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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插叙1·虚假的折射 1938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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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1938年10月
空气里已经有了锋利的秋寒,但选帝侯大街上那些商店的橱窗依然亮得整饬,行人衣着体面,电车叮当驶过。
温言住在夏洛滕堡区一栋舒适的公寓。叔父温秉行经营纺织品贸易,她名义上是来“探亲并进修护理学”,实则是家族为她在远东战火中安排的避风港。
窗户对着后院,能看见隔壁那栋楼漆成鹅黄色的山墙,和一楼那个种着几株玫瑰的小花园——那是莱文塔尔一家的地方。
莱文塔尔先生是牙医,太太是钢琴教师,儿子约拿斯比她小一岁,在工业大学读建筑。他们是犹太人。
温言知道这个,是到柏林第一周的事。那天叔父在餐桌上压低声音:“隔壁是犹太人家。点头之交就行,别深交。我们来做生意的,别惹麻烦。”
麻烦。这个词在当时的温言听来有些遥远。她离开浙江老家才三个月,战争的阴影在国内已然密布,但在这里,除了街头偶尔出现的、穿着褐色制服的冲锋队队列和那些红底黑字的旗帜,生活似乎包裹在一层坚硬的、正常运转的外壳之下。
平日里,她按叔父要求去学校,但课堂上很少开口,私下仍依赖中文笔记。
某次迷路,她偶然发现一家书店。老板是个头发花白、说话总是慢条斯理的老人。在那里,她第三次遇到了约拿斯·莱文塔尔。
“您还在读这个?”他看到她手里那本《柏林建筑简史》,嘴角弯了一下,声音很温和。他的长相更偏向母亲,轮廓柔和,深棕色头发,灰绿色眼睛。
“只是看图。”
“需要帮忙吗?”
那之后,他们偶尔会在书店遇到并交谈几句。温言能感觉到他笑容背后有种紧绷,尤其是在街上突然响起尖锐的哨音或看到制服队伍时,他会立刻停下话头,眼神变得警惕。但她没有多问。
变化是慢慢来的。
先是约拿斯大学里的犹太裔教授被停职。接着,莱文塔尔先生诊所门口被人画了六角星。莱文塔尔太太不再去远处授课,只在家教几个老学生。书店里的犹太作者书籍撤下了书架,街对面那家犹太裁缝铺也关了门。
温言问过叔父。叔父正为一批出口到瑞典的棉布焦头烂额,烦躁地挥手:“别打听这些,管好你自己。记住,我们和他们不一样。”
“不一样”三个字,像一道脆弱的护身符。她是中国人,来自与欧洲种族政治无关的国度。
1938年11月9日夜晚
收音机里尖利的广播声停了,但窗外的混乱却像潮水般涌近。砸碎玻璃的刺耳声响、怒吼、哭喊——它们原本只是街区那头的噪音,直到温言听见了隔壁莱文塔尔家后门被重物撞击的闷响。
接着是莱文塔尔先生短促的痛呼和莱文塔尔太太拔高的尖叫。东西被推倒、摔碎,皮靴踩过地板……
温言僵在窗边,手指死死攥着窗帘,指节发白,她挪不动脚。
骚动持续了很久,又或许只有几分钟。沉重的脚步声下楼,拖拽声,车门开关的撞击声……然后,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笼罩下来。
温言腿一软,几乎要瘫坐下去。他们被带走了。
就在这时,后院传来细微的窸窣声。
她把脸贴近冰凉的玻璃,向下看。
一个身影蜷缩在被践踏的玫瑰丛旁。他试图用手肘撑起身体,却无力地滑倒,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是约拿斯。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楼的。她忘了穿鞋,拧开通往后院那扇小门的锁时,冰冷的夜风灌进来,刺得脚踝生疼。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到他身边。
他感觉到动静,猛地抬头,灰绿色的眼睛满是惊骇和绝望。
“走!他们会看见……走开!”
她没说话,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留在这里。
她没说话。她伸出手,碰到他冰凉的手臂。他比她重得多,她拖不动他,试了两次只是让他更痛苦。她改用肩膀顶着他的腋下,半扛半拖,把他从泥地上挪起来。
他后来告诉她,她那时的力气大得惊人。
楼梯很长,每上一级膝盖都在发抖。她把他塞进二楼那个堆放杂物的储物间,从自己床上扯下毯子盖在他身上。
“别……出声。”她挤出两个德文单词。
他靠在墙上,脸色惨白,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她退出来,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这时才感觉到脚底被碎石硌破的刺痛,小腿和手臂过度用力的酸痛。她猛地捂住嘴,把一声哽咽死死按回喉咙里。
她做了什么?她真的把他藏起来了?如果被找到——
窗外的柏林仍在燃烧。
她的麻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