重要的部分，也使得他们不必经历少年时期的二次发育，
　　有些偏向于雌雄莫辨的女气，
　　长顺急急的快步跟在小主子的身后，
　　太子殿下脚踩登云靴，身着明黄色锦衣，头戴金冠，腰间挂着玉环，珠光宝气，光彩照人，
　　十四五的少年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
　　眉宇间却沾染愁色，尽数对屋内人的关心，
　　赵钰大踏步走来，行色匆匆，听完父皇发病他第一时间放下手中的政务，赶了过来，
　　两边的扇门推开，
　　赵钰摸了摸腰间的香囊，
　　但见屋内光线昏暗，大郦的帝王只着白色锦缎寝衣，乌发长发披散着，
　　几缕洒落在额间，
　　持剑的手不知是在哪里磕碰到，露出淤青来，
　　苍白又脆弱，
　　谁能想到，不可一世的皇帝还有这样的一面，
　　淡淡的莲香传来，混在这些许劣质的气息，
　　鷇音子拧眉，
　　整个人处在清醒与混沌的边缘，
　　浑浑噩噩，
　　还是想要靠近屋中那莲香的来源，
　　赵钰也红着眼睛上前一步，揽住鷇音子的臂膀，熟悉的动作仿佛做过千次万次，
　　鷇音子的手臂垂落，心魂归于完整，不再受到外邪所侵扰，
　　二者的气息彼此交融在一起，
　　眼泪不受控制的滑落，
　　为什么变得完整却已经感觉到痛苦呢？
　　赵钰是从主魂分离下来寻他这一缕残魂归位的，
　　曾今二人皆为分身，行走世间，完成主体未尽之业，奈何神思做局，曾挑拨离间，以至于相互攻伐，
　　最后虽然冰释前嫌，他却不得不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此生再见，是一体同源的感召，也是命运的牵引。
　　赵钰感到脖子凉凉的，想要伸手去摸，奈何那人换了动作，反将自己抱住，也没有很紧，就是贴合的更加近了，
　　真是令人作呕啊！
　　这皇宫里，果然没有心才会让人开心，他本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子，才不需要一个狡诈的窃国者施舍的善良，
　　你的百般筹码，处处算划都只不过是为我做嫁衣罢了，
　　既然你将我视作药，那我便要当做世间最毒的毒药，
　　只要你还没有死，
　　欠我的都得百样还，单这皇位可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