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拴鹤》李绿风

16、棒棒糖 不卖不买

　　单鹤鼓起勇气，“手机要多少钱？”

　　“这个，要看你要什么样的。”

　　“我要能安sd卡的。”她就这一个需求。

　　黄毛笑了笑，“还有吗？”

　　“那……”单鹤垂下眼睫：“我还要便宜的。”

　　黄毛想了想，“有一款三百多的老机子，完全符合你的要求。”

　　三百多，也不是不能接受。单鹤握紧包的背带，“你这里卖吗？”

　　黄毛手拂过柜台，“如你所见，这里卖的东西都在这了，要不就是——”他张开双臂，向后仰了仰，“这些。”

　　他身后的货架上摆着各种香烟泡面汽水和火腿肠。

　　单鹤从货架上收回目光，“那你和我说这么多干什么？你又不卖！”

　　黄毛被噎住，他靠向柜台，“我这里是不卖，可我有朋友卖啊！你要买吗？要买我现在就带你过去，保准你用最实惠，不，最低的价格拿下！怎么样？”

　　他这副哄人的嘴脸，单鹤莫名想起谷清天，谷清天是害怕被送走才来讨好她，可这人，他能有这么好心？

　　他肯定是看重她的钱。

　　虽然不多，但他连五块都不嫌弃。

　　单鹤捂紧包，镇定道：“不买。”

　　黄毛愣了，所以他不卖，她不买，他们在这里浪费了几分钟的口舌，是在干什么？

　　纯闲的，多管闲事的闲！

　　黄毛吞了口口水，回到本职工作，“老样子？”

　　单鹤已经从包里拿出五块钱放到柜台上，“是。”

　　网吧外。

　　闻朝再次瞥见那到壮实的身影。

　　那人躲在一跟电线竿后面，正拿着手机对着闻朝拍。

　　因为失误在集市外亮起来的闪光灯已经被关掉，可他似乎对自己的体型没有准确的认知。

　　闻朝看着他从电线杆露出来的胳膊，忍不住在心里骂一声，“蠢。”

　　他又露出头来拍照了。

　　闻朝低下头，装作没看见。

　　可他的手却轻轻拨动轮椅，他所在平地的下方，是一个斜坡，过了斜坡，就是大路。

　　路上人不多，车却很多，多是从各个村子里来赶集的人开来的，眼下赶集结束，他们开着车从这条路回家。

　　轮椅动了。

　　电线杆后的人明显愣了下，他放大了镜头，在看清相机里的画面之后，下一秒，他就不管不顾地冲向了闻朝。

　　“小家主小心！”说着，他扑到闻朝面前，两手抵住轮椅的扶手，而后听头上方响起了一道可怕的声音。

　　“好久不见，冯案。”

　　冯案头不敢抬，内心只有一个想法。

　　他死定了。

　　不管是闻家主那里，还是在小家主这里，他都死定了。

　　冯案硬着头皮，压低声音道：“你认错人了。”

　　闻朝手抬起，曲着手指撑着太阳穴，微微笑着说：“是吗？我不知道这个小镇还能有知道我是小家主的人。小家主……”他唇间把玩着这三个字，像在把玩着冯案的命脉。

　　“你说我是哪里的小家主？”他冷了声音道。

　　冯案立刻跪了下来，“对不起！”他快要哭了，可男儿有泪不轻弹！

　　他憋回去，“小家主，我是冯案。”

　　“起来！”闻朝一声呵下，“看清楚这是什么地方。”

　　冯案站了起来，只是还是低着头，不敢看闻朝。

　　闻朝伸出了手，没开口。

　　冯案自觉地双手递上了手机。

　　闻朝打开手机，找到联系人闻家主的聊天界面，上翻，从他们离开杳村，到现在，一共不下于三百张照片，还有几个夹在在其中的视频，几秒到几十秒不等。

　　“你什么时候来的？”闻朝问。

　　“九天前。”冯案老实回答。

　　和他同一天到，闻朝眼眸暗了暗，本来来杳村，他和闻颂清是提前到的，冯案他们所在的医疗和生活保障队伍慢一天到，也就是冯案来了之后，根本没有离开过。

　　“就你一个人？”闻朝滑着照片。

　　冯案突然沉默了。

　　“那就是全都在。”

　　冯案脖子的皮紧了紧，冷汗都快要冒出来，这可不是他说的，是小家主自己猜出来的。

　　“都在，却不去接我。”

　　闻朝嗓音轻轻，却叫冯案如坠冰窟，他连忙开口解释：“闻家主说，要等到您病好，她亲自过来接您，小家主，我们并不是不去接您，而是……”

　　“而是奉命行事，是吗？”

　　话音落的同时，闻朝手里手机拨通电话的铃声响起来。

　　冯案终于抬起头，看着面带笑意，却生人勿近的小家主开了口。

　　“喂，是我。”

　　不用报上名字，电话那头的闻颂清也听出来了他是谁，是她日日夜夜思念的儿子，闻朝。

　　“你本该来接我的。”

　　闻颂清逼着自己冷漠了声线：“我说了，你好起来的那天，我才会去接你。”

　　“她治不好我的，她什么都没做。”闻朝垂下眼眸。

　　电话有片刻的沉默。

　　而后，闻颂清出声：“她已经做了很多了，闻朝，只是你不知道而已。冯案拍的那些照片，你应该已经看到了吧？或许你可以仔细看看那些照片，照片里的你，很好。”

　　“比我送你过去之前，好很多了。”

　　电话就此挂断，屏幕熄屏的声音响起，闻朝把手机拿离耳旁，他已经知道了闻颂清的决定，说再多，她也不会来接他回家了。

　　既然结果已定，又何必说再多。

　　什么好很多了，都是骗子。

　　他微微向后侧过目光，只不过一个骗人，一个骗己。

　　闻朝把手机还给冯案，“你可以走了。”

　　他抬眸，神情冷静又残忍，“毕竟你要听闻家主的话，而我，只是个要死的小家主。”

　　冯案张了张嘴，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看一眼网吧，转了身。

　　随后他似乎想起什么，在口袋里掏了掏，拿出一把的零钱回头塞到闻朝手里。

　　“小家主，”他闭着眼睛，说：“您收着给自己买些好吃的，那个人有的，你也要有！”

　　说完，他跑了，跑到一半手忙脚乱地接起了电话。

　　不用猜，闻朝也知道，是闻颂清打回去的。

　　冯案的任务大概就这么结束了，他今天不会再跟着他了。

　　网吧内。

　　单鹤坐下在搜索框输入“景市十中”，搜索结果出来了，没有一条关于这所学校有过不良事件的报道，她又翻了好几页，直到页面的内容开始出现重复，她停了下来。

　　一所学校不管有过多少龌龊，到最后呈现到人们眼前的，都是光彩的升学率，和某某某以多少分考入全国顶级大学与学校还有校长的合影。

　　单鹤拿出本子和笔，记下十中的详细地址。

　　收了东西正要离开，她重新打开网页，搜了关于景市的信息。景市，距这里有一千多公里，不过景市和本市之间有直达的火车，票价……单鹤从上往下滑，先是五百多，然后最便宜的，只要一百四十三块。

　　这个价格，一个来回的她也能接受。

　　如果真的要去景市，她要做好打算，因为不管是来回的时间还是金钱，她都耗不起。

　　单鹤关闭网页，来到柜台前。

　　黄毛前方的电脑播着听不懂语言的画面，他抽空看一眼单鹤，“走了？”

　　单鹤盯着他电脑旁的大盒子，盒子拱形的顶上插着十多个棒棒糖，“我要这个。”

　　“五毛一个。”

　　单鹤掏出一块五毛钱给黄毛，从盒子上挑走三支不同口味的棒棒糖。

　　要是把闻朝推进来，也不知道黄毛会不会像集市里的老板们一样大方，说一声，“不要钱，送你了。”

　　区区一块五毛钱，黄毛好像……不会放过。

　　单鹤看着虎口的三颗糖，走出了网吧。

　　闻朝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身周的气息像夏日暴雨之前一样沉闷压抑。

　　单鹤想起了什么，以前和麻花还有她妈妈春花一起出门逛街，麻花等春花试衣服到累了，就是这样垮着一张小脸，坐在店铺门口的台阶上的。

　　她拆开一颗葡萄味的棒棒糖放进嘴里，然后又拆一颗草莓味的，来到闻朝身前，伸出手去：“给，不要生气了。”

　　她的呼吸里有甜甜的葡萄香味，闻朝看着晶莹的红色糖果，“我不吃这种东西。”

　　单鹤却仿佛听不到他的拒绝，举着糖，贴上了他的嘴唇。

　　闻朝蓦然抬眸，望向单鹤的眼睛里闪过诧异、气愤，到最后只余镇定。

　　他见过单鹤眼底的那种坚定一次。

　　他丢开红线树枝的那一次。

　　可他抗拒和僵持到最后的结果却是，红线树枝现在此刻就在他的口袋里。

　　没什么用。

　　他倔，她比他更甚。

　　算了，不过是一件吃不吃糖的小事。

　　吃了不会不死，不吃也不会立刻死。

　　他轻轻打开唇，先是舌尖抵到糖果，草莓的香气瞬间从舌尖传递到口腔、喉咙，他咬住了糖，抿唇，咽下从未尝试过的这种草莓的味道。

　　单鹤眼尾微微地上扬，“乖。”

　　闻朝额头冒出黑线，他常听她说乖与不乖，可那通常都是用在崇灵和崇祟身上，她能不能不要像养猫一样来养他？

　　他拿出嘴里的糖，正要开口。

　　远处有个身影，人还没到，声音先到：“单鹤！”

　　谷清天挥着手里的红色塑料袋，“我买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