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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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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铃还在轻轻晃。
那个人站在那里,手里的伞尖正往下滴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们隔着三四张桌子的距离,中间是昏黄的灯光和袅袅的茶香。
席辰的手指蜷起来,攥住袖口。
站起来吗?还是坐着?手该放哪?脸该是什么表情?
之前在心里排演过一百遍的剧本,这一刻全忘了。脑子里空空的,只剩下一个念头:原来你真的在这里。
她动了。
朝席辰走过来。
她的每一步都很慢,伞尖点在地板上,笃,笃,笃。像是踩在席辰的心跳上。
席辰垂下眼睛,盯着面前那杯凉透的茶。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
然后席辰看见她的鞋,那双她们一起去买的运动鞋,鞋带还是自己教她系的那种系法。
对方在她的对面坐下来。
椅子腿蹭过地板,发出一声轻响。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茶馆里的老钟在走,滴答,滴答。老板在柜台后面翻报纸,哗啦,哗啦。
席辰抬起头,想说什么。
林侑月也在看她。
眼神比她想象中平静,又好像藏着点什么,是看不清的,她甚至无法在对方的眼睛里看见自己。席辰说不上来。以前自己总能一眼看懂她在想什么,现在看不透了。
“你……”席辰张了张嘴。
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干涩得发疼。
她想说,你怎么来了。她想说,我以为你不会来。她想说,对不起,我不该来。她想说,我太想你了,想得快要死掉。
可最后,席辰什么都没说出来。
只是看着对面坐着的人。
她的容貌一点都没有变,和记忆里的一样,分开的两年多里,对方连头发的长度都没变过。
即使她们分开了这么久。
林侑月也没说话。
只是把手伸过来,轻轻覆在席辰攥紧的手上。林侑月的手心是热的,还带着外面的潮气。
席辰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我……”声音抖得厉害,席辰咬住嘴唇,想把那个颤音压回去。
林侑月用拇指按了按她的手背。
很小的一个动作,像以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你瘦了。”
席辰忽然就哭了,眼泪一直一直往下掉,席辰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狼狈得要命。
林侑月没有松手。
林侑月用另一只手把纸巾盒推到席辰手边。
席辰抽了一张,胡乱擦脸,又抽一张,捂住眼睛。闷闷的声音从纸巾后面传出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侑月没吭声。
“当初来的时候想了好多话,现在一句都想不起来了。”
窗外的雨变得细细的,打在玻璃上,像小时候老家屋檐滴水的声音。
席辰看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我给你带了件东西。”席辰说。
从旁边的袋子里掏出那件卫衣,放在桌上。
林侑月低头看了一眼。
“我以为弄丢了。”她说。
“我藏起来了。”
她抬起眼睛看向席辰。
席辰迎上对方的目光,忽然没那么慌了。手还放在桌上,离你的手很近。
“我……”
话到嘴边,又卡住了。
可能就是想来看看你吧。
然后林侑月就笑了。
“只是看看?“
很轻很淡的笑,像她们第一次相遇那样。
“就看看?”她问。
席辰点点头。
林侑月又笑了一下,这次带点气声,像是从鼻子里出来的。她把那件卫衣拿过去,叠了两下,放在自己这边的桌上。
“那看够了吗?”
席辰摇摇头。
窗外的雨还在下,路灯的光透过玻璃和水痕,在林侑月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而她的眼睛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饿不饿?”林侑月忽然问。
席辰愣了一下。
“这条街拐角有家面馆,以前……”她顿住,没往下说。
席辰知道,以前她们一起来过,当时林侑月点牛肉面,她点酸辣粉,对方总说自己吃的太辣,总是会把她碗里的牛肉夹给自己,不过自那之后,她再没有来这里吃过酸辣粉。
“现在去吗?”林侑月问。
席辰没动。
“怎么?”
“我怕……”席辰说了一半,又咽回去。
林侑月等着,没催。
“我怕吃完面,你就走了。”
茶馆里很安静,只有老钟滴答滴答。林侑月的手还放在桌上,离自己的手不到一拳的距离。
“我走不走,”林侑月说,“不取决于吃完面。”
“那取决于什么?”
林侑月没回答。
对方站起来,拿起那件卫衣,又拿起我的袋子,把它装进去。
“走吧。”林侑月说。
席辰跟着站起来,腿有点软,走到门口才想起来茶钱没付,回头又去收银那儿把账结了。
老板娘说:“没事吧。”
“嗯,挺好的。”
风铃又响了一下。
外面的雨比刚才小了,细细的,像雾。林侑月撑开伞,举起来,等她站进去。
伞不大,两个人要挨得很近。
林侑月的肩膀碰到她的肩膀,熟悉的气息混着雨水的味道,席辰忽然想起来,以前下雨的时候她们总这样走,她撑伞,自己挽着她胳膊,走得很慢。
面馆还在老地方。招牌换了,亮堂了些,但老板没换。他看见我们进来,眼神在我身上转了一圈说:“还是一碗牛肉面?”
靠窗的那张小桌,刚好能坐下两个人。
“不,两碗,一碗放香菜,一碗不放。”
老板问:“能吃完吗。”
席辰说:“能,我们两个人。”老板转身走的时候,席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他好像很惊讶。”
“嗯?”
“看见我们一起来,很惊讶。”
林侑月把筷子从筷筒里抽出来,递给席辰一双。
席辰接过筷子,低头看着桌面。桌面上压着一块玻璃,玻璃下面压着老照片和手写的菜单。
“那你这段时间……”席辰开口,又停住。
“嗯?”
“是一个人吗?”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牛肉面的汤清亮亮的。
“先吃。”她听见对方说。席辰拿起筷子,搅了搅面,低头吃了一口,然后想伸手去找水杯,就见水杯已经被推到自己手边。
林侑月看着窗外,没看她。
席辰喝了几口水,又吃了两口,牛肉面的味道没变,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好吃吗?”林侑月问。
“嗯。”
席辰又低头吃她的面。
席辰吃了两口把头抬起来,安静地看着林侑月的侧脸,看着窗外细细的雨,看着玻璃上她们的倒影。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
“你怎么不吃?”
席辰看着对方一下没动的面。
“我吃了啊”,林侑月指了指她手边的碗说道。
席辰愣了愣,又看了眼碗,好像确实少了不少。
然后林侑月叫了瓶汽水,插上吸管,推到席辰手边。
是芒果味的。
席辰以前爱喝的那种,不过林侑月不能喝,她对芒果和所有的海鲜过敏。
席辰咬着吸管,看着窗外。雨停了。路灯照在湿漉漉的街上,亮晶晶的。
“走吧。”林侑月说。
这次她站起来,没有犹豫。
出了门,街上没什么人,空气里是雨后特有的那种清新,混着一点点泥土的味道。林侑月把伞收起来,拿在手里。
两人并排走着,没有说话。
走到一个路口,席辰停下来。
“我的车在前面。”席辰说。
林侑月点点头。
“你呢?”
林侑月看着席辰,沉默了一会儿。
“也是。”
席辰看着对方的浅黄色外套说:“要去我那儿待会儿吗?”
对方没吭声。
“不方便就算了,我本来就是来还卫衣的。”席辰干巴巴地说。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席辰僵了一下。
“你让我觉得,”林侑月看着她,声音很轻,“你还惦记着。”
风把席辰的头发吹起来,路灯下她的眼睛似乎有点湿漉漉的。
“两年前,”林侑月顿了一下,“你为什么要分手?”
席辰看着她。
我不知道,好像,就忽然,不在了……
席辰握住自己的手腕,感受到脉搏的鼓动,她低头看见地上的影子,瘦条条的,孤零零的,很单薄。嗯?!怎么就一个影子啊。
她眨眨眼,见林侑月的影子好好地拖在身后,长长的一条,被路灯拉的变形。
穿过马路中央走到停车场,席辰听到对方说她要走了。
林侑月抬腿往前走,席辰迈开步子就想跟上去,可再抬头,对方已经不见了。
“林侑月。”她喊。
没人应声。
席辰跑了起来,眼睛扫过周围的一辆辆空车,都是空的,没有人。
席辰最后跑回了原地,她的呼吸有点急,白气一团团地从她嘴里冒出来。风吹过了,扬起了她的发丝,皎洁的月光照在她脸上,清辉如霜。
她攥着一把黑色的雨伞,在原地站了很久。墙角处的积水上铺满了落叶,席辰最后抬头看了一眼停车场深处。
空的。
但她还是对着那片空荡荡的地方说了一句:“我车也停在那边。”
顿了顿
“也是。”
白天席辰手里的卫衣貌似真的被她带走了,她彻底遗失了那份重量。
隔壁的杂货铺传来谢谢惠顾的机器,她挪开了视线,杂货铺的门口蹲着一只橘猫,正在舔它湿漉漉的爪子。林侑月之前也拍过一张差不多的橘猫,好像比它要再小一圈。
席辰走过去的时候,猫抬起头看了他她眼,又低下头继续舔。
她蹲下来,伸手想摸,猫躲了一下,没躲开,就由着她摸。手底下是温热的,软和的,还有一点点潮湿。
“你叫什么?”她问。
猫不理她,专心舔爪子。
席辰蹲在那儿,摸了它很久。直到腿麻了,才站起来。
雨又开始下,席辰把伞撑开,她的肩膀处似乎蹭上了很多灰尘,白白的,她伸手拍了拍,不在意地盯着伞檐那几颗新落的水珠,看它们慢慢往下淌,汇进脚下先前那些水坑里。已经分不清哪些雨点是旧的,哪些是新的。
都混在一起了。
就像她这些年,已经分不清哪些事过去了,哪些事还在。
第一次一个人去茶馆等人的时候,她跟老板娘还没那么熟,后来日子久了,老板娘见她天天来,就在一次续水的时候,在她对面坐下来。
“你常来。”老板娘说。
“嗯。”
“等谁呢?”席辰没说话。老板娘也不追问,就坐在那儿,陪她看窗外的雨。雨又小了,变成若有若无的雨丝,天边露出一线灰白。
“我年轻的时候,”老板娘忽然开口,“也总是一个人坐在这儿。那时候还不是茶馆,是我婆婆的裁缝铺。她就坐在你现在这个位置,我在那边踩缝纫机。她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一坐一下午。”
席辰转过头看她。
“后来她走了,我才知道,她那是在等我公公。”老板娘笑了笑,眼角的皱纹细细的,“他走得早,她就天天坐在那儿等。等到最后那天,还是坐在那儿。”
雨停了。阳光从那道灰白的缝隙里漏下来,薄薄的,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你等到了吗?”席辰问。
老板娘摇摇头:“我没等谁。我就是——坐在这儿的时候,觉得她还在。”
席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已经不冷了,被茶杯焐热的。
窗玻璃上的雾慢慢散了,倒影越来越清晰。她看着那个自己——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嘴角往下抿着。隔壁桌的小孩背起诗来,“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错的调子,错的时节。年轻的妈妈一开始还不断纠正他,后来就由着他一遍一遍地念,那小孩念到“断魂”两个字,总是格外用力。
席辰忽然想,那个小孩知道什么是断魂吗?
大概不知道。所以才念得那么理直气壮。
她站起来,把茶钱压在杯子底下。
“走了?”老板娘问。
“嗯。”
“明天还来?”
“嗯。”
席辰的思绪渐渐从记忆里抽离,她坐在车上,把雨刷器打开,在雨水横流的夜晚,她把档挂在倒退的位置,掉转车头驶离了街巷。
……
电梯到达十二楼,席辰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里面黑漆漆的。
席辰走进去摔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月亮。雨后的月亮不似从前那般清晰,它浑浊的黄晕像是一层屏障,像太阳,又向月亮,她忽然意识到月亮真的很远很远,她忽然想起来分开前林侑月地微信状态里写的一句话。
“3年零8个月的不眠不休,走走停停,令你却步的不是这过程中的寒冷与窒息,而是根本不曾存在的天梯。”
是自己对不起她,不怪别人。
脑子里空空的,又好像塞满了东西。
刚才那条巷子,那个茶馆,那扇门,她等待的那个人。
现在等到了,东西也没了,明天还要去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去,这件事已经没有原因了。
然后她就合上了眼睛,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睡着,半梦半醒,半虚半实,梦里黑夜白天交错,她分不清昼夜,恍恍惚惚间,她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林侑月穿着白纱,她曾经想象过很多次。
但当她真的坐在她对面时,席辰发现那些想象全是错的。酒店的灯光太亮,亮的她耳垂上的珍珠坠子反着细碎的光,晃她的眼睛。她的妆比平时浓,睫毛压下来的时候,在眼脸投下一小片阴影。
席辰盯着那片阴影看。
服务员端菜上来,转盘缓缓转动,那碟她爱吃的菜停在我面前。席辰下意识抬手,又缩回来——林侑月的右手边空着,那只手正搭在桌沿,无名指上的戒指她不认识。
旁边有人叫她。
“席辰,快去林侑月那坐。”
她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这是自己的名字。她隔着桌子看过来,眼睛弯了弯,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等。朋友们继续推搡着说话,声音嗡嗡的,像隔了一层水。
席辰想站起来。
可椅子很重,地板很黏,膝盖忽然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弯。她只能攥着桌布的一角,攥得指节发白,那块布纹抵进指甲缝里,微微的疼。林侑月还在看自己,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自己也没出声。
有句话堵在喉咙口,堵了很久,久到眼前的画面开始褪色——她的白纱先是一点点变淡,然后整个人都模糊了,只有那双眼睛还在,在一片暖白的虚影里,安静地看着自己。
后来她就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