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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春山事 春山高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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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藤落地生根,枯藤生长蔓延。
一条生于紫藤的紫色细线从单鹤眼前延伸出去。
单鹤手搭着线,往前走。
她闯过浓雾,走过黄土路,看清眼前的房子。
这是春山婶婶家盖洋房之间的房子。
紫藤来自于这里。
院里,年轻的夫人戴着保暖的帽子,手里抱着一个被毯子和被子层层包裹起来的婴儿。
妇人笑起来,脸颊左侧有个浅浅的酒窝。
她是年轻时候的春山。
春山温柔地注视着怀里的婴儿,一旁的大修打开门,他回过头来,眉开眼笑地说:“高山,咱们到家喽。”
一家三口进了门,门在单鹤的眼前关上。
她手下的记忆线暗了下去,前方的那段亮了起来。
单鹤往前走,一步就迈入了春山的家里。
刚刚还在怀里抱着的婴儿,现在已经长大到要学走路。他坐在学步车里,咿咿呀呀,发出意义不明的音节,口水沿着他的嘴唇流出来,流到已经湿了大片的口水巾上。
春山站在旁边,手里是刚煮好的糊糊,她拿着勺子给糊糊散热,片刻,勺子勺起的糊糊滴到她的手背上,她用嘴唇试了试,温度正好。
然后她勺起糊糊,不放心地又吹了吹,递到高山的嘴巴前,“啊,张嘴。”
她张开嘴教高山张嘴吃饭。
高山手兴奋地拍着学步车,他笑起来,口水如瀑布,露出长出的两颗小米牙,“啊!ma……ma!”
春山的手顿住,她眼里蓦然闪起泪花,“高山,你刚刚叫什么?能不能再叫一次?”
“啊!”高山尖叫着发出咯咯地笑声,“妈,妈!”
春山的泪无声落出来,“诶!妈妈在这!乖儿子,好高山,吃饭!”
糊糊一勺一勺送进高山的嘴里。
单鹤接着往前走。
天黑了,睡在春山旁的高山嚎啕大哭,春山立刻开灯坐起来,把高山抱到怀里。
她的手贴了贴高山的额头,脸色骤变。
高山生病了。
春山放下孩子,翻箱倒柜找药,可高山一离开她的怀抱,就开始撕心裂肺地哭,哭得春山手忙脚乱,手一滑,抽出来的抽屉砸下来,厚重的相册磕到她的脚背,她疼得额头的青筋显现,可还是不敢停下。
“在哪儿呢?药在哪儿呢?高山不哭,不哭不哭,妈妈在这,妈妈没走,别害怕,高山。”
找到最后,药翻出来,却没有给孩子用的退烧的。高山眼泪落下来,她心急如焚地抱起高山,轻声哄着:“不要怕,高山,有妈妈在,会没事的。”
她抬头看一眼外面的天,再看一眼床头的闹钟,然后拿来被子裹起高山,自己什么都没换,穿着拖鞋,门也没锁,就往外面跑。
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单鹤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捏进手下的记忆线,跟着走过去。
春山抱着高山来到小诊所,诊所自然不会在这个时间开门,所以春山来到诊所门前,握紧拳头,拼了命地砸到门上,“有人吗?”
“有人吗!”她一声比一声声嘶力竭。
喊了十来声,没有人应答。
春山看着脸烧得通红,哭声已经渐渐小下去的高山,她咬紧嘴唇,绕着诊所前前后后跑了两圈。诊所两层高,从前面叫无人理,春山就站在后面的窗户下叫。
“老王!”
“老王!”
周围的虫子被吓到噤声,楼上的灯终于亮了一盏。
有人走到窗户前,打开防盗锁,再拉开窗户,“谁啊?”
“老王!”春山压着哭腔,“是我,春山,我儿子病了,你快下来看看!”
“我摸着是发烧了,我在家里找药,可没找到,那些大人吃的管拉肚子的管感冒的,又说有退烧效果的,我不敢给他吃,你快下来!”
老王窗户都没来得及关,他匆匆跑下楼。
打开里面的玻璃门,再拉起卷帘门,春山也从后面跑了过来,她把怀里的高山递给老王。
老王摸摸高山的额头,头发乱糟糟,没睡醒的眼睛慢慢聚神,“今天吃什么了?”
“就是平常吃的,青菜,胡萝卜,排骨。”
“你也吃了?”
“吃了。”
“有拉或是吐吗?”
“没有,没有这些,这烧就是、就是突然起来的,本来睡得好好的,我夜里一摸到旁边,不知道怎么就……就这么烫了。”
她的鼻涕从鼻子里憋出来。
老王看了眼哽咽的春山,春日带寒,她穿着单薄的睡衣,领口的扣子大喇喇地打开,脸色煞白,可脸颊又因为吹风,浮现异常的红。
“最近换季,高山可能是受了风着凉,先给他量个体温。”
老王拿出水银的体温计,甩甩,夹到高山的腋下,春山抱着高山,夹紧他的胳膊。
看着好像睡着的高山,她摸摸抹一把眼泪,“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大修,你在哪儿,快回来吧。”
风吹散了夜色,黎明从东方到来,诊所亮着的灯不再起到照明的作用,老王走过来,“有些积食和高烧,打完针他已经好多了,这还有些药,你带回去,一天两次给他吃。”
春山手从高山身体下边伸出来接过药:“麻烦你了老王,多少钱?”
春山说到这想起来什么,“我……我这出门太急了,没带钱过来,老王,你等着,我这就回家给你拿钱来,我家住哪里你都知道的,我不会赖你的,你也不要怕我跑路。我春山你是知道的,不知道还有春花和见空奶奶,不可能找不到我的。”
“行行行,我知道你的为人,折腾半天,你赶紧回去,换身衣服,别高山没好起来,你再给自己弄生病了。”老王双手赶人走。
春山带着高山走了,天是白的,高山的脸是红的,他似乎舒服不少,舌头舔舔嘴唇,在梦里叫“妈妈”。
春山的神色彻底崩裂,她呜咽着在路上大哭起来。
这是一段无人的路,两边都是稻田,风吹过绿油油的麦田,麦子摇曳的声音里,春山拍着高山的背,说:“妈妈在,睡吧。”
高山一日日地长大了。
他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春山牵着他的手,在幼儿园门口和他道别,“好好上学,放学妈妈来接你回家,你今天想吃什么?告诉妈妈,妈妈给你做。”
高山歪着头,脸蛋黑黢黢,眼珠亮晶晶的,“我要吃肉!”
“好!”春山笑着摸一把他的肉脸颊。
春山去赶集了,买了肉,买了几个桃子。她路过幼儿园的门口,找到老师,叫来高山。
高山又长高了。
他们搁着幼儿园的铁门说话,“妈妈给你买了桃子,你拿着吃,已经洗过了,你吃之前要洗手,好吗?”
高山踮着脚从铁门开的口子里接过桃子,“知道了,妈妈。”
然后他转头把拿来的两个桃子给了身旁的小女孩一个。
春山扒着铁门,无奈笑着说:“这孩子,也不知道随谁。”
记忆线看不到尽头,单鹤一直在走。
春山也在走,四季变换,风雨无阻,她走着送高山上学的这条路,走着走着高山的背影越来越高大、宽阔,眨眼的功夫,高山到了不用接送的年纪。
高山上了高中,以前乖巧亮着眼睛叫妈妈的小男孩,长成了飞快骑在自行车上的大男孩。
自行车的脚撑“咔”地落地,“我回来了!”
男孩跟着声音一起出现在春山眼前。
他用手捏起桌子上热腾腾的菜,仰头塞进嘴里。
春山打了他后背一下,“洗手!”
“我都饿死了,还洗什么手?”他笑着和春山插科打诨。
春山拿着筷子递给他,“饿了不知道买点东西吃?给你那么多零花钱,你都花哪儿去了?”
“那点钱哪够花啊!”高山接过筷子大口吃起菜。
“二十块还叫那点钱?诶,你去问问麻花,她一天能不能有二十块花。”
“麻花才多大,她天天身边就跟着两个豆芽菜单鹤和在野,能花多少钱?妈,你是不知道你儿子我在学校的受欢迎程度吗?那一打球,球场上七八个都是我兄弟,我们赢了,我请他们喝水,不很正常吗?”高山嘴里塞满,米饭从他的嘴里蹦出来。
春山一筷子打在高山手背上,“行,你受欢迎,好好吃饭,别说那么多了。”
两人吃完这顿,高山坐在沙发里挺着圆鼓鼓的肚子,“妈,下午再给我点钱,我晚上不回来吃了,就在学校门口吃。”
“怎么又不回来了?”春山皱眉问。
“作业多,我想吃过饭多留在学校写会儿作业。”
春山欣慰地答应了,“行。”
单鹤眼前桌子上的菜不停变换,耳边的话也变来变去,可又好像,没变多少。
“妈,给我二十。”
“妈!给我五块!”
“妈,再给我五十。”
“我要买双鞋子,两百块。”高山眉眼冷漠,手也不伸和春山要钱。
“儿子,”春山老了,白皙的脸庞多出几道皱纹,“你爸在外面打工养活你我,他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省着点花。”
她还是把钱给了高山。
一转眼,冬天来了。
春山坐在水龙头前,水龙头汋汋流着水,水下方一个红色大盆,大盆里满满的雪菜,雪菜中穿来穿去的,是一双红肿的手。
“冬天还是有太阳好些,不然这水真冻得人受不了。”是春花,春山的邻居。
“诶?”春花一把捞过春山的手,“你这还洗?你的手不要了?这又红又肿的,可看着要起冻疮。”
春山收回来,“不碍事,就这些,洗完再烧火,烤烤就好了,再说,我这手哪年不起些冻疮?我都习惯了。”
“习惯什么呀!你这洗完,赶紧找些冻疮膏摸摸,冻疮可不是开玩笑的事,又疼又痒,痒到你半夜里都睡不着。”春花拉住春山的胳膊,张着眼问:“你啊那儿有没有冻疮膏?”
春山窘迫了一瞬,扯起个笑:“有,怎么会没有。”
春花半信半疑,松开手,“真有?”
春山躲开她的目光,“有,我回去找找,不知道放哪儿了。”
春花放下手里的活,用腰间的围裙擦干水,走进了屋里,再出来,她两手都是东西。
一手是霜和膏,一手是橡胶手套。
她拽过春山的手,用自己的围裙给春山擦干,然后把霜和膏放到她手里,“这是霜,擦脸擦手都行,你看你这脸,都吹干裂了,你也不爱惜爱惜你自己,钱都给高山那臭小子拿去挥霍了。”
她垂眼指春山手里的另一个,“这个是冻疮膏,你要记得用。”
然后,她又拿走这两样,装进春山的口袋里,一只一只地给春山两只手戴上橡胶手套。
“凑合用吧。”她笑着说。
春山笑得眼睛眯起来,露出她那只有一个,仿佛永久烙印的酒窝,“谢谢你啊,春花。”
“谢什么。”水声再次响起,春花洗着菜说:“春山,你不要怪我说话直,你们家高山,整天吃的穿的都是村子里数一数二好的,你省一罐霜的钱,还不够他在学校一天用的。”
“我就这一个儿子。”春山苦笑,她低头扣着菜梗中的泥。
“我也就一个女儿,可孩子都是长了脚要走的,我们不能把念想都拴在孩子身上。现在我们对自己好点,以后孩子走了,我们也能好过点。”春花的声音越来越低。
空气一时沉默,只有哗啦啦的水声。
良久,春山说:“你说得是。明天去赶集,你去不?”
春花抬眼。
“去买个冻疮膏,再买副你这样的手套,不能总用你的不是。”
春山腼腆笑了笑,春花的胳膊戳过来,笑出了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