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香》沈铢

17、私房菜

　　　　上了菜之后，包间就没有人在说话，只剩餐具碰撞出的清脆声。
　　陈纶舟不喜欢今悦沉默，很自然地用公筷为今悦布菜：“尝尝看，盐葱松板肉是范叔的创业之作。”
　　肉香纯粹，咸鲜蜜香。
　　今悦咬了一口松板肉，一抬眼就发现陈纶舟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那眼神里的期待简直太明显了。
　　“怎么样？”陈纶舟问。
　　今悦放下筷子，实话实说：“是我吃过最好的吃的松板肉。”
　　陈纶舟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绽开了，明显是松了一口气，还带着点小得意。
　　“那就好，”他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继续用公筷夹了一筷子鱼腹，放到今悦碗里：“再尝尝这个干焖炉鱼，新菜，我也没尝过。”
　　看着陈纶舟毫不掩饰的高兴劲儿，还有那自然而然的照顾动作，今悦心里那点纠结忽然就散了不少。
　　“上次的相亲对象还有联系吗？”今悦嘴刚把鲈鱼放进嘴里，就听到陈纶舟这么问。
　　其实他问这个问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从上次现场今悦和女方的相处来看，大概率是没有再联系的。
　　不过他得找个借口，打开感情生活这个话题，不是想知道今悦的感情生活状况，是想让今悦知道自己的取向。
　　今悦将咽下嘴里的鱼肉，不明白陈纶舟为什么明知故问。
　　他记得很清楚，陈纶舟当时定义他和吴漾的关系用的是失败的相亲对象这个词。
　　今悦抬头看向陈纶舟，想从他来脸上看出他问这个问题的意图，“没有。”
　　被今悦这么盯着，陈纶舟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只是又用公筷给今悦添了一筷子盐葱松板肉。
　　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一种听起来更随意的口吻，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那姑娘的性格和我前男友还挺像的。”
　　陈纶舟语气还有点笑意，仿佛只是在评论天气般自然，眼睛却一直盯着今悦的脸，那意思在明显不过。
　　陈纶舟这是在向他出柜？虽然现同性恋人挺常见的，网上因为性取向成为网红的也不在少数，但是今悦也没在生活中见过张嘴就向别人说自己性取向的，这种东西不应该是相处之后，慢慢发现吗？
　　今悦筷子顿了顿，忍住内心想要打探的想法，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陈纶舟将今悦的反应尽收眼底，看他没有很特别的反应，内心松了一口气。
　　不反感就是还有戏。
　　之前对今悦的种种试探，他相信今悦不是毫无察觉，现在直白的说出来，也是对今悦释放出另一种意思。
　　陈纶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给今悦造成压力，而是自然地拿起茶壶，为今悦手边快空了的杯子续上热茶。
　　今悦看似冷静，实则脑子里已经乱成一团了。
　　他当然知道陈纶舟今天向他出柜是什么意思。
　　还真被秦阳说准了。
　　从来没有人像陈纶舟这样，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强势又不失礼貌的侵入他的生活，让他直面这个可能。
　　他，并不反感陈纶舟的靠近。
　　和陈纶舟相处，也很舒服。
　　可是，这就能等同于“喜欢”吗？等同于那种可以发展成亲密关系的“喜欢”？
　　他不知道。
　　但是有件事情现在是肯定的，不能再以“朋友”来定义彼此的关系了。
　　今悦喝了一口山楂麦芽茶，试图平复自己混乱的内心。
　　“吃的怎么样？”陈纶舟看今悦已经放下筷子，在喝茶，知道他吃的差不多了。
　　“差不多了，你呢？”今悦被陈纶舟打乱了思路，只能先把这个问题暂放一边。
　　陈纶舟今天的心思就不再吃饭这件事上，全程没怎么吃，都在观察今悦的反应，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现在有情饮水饱，也不觉得饿：“下午要去看看伯奇吗？它肯定想你了。”
　　今悦握着茶杯的指尖几不可查的收紧了一下，虽然很想伯奇，但是他这会更想远离陈纶舟，自己安静的想想，理清这份感情。
　　他有些不敢面对陈纶舟带着期盼的眼睛，有些慌乱的说道：“下午我还有点事，得回去一趟。”
　　陈纶舟被拒绝了，只是轻轻点头："我送你回去。"
　　去停车场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是从来没有过的沉默。
　　今悦抬头看了一眼陈纶舟的侧脸，很平静，没有什么其他表情，
　　今悦突然就有些后悔了，他的本意不是疏远陈纶舟。
　　黑色法拉利用了二十分钟，开回了城南壹号的地下停车场，今悦准备下车的时候，陈纶舟突然开口：“今悦。”
　　今悦转头，对上陈纶舟认真的眼神，心跳的有些快。
　　“我知道你可能暂时比较难接受，需要时间，现在也不是好时机。”陈纶舟手指轻敲方向盘，“但我刚才想了一路，有些话还是想直说。”
　　陈纶舟顿来顿，声音温和且坚定：“你大概也猜到了我对你的心思，我也知道你之前交往的都是女性，我也没有要求你现在就答应我的追求。”
　　陈纶舟的话太直白了，今悦感受到自己心脏砰砰直跳，他觉得整个车厢里都回荡着他的心跳声，陈纶舟肯定听到了。
　　“我只是希望你能重新认识一下我，给我个机会。”
　　"你不用现在就给我答复。"陈纶舟语气很诚恳："等你想明白了，决定怎么做了，我们在好好聊聊。"
　　今悦解开安全带，手指在车门把手上停顿了片刻：“好。”
　　“给我一周时间，无论我怎么想，都给你一个答复。”
　　陈纶舟没有问为什么是一周，只是轻轻点头：“好。”
　　“开车小心。”今悦说完，也没等陈纶舟回复，自己推开车门下了车，转身走向电梯间。
　　陈纶舟坐在车里，看着今悦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才重新启动汽车，驶出停车场。
　　一周的时间，他愿意等，今悦也值得他等。
　　狭小的电梯间里只有今悦一个人。
　　他一抬眼，就看金属材质的电梯门里自己的倒影，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见自己的耳朵微微发红，略微急促的呼吸。
　　看见金属板里自己的倒影，今悦才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表面上的那么镇定。
　　他盯着看里两眼，然后别扭的低下头，移开视线。
　　电梯门一开，他长腿一迈，快步走出楼出去，感觉自己心跳的声音整个走廊都能听见。
　　现在情况很明了了，陈纶舟的确在追他，他自己对陈纶舟也有心动的感觉，他太了解自己了，之前种种的纠结，到现在让陈纶舟给他一周的时间，他都很明确自己的心意。
　　只是这份喜欢，值得他改变自己吗？值得他面对现实的压力吗？
　　陈纶舟，他值得吗？
　　恍惚间，他想起陈纶舟的体贴，陈纶舟的沉稳，陈纶舟告白时的眼神，坦诚、坚定。
　　想到这里，今悦又听见了自己心脏砰砰直跳的声音。
　　但是父母的脸又突然出现在他脑子里，他不知道父母会有什么反应，但肯定不是欣然接受。
　　他谈过两段恋爱，因为各种原因，都没有带回去见过父母，父母这些年也催过他谈恋爱，他都找借口挡回去了，现在猛然带一个男人回去，不用想都知道会引起什么样的腥风血雨。
　　不敢想象。
　　陈纶舟开车回了生态保护区的别墅，他虽然说了会给今悦一周的时间思考，但可没承诺这一周内会老老实实的不去找他。
　　他要来找个帮手。
　　“伯奇”。陈纶舟隔老远，就看到伯奇趴着栅栏冲着他吐舌头。
　　犬类的嗅觉中枢是人类的40倍，蓝湾牧羊犬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隔着栅栏揉了揉伯奇的脑袋，陈纶舟开门进院子的时候，伯奇就扑上来，围着陈纶舟的脚边打转，外公提着水壶正在给兰花浇水。
　　"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外公抬头看了一眼陈纶舟，又极继续低头浇花。
　　"周末要加班，住两天。"陈纶舟蹲下身揉了揉扑过来的大狗，"下周我带它去我那儿住一周。"
　　外公放下水壶，擦了擦手："怎么突然想起接它了？"
　　陈纶舟蹲在地上，一边揉着伯奇的耳朵，一边面不改色地回答：“想它了。”
　　外公看了他一眼，慢慢直起腰：“你上周刚把它接过去住了两天。”
　　陈纶舟就不说话了，手上摸狗头的动作也没停下。
　　看陈纶舟不说话，外公也没有在追问，说了一句：“随你。”，转身往屋里走，像是随口一提，“晚上想吃什么？”
　　陈纶舟还蹲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梳着伯奇后背厚实的毛发。
　　听到问话，他抬起头，看着外公略显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廊的阴影里，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都行。”他扬声应道，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声音温和了许多，“您做的我都喜欢。”
　　屋里传来外公不是很清晰的回答，大概是念叨了一句：“还想让我给你做饭”。
　　陈纶舟低头，对上伯奇那双纯净的、倒映着天空的眼睛。
　　揉了揉伯奇的头顶，用只有他和伯奇能听见的声音说：
　　“能不能有个爹，就看你自己了。”
　　可惜伯奇听不懂陈纶舟说什么，只会伸出舌头来舔他的手。
　　晚饭的时候，陈纶舟的父母也难得回来了。
　　他父母的投行总部在港岛，投资的公司遍布全球。早些年，他们得满世界飞去盯着，这几年终于能放手，把具体工作交给底下人去做，算是半退休了。
　　范舒玉女士知道陈纶舟要带伯奇去他那住一周，眼神怪异的在他脸上转了两圈。
　　陈纶舟被自己亲妈的眼神看的有些不自在，轻咳了两声。
　　“怎么突然要带伯奇过去？”她状似随意地问，又夹了块排骨放进儿子碗里，“你那儿这么小，他能跑的开吗？”
　　陈纶舟低头吃饭：“就住两天。”
　　“哦～范舒玉拖长了音，和丈夫交换了个眼神，“该不会是...要带伯奇去见你邻居吧？。”
　　陈父放下报纸，推了推眼镜：“交新男朋友了？”
　　外公听到这里，也抬头看了一眼陈纶舟，外孙的性取向他也是知道的，也见过外孙当年那个男朋友。
　　陈纶舟被呛得轻咳两声，耳根微微发烫，他没想到父母这么快就猜到了端倪。
　　“现在还是普通朋友。”他含糊其辞。
　　范舒玉笑而不语，又给他添了勺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