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凭》李友昌

5、第五章 遗书

　　李洪林9月2日开学，准备9月1日从长途汽车站坐车直接到省城。韦翠芳拎着一个提包进了茅草屋：“我已经向厂里请假三天，送你到学校，顺便看看大学校园，逛逛省城。”
　　李洪林收拾着衣服，头都没抬：“我们几个到省城读书的同学约好结伴一起走，不用送。”
　　韦翠芳说：“我已经请过假了。我还没有发工资，从姑姑那里借了钱，发了工资就还她。给你买了回力牌球鞋，一套西服，还有袜子、短裤，我特意买了一条皮带，就是要拴住你。”
　　她把鼓囊囊的提包放到床头，拍了拍说：“里面还有我的照片，还有我给你的信，你别忘了回信！”
　　8月30日，韦翠芳下了班，把请假条交给车间主任，也没有到姑姑家吃晚饭，直接去找李洪林。
　　在门口遇到李守田，李守田把她让进屋：“小芳，洪林下午搭乘石油公司的油罐车提前去省城了。为了省个路费，走得急，把包裹都落家里了。”
　　韦翠芳急忙跑进里屋，看到她送的提包原封不动躺在床头，像一个被遗弃的包在襁褓中的婴儿。桌上的水果糖积攒成一小堆，可一块都没少。
　　她立即大哭了起来。李守田在她身后转了两圈，说：“小芳，你是一个好姑娘，我早就把你当作儿媳妇了。你放心，我们老李家一直是讲信用的人家，这个事我做主。”

　　李洪林站在省劳改工作学校宿舍楼四楼的走廊里，风从寝室北面的窗户吹过来，把他的衬衫吹得像旗帜一样猎猎飞扬。
　　西南方大蜀山巍然屹立在那里，山上安徽电视台发射信号的铁塔依稀可见。西边是水波浩荡的董铺水库，东边是密密麻麻的楼群，表明了那就是省城主城区。眼前是碧绿的苗圃，植物散发的清香让他感觉特别舒畅。
　　这里风景如梦如画，这里生活丰富多彩。军训过后，李洪林已经担任学校篮球队队长，并成为学生会体育部部长候选人之一。
　　离开泉河县时，他接受了姚艳艳的约见。两个人并没有去看电影，姚艳艳也没有问他与女友分手事情进展如何，只是向他说明，乡镇财政所工作繁忙，没有时间送他上学。
　　她给了李洪林一支包装考究的钢笔，抓住李洪林胳膊：“记得给我写信。”然后，紧紧抱着他，亲吻了他一下，匆匆离去。
　　李洪林打开钢笔的红色丝绒盒子，看到的是一只价格不菲的金笔。姚艳艳没有追问他和韦翠芳的事情，或许她感觉那个农村姑娘根本构不成对她的威胁。
　　就是这支沉甸甸的金笔和轻轻的吻别，让李洪林决定与韦翠芳不辞而别，与那只鼓囊囊的提包不辞而别。
　　到了省城后，李洪林给姚艳艳主动写了第一封信，没有舍得用那支金笔，主要介绍了报名入校的经过，语言平坦客观，没有一点感情色彩。很快就收到了姚艳艳的回信，介绍乡镇工作很忙，自己又报考了泉河县电大，希望能够提升自己的文凭。
　　军训结束的时候，李洪林已经收到了姚艳艳五封回信。他把这些信整齐地放到枕套里，每天晚上躺到床上，放下蚊帐，然后拿出那些信，一封接一封地读，一遍又一遍地读，那些隽秀的字迹就像姚艳艳姣好的脸庞，伴着他一次次进入梦乡。
　　可是，今天晚自习回到寝室，他发现了明显的异样。
　　七位室友没有像往常那样东倒西歪地躺在床上，热火朝天地聊天。而是都站在寝室门边，如临大敌地对着李洪林最里面的下铺。
　　寝室里摆放了五张床，分列在两面，中间摆放了两张桌子。靠门的那张床没有住人，放满了箱包行李。李洪林住在左侧靠窗户的下铺，现在蚊帐却放了下来。
　　上铺的张大庆朝他努了努下巴。他突然看到床边的凳子上放着那只鼓囊囊的提包，脑袋“嗡”的一声，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
　　他疾步上前，掀开了蚊帐，看到韦翠芳满脸泪水躺在床上。
　　看到李洪林，她翻身把脸转到里面。李洪林回身望去，室友七双眼睛正在直愣愣地对着他，像七对明晃晃的探照灯。
　　李洪林把那个提包放到桌子上，然后在凳子上坐下来，把头探进蚊帐，问道：“什么时候过来的？”
　　韦翠兰纹丝不动。他把蚊帐挂起来，感觉那些探照灯把他的后背烤得发烫。他柔声问道：“还没有吃饭吧？我带你出去吃饭去。”
　　“不饿！”
　　他晃了一下韦翠芳肩膀：“不吃饭怎么行？”
　　他使劲扶着韦翠芳坐起来，然后找到鞋子，一只一只帮她穿上，再使劲把她拉起来：“咱们吃饭去。”
　　然后对着那些探照灯说：“打扰兄弟们休息啦！”
　　李洪林提着提包出门，韦翠芳上前把提包夺下来，使劲扔到李洪林床上，气冲冲地出了门。
　　两个人刚出了宿舍楼，韦翠芳突然放声大哭，把走在前面的李洪林吓了一跳，也把不远处散步的两个男同学吓得停住了脚步，一起向这边张望。
　　李洪林厉声喝道：“你哭什么？打住！”
　　韦翠芳哭声更大了。李洪林试图捂住韦翠芳的嘴，却没想到被她狠狠咬了一口。李洪林气得扭头就走，但是身后的哭声原地不动，愈发响亮了。李洪林只得折回来，在很多人的注视中，拉着韦翠芳向校门口走去。
　　省劳改工作学校处在城市西郊，门口就是苗圃基地，在夜晚黑乎乎一片。大门旁边只有几个流动小吃摊点。
　　李洪林在一个馄饨摊点前停下来，松开韦翠芳，要了两碗馄饨，在小桌前坐下来。
　　“你不在家好好上班，到这里做什么！”
　　韦翠芳抹了一把鼻涕：“还是我先问你吧！你为什么不让我送你上学！你为什么不辞而别！你为什么不带上我给你准备的行李！你以为你怎么想的怎么做的我不清楚！告诉你，我这次来就没有准备回去！”
　　李洪林接过热气腾腾的馄饨，递给她说：“突然乘石油公司袁师傅的顺风车，走得急，没来得及和你辞行。”
　　她接过来馄饨：“这借口你不觉得苍白吗？”
　　她望着李洪林说：“再告诉你一遍，你怎么想的怎么做的，我都很清楚！你怎么不吃？”
　　李洪林说：“我晚饭在学校食堂吃过了，两碗都是给你要的。”
　　吃过两碗馄饨，韦翠芳说：“李洪林，我把这次来的目的告诉你：就是要一个我们俩人的明确结果。”
　　李洪林说：“韦翠芳，你是过来逼婚的吗？现在是新中国新社会，恋爱自由，婚姻自主！”
　　“你先听我说完，我这次来只能有两个结果：第一，明确我们的关系，公开承认我是你老婆。上学期间可以不办结婚证，但是你必须公开承认这个关系，并保证维护好这个关系！李洪林，我也是我们高塘当地的一枝花，我聪明、孝顺、贤惠、勤劳。我长得又不丑。咱爹老毛病犯了，不让告诉你。不都是我端茶递水，端屎端尿伺候着。你找个洋女人，人家会这样做吗！我准备等咱爹病好了，在食品厂门口开个小卖部，我下班后进货，咱爹守着，干个几年，加上我的工资。再向我爹和咱小叔借点，等你毕业回家，我们就可以住新房子了。”
　　李洪林说：“翠芳，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但是结婚要以感情为基础的。恩格斯说：‘没有爱情的婚姻和没有婚姻的爱情，都是同样不道德的’。”
　　韦翠芳说：“电影《李双双》里面说：可以先结婚后恋爱的。”
　　李洪林说：“你刚才说只能有两个结果，另一个结果是什么？”
　　韦翠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平整的纸，突然哭着递给李洪林：“李洪林，我不想死啊，可是整个高塘都知道我是你的人了，整个李湾都知道我是你的人了，整个食品厂都知道我是你的人了！你不要我，我怎么办！只有去死！是你逼死我的！”
　　李洪林展开一看，原来是一份遗书。
　　遗书
　　我和李洪林订婚多年，并且早已经是他的人了。现在他考上大学，准备把我抛弃，要做当代“陈世美”。我只有以死抗争。我死后，请求学校开除这个负心汉！法院枪毙这个王八蛋！
　　韦翠芳绝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