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拴鹤》李绿风

19、夜猫子 一天不打

　　高山整只手盖到头上，“进去。”

　　春山茫然地看着空了的位置，再抬眼，看身前的人，她惊喜道：“高山！”

　　“是我。你都问八百遍了，别装了，行吗？”

　　“高山？”春山好像听不懂儿子的话，又唤。

　　高山伸出手，手指捏着春山的衣袖，“我不聋，不用一遍一遍地叫。”

　　春山终于反应过来，有了新话：“高山，你回来了？想吃什么，告诉我，我赶集去给你买去，现在天还早，买回来还能赶上午饭。”

　　“天还早什么？”高山拔高了声音，凶春山道：“别在门口丢人现眼，要说什么回家说。”

　　春山只记挂着对儿子好，“家里我给你留了肉，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过年嘛，你怎么可能不回来。”

　　高山没了声音，他拽住了春山的胳膊，将人硬拉进了屋。

　　单鹤从房子后走出来。

　　高山回来了，可他回来，能延缓春山记忆衰退的速度吗？还有，他能为春山创造出美好到可以生灵的记忆吗？尽管春山婶婶已经记不住眼前的事了。

　　单鹤回家了。

　　牛肉还在炖着，谷清天没有擅离职守，将火看得很好。

　　牛肉香气混着柴火燃烧后的味道，飘到闻朝的鼻子里，他抬眸，手撑着额头，又合了眼。

　　两个小时后，单鹤打开锅盖，扑鼻而来的香气让人肚子咕咕叫起来，她拿来两个大碗和一个小碗，而后又想起这两天闻朝的食量，遂将小碗也换成了大碗。

　　三个大碗，外加一个给崇灵崇祟的盘子。

　　单鹤盛好这些，端到外面，分给人和猫。

　　闻朝因为烫用着小木板，而谷清天和单鹤和铁手一样，一人端着一个碗，拿着筷子吃起来。

　　炖到几乎化开的山药西红柿还有软烂到用抿就可以吞咽下肚的牛肉，在盖到脸上能遮住脸的碗里，也很快就见底。

　　单鹤用筷子扒尽碗壁上最后一粒米，放下碗，舔舔嘴唇。

　　谷清天放下盖住整张脸的大碗。

　　两人吃完十多分钟，闻朝不吃了，他的碗里剩了些，不过对之前只用小碗的他来说，今日吃了大碗的大半，已经算得上食欲大开，够给单鹤这炖了三个小时的牛肉面子。

　　……

　　夜里。

　　谷清天和闻朝呼吸都已平缓。

　　崇祟看了眼侧躺的谷清天，悠悠走出来。

　　“喵——都睡了。”

　　单鹤扶着圆鼓还未消下去的肚子起身，她上屋顶，崇祟跟在后面。

　　人听不见，崇祟的耳朵动了动。

　　屋内，离地面很近的地方有声呢喃：“夜猫子。”

　　有人翻身了。

　　崇祟扫扫耳朵，上了屋顶。

　　单鹤不放心春山，今日仍是要去紫藤经年累月生长出来的灵搭建的世界里，看看春山的曾经。

　　或者说，她是不放心高山。高山回来，尚不知是福是祸，如果是福，一切好说，如果是祸，她要做二手打算，找找还有什么能勾住春山的美好记忆，让由此而生的灵不被祟完全吞噬。

　　记忆线温暖单鹤的手心。

　　她来到春山家的院子外。

　　院里，春山端着搪瓷碗，碗里装着小山一样高的米饭、肉和菜。

　　春山：“大海！回来吃饭！”

　　她叫了声，大海没有出现。她走到院门前，朝两边接着唤：“大海？”

　　隔壁的屋子里传出大海的叫声，“汪汪汪！”

　　可不见狗影，倒是有个女孩从屋子里走出来。

　　单鹤盯着那个扎着麻花辫，上身穿着天蓝色手织毛衣的女孩，微微出神。

　　女孩笑起来，眼睛弯弯，眯起像月牙儿，“春山婶婶。”

　　春山：“单鹤，还没回家吃饭啊？别叫见空奶奶等你。”

　　单鹤：“我正要回家呢。”

　　“可看见大海了？我刚听大海好像在麻花屋里。”

　　单鹤回头看了眼屋里，“在里面呢，但麻花拉住它，非叫它吃了她给的麻花才给走呢。”

　　“这孩子。”春山宠溺地笑，冲屋里头叫：“麻花！可叫大海出来吧！我给它弄了肉，再不来吃可要凉了！”

　　大海听见春山的声音叫得更欢了，中间夹着几声求饶的呜咽，可算得到麻花的放行，它甩着耳朵和尾巴跑了出来。

　　大海跟着春山回到自家院里。

　　春山蹲下，放下碗，“吃吧！”

　　大海匍匐前半身，高高撅起尾巴摇啊摇。

　　“知道你很喜欢了，快吃吧。”

　　大海收起喜悦的姿势，张开大嘴咬上山尖尖。

　　“嗷呜嗷呜！”它突然发出可怜的惨叫。

　　高山从屋子里出来了，他挤开春山，上手逮住大海的脖子，把它拎到四肢离地。

　　他面目凶狠，说：“一天不打，你就不知道自己是谁的狗了。”

　　大海夹起尾巴，叫声也越来越小。

　　“认清你是谁家的狗，你一狗别想着吃两家饭，以后要是再到别人家讨饭吃，你就不要回来了，再回来我也打断你的腿，叫你只能瘫在院子里吃剩饭。”

　　春山不忍：“大海知道错了，快放它下来叫它吃吧。”

　　高山侧了些脸：“你会养狗吗？这狗你不凶它，从小给它立好规矩，它长大了就会反过来咬你。”

　　春山不说话了。

　　高山一脸不高兴，可还是放开了狗，然后，有什么从两人的眼前滚飞了出去。

　　“丁零当啷！”

　　是搪瓷碗被高山踢翻了，里面的饭撒了一地。碗堪堪停在单鹤的脚前。

　　单鹤低头看着脚下多出来的那道不属于她的影子，眼神逐渐聚焦在一双比她小许多的鞋子上。

　　她不存在于这里，不会有影子。

　　但这道影子是单鹤的。

　　她没来得及看清与自己身体重合的那张脸，眼前的场景已经消失。

　　春山的记忆往前走了。

　　她和大修没有考上大学的儿子高山离开了家乡，她和大修找了人，送了钱和礼，将高山送进了一所大专学手艺。

　　高山经常几个月不打一个电话回来，可春山，坐在那间她抱着、养着、疼着高山的屋子里，从早到晚，灯光越发的黄，照得她的皱纹越发的深。她像一棵迟暮的老树，日出见见阳光，日落就向着月亮，静静延伸浸润着思念的枝丫。

　　终于，电话响了。

　　春山连忙接通：“喂？高山？”

　　“给我打点钱。”每次时隔很久的电话总是这样的开头。

　　春山的笑容僵住：“不是才给你打过钱？那五千块钱这还没到一个月，你就花完了？”

　　“你打不打？不打我挂了。”

　　“诶！”春山挽留，斟酌了问：“高山，打钱可以，你和我实话实说，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高山沉默了两秒，说出似真似假的话：“也不是什么大事，就、就我前两天加入学生会了，这上上下下的要和会里的同学打好关系，这不就、不就多花了点钱，我也不是非要开口和你还有爸要钱，但你们送我来这里不就是想我以后好，我这就是在给自己谋出路呢。”

　　春山的唇动了动，放下心：“这样啊，是要和同学处好关系，钱不够是吧？我等下就和你爸打电话，给你再打点钱过去。再打五千块够不够？”

　　“够了。我挂了。”

　　“等等，高山。”春山忽然温柔：“说到处关系，你什么时候谈个女朋友，带回来给家里看看？”

　　电话挂断的忙音响起。

　　春山习惯了没有高山的生活。

　　她和麻花妈妈春花一起钻研起做饭来。

　　灶屋里香气飘飘，春山拿一把用到磨皮的白色塑料勺，盛一些锅里的红枣银耳羹，递到嘴边吹吹气，抿了抿。

　　她顿时笑开花，没放下勺子来到和春花家共用的墙头，“麻花！”

　　麻花小跑出来，来到墙头，两手臂搭着墙，“什么事，春山婶婶？”

　　“我做了红枣银耳羹，又香又甜，你拿个大碗来，我给你分一些。”

　　两颊还有婴儿肥的女孩杏眼圆圆亮亮，“等我，我这就去拿碗！”

　　麻花身形灵活，转眼来到春山家的灶屋，她双手端着大白瓷碗，碗越来越重，热量沿着碗壁传到碗底，她端着碗底的手指一个换一个地松开躲烫，“烫烫烫！”

　　“快放下！”

　　麻花放下碗。

　　春山视线在周围搜寻一圈，拿个抹布给麻花，“垫着端，就没那么烫了。”

　　麻花重新端起碗，正走到门口。

　　春山回头问：“麻花，单鹤在家吗？”

　　麻花没回头，“在吧！”

　　“那我给她和见空奶奶送一些去。”

　　春山端着带把的汤煲，走过黄土路，走过黑土地，走过羊肠小道，远远看见小屋前藤椅里的单鹤，“单鹤！”

　　单鹤腾一下坐起来，看见来人笑起来：“春山婶婶！”

　　她朝着春山跑过来，春山向着她走过去。

　　两人碰面前，来时的路停满了小汽车。

　　汽车的后视镜上系着红花，最前头的那辆，车前盖上还有一个很多花组起来的大花。

　　高山结婚了。

　　春山站在院门口，胸口一朵小红花，招呼来客，笑容满面。

　　扛着摄影机的摄像大哥跑前跑后，给新人记录。

　　大修胳膊戳了戳春山，“叫人给你单独照一张。”

　　春山面露腼腆，酒窝消到只有一个浅浅的痕迹：“又不是我结婚，我单独照什么。”

　　话这么说，她的目光却追随着摄像机。

　　大修：“不结婚就不能照了？你是新郎的妈妈，新娘的婆婆，大喜的日子，一张照片而已，而且，你看。”他指头上，“紫藤都开多少年了，还开这样好，你都多久没照过相了，和紫藤留张纪念，你那相册后面也别吃灰了。”

　　春山充满期待地看向大修：“真行？”

　　大修笑起来：“这有什么不行的！”

　　他说着拉春山到紫藤花架下站好，再招手叫摄影师过来，“给我老婆照一张。”

　　春山将烫过的卷发挽到耳后，双手交叠到身前，挺直背。

　　五月，紫藤于微风中拂动，阳光交缠鞭炮烟火的气息，光影美好，人亦美好。

　　摄影机闪了几下，单鹤没有看见最终的照片，但，她知道，除开岁月的痕迹，这张照片与她今日给春山留下的那张照片，没有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