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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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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铃在轻轻摇晃。
席辰坐下来,看着手机里的个性签名。
朋友圈背景是随手拍的浅粉色的晚霞,稀稀疏疏的云躺在天上,有几栋高楼被抓拍角落里,席辰暗暗猜想这是哪个地方的建筑,可她对这座城市太陌生了,除了多年前逛过的景点、茶馆和现在的住所,席辰对这座城市再没有更多的认识了。
席辰有些淡淡的忧伤,窗外的夕阳透过窗来,映照在她的脸上,苍白的皮肤被打上腮红,倒显得有了几分血色。
那年,她们俩就像两个纯白的诗人,一起坐在庭院里看书,分享自己写的小诗,她就坐在秋千上,摇摇晃晃,手里捧着一本博尔赫斯的诗选,温和地从唇齿间吐露诗句:白昼的天空还会有多少次映照庭院,瑰丽的晚霞还会有多少次点染街头巷端,娇嫩的新月……
如今晚霞依旧如昨,庭院却找不回了,席辰最后只记得那一片杂草丛生。
她太怀念了。
夜晚的霓虹灯渐渐亮起,红的、蓝的、紫的,一格一格映在空荡的骑楼柱子上。街道比白天宽了很多,宽的有些冷清。偶尔有出租车慢悠悠地滑过,溅起一点积水,又消失在下一个红绿灯后头。
今天席辰不打算着急回家,她模仿着上次走路的步频,city walk,就像上次那样。她把手插进兜里,慢吞吞地走,看自己的影子从一盏路灯下移到另一盏路灯下。
便利店的灯还亮着,里面坐着个两个穿校服的学生,一个对着关东煮呼气,另一个侧脸看着,屋里的热汽模糊了玻璃。隔着这条街,拉面馆的帘子掀开又落下,一个人低头走出来,影子被门帘拉得很长。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背影。
高马尾,浅黄色的外套,走路的姿态——左手插兜,右手随着步伐微微摆动,脚尖落地时有一点向外的弧度。
席辰突然跑起来。心跳撞在耳膜上,咚咚咚的,比脚步还响。
不会认错的。那个背影在她梦里出现过太多次,在教室走廊里擦肩而过太多次,在食堂排队时站在她前面太多次。她记得她扎马尾时习惯先把头发拢三下,记得她笑的时候右边有一颗小虎牙,记得她第一次穿这件浅黄色外套时,袖口沾了一小块墨渍。
“等等我。”
她在下个路口追上那个姑娘,气喘吁吁地伸出手,碰到对方的肩膀。
那个人回过头。
不是她。
是一张陌生的脸。同样的高马尾,同样的浅黄色外套,甚至连脸型都有三分相似。但眼睛不是她的眼睛,鼻子不是她的鼻子,嘴角没有那颗小虎牙。
“对不起,”席辰把手收回来,往后退了一步,“我认错人了。”
陌生姑娘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
席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相似的背影越走越远,在下一个路口拐弯,消失。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然后一点点收回去,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一片枯叶飘转到她脚边,打着旋儿停住。
她忽然想不起来,自己上次见到那个真正的人,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风把一片旧报纸吹到路灯脚下,哗啦哗啦响了几声,就不动了。远处的高楼还有几扇窗亮着,一格一格的,像是谁忘了关。偶尔有笑声从楼上某个窗缝里漏出来,飘到街上时,已经听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红绿灯自顾自地变换着颜色,没有人过马路。
席辰突然好想哭,她不明白为什么明明身在同一个城市了却还是无法见面。
当初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席辰蹲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想喊出来,可嗓子紧的发不出声,只是干咳两声,像呛了水。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外套袖口蹭到眼角,洇湿一小块,颜色变深了。她闻到自己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和那天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时闻到的一样。
有脚步声从身边经过,停顿了一下,又走远了。
她不想抬头。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这副样子。可越是这样,眼泪越是止不住,顺着指缝渗出来,凉凉的,痒痒的,像有蚂蚁在爬。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没动。
又震了一下。
她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一点,用袖口胡乱抹了一把眼睛,掏出手机。屏幕亮得刺眼,她眯着眼睛看——是天气推送,明天有雨。
不是她。
席辰把手机塞回去,继续蹲着。
眼前的地面是灰黑色的,洒落着大小不一的石子,有一小块白色的,形状很好看,席辰盯着那块白,盯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眨一下,它在,再眨一下,还在。
矫情。
席辰在心里把这俩字翻来覆去地念。念一遍,觉得自己清醒点。念两遍,好像气直了点了。念到第十遍,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没出息的。
席辰知道这很可笑,知道这一切都是她自己选的,知道两年前那个转身是她自己转的,那句话是她自己说的。没有人按着她的手,没有人堵她的嘴。是她。是她亲手把那条路走成死路的。
路灯在她头顶嗡嗡地响,有一只飞蛾绕着灯泡打转,影子忽大忽小地投在地上。远处有车驶过积水的声音,哗的一下,然后归于安静。
她用手背擦了擦下巴,那儿挂着一滴眼泪,痒得难受。
然后她站起来。
膝盖有点麻,她跺了跺脚,低头看地上那一小滩洇湿的痕迹——是她刚才哭的时候滴下去的。水渍在干燥的水泥地上格外显眼,边缘正在一点点变干、变淡。
席辰盯着那滩水渍看了很久。
久到它几乎消失不见。
很晚的时候,她拖着疲软的身子回到家里,把身体缩在露台的躺椅上,熟悉的清凉感重新浮现,星星铺满黑天,席辰伸出手去抓那颗圆月,明明是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
手机在屋里响了。她没动。
响了很久,停了。
片刻后,又响起来。
她叹了口气,起身去接。屏幕上是陌生号码,接通后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个沙哑的男声:“是你吗?”
她没回答。
“我回来了。”
席辰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窗帘没拉,月光铺了一地,她的影子斜斜地躺在地板上,瘦瘦长长。
“打错了。”她说。
然后挂断,关机,把手机扔进抽屉里。
重新躺回露台时,月亮已经移到了西边,比刚才远了一些。席辰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星星还是那么多,密密麻麻的,挤在天上眨眼睛。她挨个看过去,想象哪一颗是外婆,哪一颗是小学时养过的那只白猫。
有一颗特别亮的,在最南边,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说话。
她看了很久。
后来眼皮沉了,意识模糊之前,她好像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穿过月光,穿过夜风,落在耳边轻得像一声叹息。
她没睁眼。
第二天席辰从躺椅上醒过来,感觉脑袋晕晕的,她漂浮着走了两步,去把``水烧开,泡上点茶叶。
别是感冒了吧……
外面的天出奇的阴沉,房子里更是格外的昏暗,天气预报说的好像是对的,今天有雨。
昨晚又梦见了点从前的事,梦见在那个茶馆里,你靠在我身上,看着淌在玻璃上的雨水说如果哪天我迷路了,就去那家茶馆等你,你总会来的。
席辰从抽屉里找出一个箱子,里面是五花八门的药,名字都很晦涩,席辰翻了翻找出一板感冒药,就着水喝了下去。
轰隆——
外面突然响起一声惊雷,下雨了。
一道闪电劈下,客厅里亮如白昼,她看见茶几上那个药盒的反光,银色的,刺眼。就这么一瞬,什么都看清了——墙角堆着的快递盒,沙发上团着的毯子,电视机黑着的屏幕。然后一切又暗下去,只剩雨声。
她没动。手里还攥着那板感冒药,铝箔纸硌着掌心。雷声滚过去的时候,她想,从前林侑月是怕打雷的。后来只要碰到雷雨天,自己都会陪在她身边,捂住她的耳朵,掌心温热,带着点茶叶的气息。
现在她还会怕吗?席辰摸着自己冰冷的指尖,站了很久。
雨落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地往下淌,像是谁用手指划出来的痕。这雨下的太长了,从梦里就开始下。
下午席辰又去了茶馆,坐在窗边,看着阴沉的天空,地面是潮湿的灰色。
雨哗哗地砸在窗上,席辰的额头抵上玻璃,玻璃起了一层雾。雾里她看见自己的眼睛,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旧纱布看自己。
那个人也在看她,那个人也在问:你到底有什么过不去的?
她不知道。
两年了,她不知道。席辰只知道每次以为自己好了,好了,没事了,可以往前走了,一回头,那件灰色的卫衣还挂在那儿。领口宽松,袖口毛躁,像是被穿起了无数次,很旧很旧,很久很久。
她呼出了一口气,玻璃上的雾更厚了。席辰用她修长的手指在上面划了一道,横的。又划了一道,竖的。像个十字,像个窗户,像个——她也不知道像什么。
天彻底黑了,对面的店铺消失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了。
街上亮起了路灯。
风铃又响了一下。门被推开的瞬间,冷气扑在脸上,带着雨的潮湿和清冽。
席辰抬起头。
她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把湿淋淋的伞,看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