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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垃圾场女尸 十一月三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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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三日,清晨六点二十分。
临州的天还没亮透,东边天际只撕开一线灰白,深秋的浓雾贴着地面漫开,把街灯晕成一团团模糊的橘黄。澄江区城北垃圾处理厂缩在城区最边缘,再往外就是连片的荒地与农田,只有一条坑洼的柏油路直通厂区,路两旁堆着废弃建材和生锈的工程机械。空气里常年裹着酸腐的臭味,混着垃圾焚烧后的焦糊味,是这片区域刻在骨子里的印记。
老周是今天第一个到岗的工人。他骑着一辆吱呀作响的旧电动车,晃晃悠悠拐进场区,车灯在浓雾里照不出三米远。停稳车后,他拎起磨掉漆的手电筒,熟门熟路往自己负责的分拣区走——那是厂区最深处的露天堆放场,各类垃圾堆成连绵的小山。他在这儿干了十二年,闭着眼都能摸清楚每一处角落。
手电筒的光柱在垃圾堆上漫无目的地扫过,塑料瓶反射出零碎光点,破布条垂落下来,像风干的手指。老周绕过一堆建筑废料,刚走到东边区域,脚步猛地顿住。
光柱死死定在一个黑色大号垃圾袋上。袋子比寻常回收的大上一圈,袋口半敞着,露出里面一团轮廓怪异的灰白色物体。
老周心里咯噔一下,攥着手电筒的手不自觉收紧。他往前挪了两步,鞋底碾过碎塑料瓶,发出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厂区里格外突兀。
是人的腿。
一条光裸的女性小腿,从垃圾袋里伸出来,脚趾上涂着暗红色指甲油,在惨白的手电光下,像凝固干涸的血珠。
三秒的死寂后,老周手一松,手电筒砸在地上,光柱乱晃。他转身就往门卫室疯跑,裤腿被凸起的钢筋勾住,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他都顾不上扯,心脏狂跳得快要撞碎胸腔。冲到门卫室时,他腿一软瘫在门框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喊:“快、快报警!垃圾场里有死人!”
六点三十五分,辖区派出所的警车先到了。带班的民警老陈带着两个辅警,先把现场围了起来,拉上蓝白警戒带,严禁任何人靠近。安排人安抚老周做了初步报案笔录后,老陈站在警戒线外,眯着眼往垃圾堆那边看了看,拿出对讲机:“指挥中心,城北垃圾处理厂发现疑似女尸,请求刑侦支队支援。现场已封锁保护。”
六点四十五分,澄江区刑侦支队的值班电话骤然响起。
陆铭刚值完通宵班,用冷水洗了把脸,脸上还挂着水珠。接起电话听了几句,眉头瞬间拧成疙瘩,沉声道:“看好现场,别让任何人碰,连周边的草都别踩坏一根,我们马上到。”
挂了电话,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深色夹克就往外走。走到隔壁办公室门口,一脚推开门,里面赵一航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赵一航,别走了,出现场。”陆铭语速很快,“城北垃圾场,无名女尸。带上勘查包,叫上技术科小刘,动作快点。”
赵一航闻言立刻放下包,麻利地抓起桌上的笔录本和执法记录仪,起身的时候带倒了椅子也顾不上扶:“收到陆队!我现在就去开车!”
陆铭一边往外走一边拨电话。第一个拨给齐瑞。
电话接通,他直接开口:“老齐,城北垃圾处理厂发现女尸,出现场。”
电话那头的齐瑞沉默了半秒,背景里有轻微的穿衣摩擦声,只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个电话拨给秦浠。
“秦浠,城北垃圾场,女尸。带好笔录本和安抚用品,死者是女性,后续家属对接工作大概率要你跟进。”
秦浠的声音清醒干脆,没有半分刚睡醒的拖沓:“收到,我直接往现场赶,路上同步调一下垃圾场的周边布局图。”
第三个电话拨给宋亦橙。
“亦橙,城北垃圾场,无名女尸,需要你出现场。”
电话那头传来宋亦橙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一点哑,但语气很稳:“知道了。现场环境怎么样?”
“露天垃圾分拣区,尸体装在垃圾袋里,只露了一条腿,具体情况还不清楚。”
“我带足勘查设备和除臭剂,十分钟后出发。”宋亦橙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陆铭把手机揣进口袋,快步往楼下走。赵一航已经把支队的车开了过来,技术科小刘抱着两个沉甸甸的勘查箱,正往另一辆勘探车后座搬。陆铭拉开副驾门坐进去,对着赵一航说:“走,抄近路,别耽误时间。”然后回头对着正在搬东西的小刘说:“你们也是,搬完了抄近路”
七点十五分,陆铭的车和勘探车同步停在垃圾处理厂门口。
陆铭推开车门,浓重的腐臭味扑面而来。他没皱眉,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次性口罩戴上。秦浠的车刚好也到了,她推开车门快步走过来,边走边把提前分好的口罩递给陆铭、赵一航和小刘。
几人跟着迎上来的老陈往里走。越往厂区深处,臭味越浓,混杂着深秋的寒气,往人衣领里钻。赵一航脸色如常,手里举着执法记录仪,一边走一边平稳地录下周边环境,镜头扫过厂区的进出口、围墙、监控探头的位置,没有半分遗漏。
老陈停在警戒带旁:“陆队,现场从发现到现在,没任何人靠近过。报案的老周在那边门卫室,已经做了简单笔录,人吓得不轻,话都说不连贯。”
陆铭点点头,弯腰撩开警戒带钻进去。
分拣区深处,那个黑色垃圾袋静静地躺在一堆废品旁边,一条光裸的小腿从袋口伸出来,在灰蒙蒙的晨光里,透着刺目的惨白。
技术科小刘立刻放下箱子,戴上手套鞋套,拿出勘查灯和标尺,先对着现场整体环境拍了一轮全景照。陆铭站在几米外,没有立刻凑到尸体旁,目光缓缓扫过整个分拣区——垃圾堆的堆叠高度、厂区的进出口位置、围墙的缺口、周边可能存在的监控死角,一一落在眼里。
齐瑞到了。
他穿着深色夹克,身姿挺拔,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走到警戒带旁,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整个现场,从地面的车辙印到远处的围墙缺口,从垃圾堆放的规律到周边的视野盲区,看得仔仔细细。
陆铭看到他,招了招手:“老齐,过来看看。”
齐瑞点了点头,弯腰撩开警戒带走进去。他没有先凑到尸体旁,而是沿着垃圾袋周边,以尸体为圆心,慢慢走了一圈,脚步放得很轻,生怕踩坏了可能存在的痕迹。秦浠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是刚调出来的垃圾处理厂高清平面图。看到齐瑞的目光落在西侧围墙上,她轻声说:“西侧围墙有个两米宽的缺口,外面是连片荒地,没有监控,直通城郊辅路,平时很少有人走。”
齐瑞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一个眼神,就懂了对方的意思。
“抛尸路线大概率是从这个缺口进来的。”齐瑞声音低沉,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正门有保安室,有监控,凶手不可能扛着尸体走正门。缺口那边没遮挡,晚上没人,开车进来很方便,不容易被发现。”
陆铭立刻对着赵一航说:“一航,你带两个辅警去西侧围墙缺口那边,重点查车辙印、脚印,周边草丛、土坡里有没有掉落的物证,全部拍照固定,用标尺标好位置,一点都不能漏。”
“收到陆队!”赵一航立刻应下,接过小刘递来的标尺和物证袋,带着两个辅警往西侧围墙快步走去。
七点三十分,宋亦橙到了。
她穿着白大褂,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冷静锐利的眼睛。手里拎着两个沉甸甸的法医勘查箱,走到垃圾袋旁,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蹲下,仔细检查了袋子的外观、摆放角度,还有周边地面的情况。
“现场没被动过?”她抬头问陆铭。
陆铭说:“没动,工人发现后就报警了,派出所来了只拉了警戒带,所有人都没靠近,就等你。”
宋亦橙点点头,戴上双层乳胶手套,动作轻柔却精准地慢慢拉开袋口,没有碰坏袋口原本的结。
袋子里的景象彻底暴露出来。一名年轻女性蜷缩着被塞在袋中,身体已经完全僵硬,保持着被强行塞入的扭曲姿势,全身赤裸,皮肤上沾着黑色的垃圾污渍和渗液。长发乱糟糟地缠在脖颈处,遮住了大半张脸。
宋亦橙伸手,用镊子轻轻拨开挡在颈部的头发。她的动作很轻,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生怕破坏了哪怕一点痕迹。
“尸僵已经蔓延至全身各大关节,下颌、上肢的尸僵已经完全固定。”她抬起头,对着身边的助理说,“记录一下。”
“尸斑位于腰背部、四肢后侧,指压完全不褪色,死亡时间至少二十四小时以上,具体时长要回解剖室做病理检测才能确定。”
她顿了顿,用镊子指着死者颈部:“颈部有明显环形勒痕,边缘整齐,被头发刻意遮盖了。初步判断为机械性窒息死亡,具体凶器要回去比对才能确定。”
“胸口有片状皮下出血,边界清晰,应该是凶手用体重按压控制死者时留下的,属于生前伤。”
陆铭问:“有没有性侵迹象?”
宋亦橙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尸表可见会□□有撕裂伤,大概率生前遭强制性侵。具体损伤程度、有没有生物物证残留,要回解剖室做详细检查,现场条件不够,没法做精准提取。”
她对着助理说:“先对尸体进行原位拍照固定,正面、侧面、局部,所有角度都要拍到,标记好尸体位置和姿态。袋口的结先别碰,完整封存,上面可能有指纹。”
陆铭看着袋口那道松散的结,问齐瑞:“老齐,你怎么看?”
齐瑞蹲下身,目光落在那道只打了一圈的结上,没有伸手碰。
“袋口的结只打了一圈,没拉紧,也没有二次打结的痕迹。”他说,“不是刻意解开的,应该是抛尸时车辆颠簸,或者扔下来的时候蹭开的。凶手抛尸的时候很慌,动作仓促,心思不缜密。不是惯犯——如果是老手,要么会把袋口封死,要么会找更隐蔽的地方抛尸,不会扔在每天早上都有人上班的分拣区。”
陆铭点了点头,对着小刘说:“垃圾袋完整封存好,袋口、袋身全部刷一遍,能提取的指纹都提出来。袋子上的纤维、污渍、沾到的杂物,全部取样送检,一点都不能漏。”
小刘连忙应下,手里的相机咔嚓咔嚓响个不停,对着垃圾袋拍了一轮特写。
没过多久,赵一航从西侧围墙跑了回来,脸上沾了点灰,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拿着笔录本,脚步很快。
“陆队,齐队,西侧围墙缺口那边有发现!”他凑过来,语气带着点兴奋,“缺口附近的土路上,发现了几组三轮车的车辙印,宽度和间距都一致,应该是同一辆车留下的,还有几枚模糊的脚印,已经全部拍照固定,用标尺标好了。另外,缺口旁边的草丛里,找到了一个用过的一次性口罩,已经用无菌物证袋装起来封存了,没碰过内侧。”
陆铭点点头,难得夸了一句:“行,干得不错,没白跑。”
赵一航耳朵微微红了,挠了挠头,站到一旁,继续拿着笔录本记录现场情况。
秦浠走到齐瑞身边,轻声说:“垃圾场周边的监控我问过了,正门的监控坏了快半年了,物业一直没修。厂区里面没有安装监控。外围主干道上只有两个治安探头,离厂区有一公里多,拍不到这边,图侦组正在慢慢筛,看看能不能找到案发时间段进出的可疑车辆。”
齐瑞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尸体上:“先确定死者身份。无名尸案,身份确认了,案子就破了一半。”
陆铭接话,对着赵一航说:“一航,协查通报你来负责做。死者的体貌特征、年龄范围20-25岁、身高165左右、脚趾涂有暗红色小众品牌限定指甲油、遇害时间初步判断在十一月一日夜间,这些关键信息都写清楚,立刻下发给全市所有派出所、社区居委会。重点排查近三天上报的年轻女性失踪人口,有任何匹配的信息,第一时间反馈。”
“收到陆队!我回车上就做,做完立刻发出去!”赵一航立刻应下。
八点三十分,现场勘查工作全部结束。
宋亦橙带着助理,小心翼翼地把尸体从垃圾袋里取出来,放在医用担架上,用无菌白布盖好,送上了法医车。技术科把现场提取的所有物证、完整的垃圾袋,全部封存打包,贴上了编号和提取时间的标签。派出所的民警留守现场,负责后续的外围走访,排查周边的农户、住户,看看有没有人在案发时间段见过可疑车辆或人员。
警车、法医车依次驶离垃圾处理厂,往刑侦支队开去。
车上,陆铭靠在椅背上,眉头依旧皱着,骂了一句:“这案子,现场没监控,痕迹全被垃圾污染了,死者身份不明,典型的难啃骨头。”
齐瑞闭着眼,靠在后座上,轻声说:“不难。死者皮肤保养得很好,手指、脚趾都做了精致的护理,没有体力劳动留下的茧子。指甲缝里很干净,没有油污、泥沙,应该是坐办公室的白领,不是外来务工人员。失踪超过四十八小时,家属肯定已经报案了,协查通报发下去,最晚明天早上,就能有消息。”
秦浠坐在副驾,翻看着现场拍的高清照片,补充道:“脚趾的指甲油我查了,是一个小众品牌的秋季限定色号,临州只有两家专柜有卖,上市不到三个月。我已经让外勤组去两家专柜,调近半年的消费记录和会员信息,看看能不能缩小排查范围,提前锁定死者身份。”
陆铭松了口气,笑了笑:“行,有你们俩在,我省心多了。”
九点整,车队回到刑侦支队。
宋亦橙带着助理,直接推着担架进了解剖室,反手就锁了门。陆铭跟到门口,刚想张嘴说什么,门板差点拍到他脸上。
“亦橙,”他隔着门喊,“初步结果能不能快点给我们?我们等着定侦查方向呢。”
里面传来宋亦橙的声音,隔着门板都透着不耐烦:“尸检要一步一步来,急着破案就去查线索,别在这儿催我。解剖全程至少四个小时,详细的尸检报告、毒物检测、DNA比对,最快明天下午才能出。催也没用,我不可能给你出不严谨的结果。”
陆铭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摸了摸鼻子,转身对着跟过来的赵一航说:“行吧,咱们先干自己的。协查通报赶紧发出去,失踪人口信息核对,立刻开始,有一点匹配的都不能放过。”
“收到陆队!”赵一航抱着电脑,快步往办公区跑。
接下来的大半天,整个刑侦支队都忙得脚不沾地。赵一航守在电脑前,一边对接各个派出所,接收失踪人口的报案资料,一边逐一核对体貌特征、失踪时间,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中午饭是在电脑前扒了两口,陆铭过来的时候,看到他眼睛里全是红血丝,递了瓶功能饮料给他:“歇会儿,别硬撑,核对要仔细,不是快就行。”
“没事陆队,我不累。”赵一航接过饮料喝了一口,又埋头继续,“已经核对了十七份失踪报案,都对不上,还有十二份没核对完。”
技术科小刘带着人,在实验室里处理现场提取的物证,一遍一遍地给垃圾袋做指纹增强处理,检测袋子上的纤维成分,忙得连喝水的功夫都没有。中途出来跟陆铭汇报:“陆队,垃圾袋上只提取到了半个不完整的指纹,边缘模糊,大概率是凶手戴了薄手套,或者沾了垃圾渗液,正在做进一步增强处理,能不能入库比对还不好说。另外,袋子上检测到了少量热敏纸纤维,具体来源还在比对。”
陆铭点点头:“继续查,有任何进展立刻告诉我。”
齐瑞和秦浠在办公室里,对着白板梳理线索。秦浠把现场拍的照片按顺序贴在白板上,从抛尸点、围墙缺口、车辙印,到尸体的细节照片,一一排好。齐瑞站在白板前,指尖点在抛尸点和围墙缺口的位置,说:“凶手从缺口进来,抛尸在分拣区,说明他对垃圾场的布局有一定了解,至少来过,或者提前踩过点。”
秦浠点点头,递给他一支马克笔,补充道:“缺口外面的荒地,平时很少有人去,周边的农户也很少往那边走,凶手大概率是有交通工具,就是一航发现的那辆三轮车,不然扛着这么大的垃圾袋,走不了太远,也很容易被人发现。”
齐瑞接过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个圈,把垃圾场、缺口、城郊辅路圈在了一起,没说话。秦浠给他泡了一杯黑咖啡,放在他手边——他常喝的牌子,不加糖不加奶。齐瑞侧头看了她一眼,轻声说:“谢谢。”指尖碰到温热的纸杯,心里微微一动。
两人正说着,办公区突然传来赵一航的喊声,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陆队!齐队!小浠姐!有线索了!找到匹配的失踪人口了!”
两人立刻起身往办公区走,陆铭也从自己的办公室里冲了出来,几步就凑到了赵一航的电脑前。
“怎么回事?确定匹配?”陆铭问。
“确定!”赵一航指着电脑屏幕,语速飞快,“城西区派出所刚传过来的,十一月二日半夜,一对叫孟德国、刘爱华的夫妇报案,女儿孟晴十一月一日晚上加班后失联,至今没有消息。孟晴,24岁,身高164cm,临州本地人,新锐设计公司的设计师,体貌特征、年龄、身高,和咱们的死者完全吻合!失踪时间也和死亡时间对得上!”
陆铭猛地凑到电脑前,快速扫过报案记录,狠狠骂了一句:“操,终于找到了!一航,赶紧联系城西区派出所,让他们通知孟晴的父母,带着孟晴的近期照片、日常用的梳子、牙刷这类有DNA的物品,立刻来支队认尸!另外,让技术科准备好亲缘比对,用孟晴父母的样本和死者做比对,确认身份!”
“收到!我现在就联系!”赵一航立刻拿起电话,拨通了城西区派出所的号码。
秦浠看着报案记录上孟晴的证件照。照片里的姑娘笑得眉眼弯弯,很清秀,和停尸间里那张苍白的脸,慢慢重合在一起,她心里微微一沉。
齐瑞站在她身边,轻声说:“通知外勤组老张,让他们带人去新锐设计公司,调取孟晴的个人资料、考勤记录、十一月一日的公司监控、办公电脑、聊天记录,所有能找到的信息,全部封存带回。另外,问一下公司的人,孟晴失踪前的状态,有没有什么异常。”
陆铭点点头:“已经安排了,老张带人刚出发。”
上午十一点四十分,孟德国和刘爱华赶到了刑侦支队。
刘爱华一进门就抓着门口民警的手,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哭着问:“警察同志,我女儿呢?晴晴在哪?她是不是出事了?”
秦浠立刻上前扶住她,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安抚的力道:“阿姨,您先别激动,慢慢说。我们需要您和叔叔先辨认一下,确认是不是孟晴。叔叔,您也一起,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两人被带到停尸间。法医拉开冷藏柜的抽屉,白布被掀开,露出那张熟悉又苍白的脸。
刘爱华只看了一眼,眼前一黑,直挺挺地晕了过去。孟德国扶着妻子,看着冰柜里的女儿,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瞬间红了眼,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地上,身体抖得站都站不稳,嘴里反复念叨着:“是晴晴……是我的女儿……怎么会这样……前几天还好好的……怎么会这样……”
秦浠立刻喊来女警,把晕过去的刘爱华扶到接待室。掐人中、喂温水,忙活了好半天,刘爱华才醒过来。一睁眼就开始哭,哭得撕心裂肺,整个人缩在沙发上,浑身都在抖。孟德国坐在旁边,红着眼,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掉在裤子上都没察觉。
秦浠陪着两位老人,安抚了近一个小时,等他们情绪稍微平复了一点,才在接待室里做了第一次询问笔录。陆铭坐在旁边,赵一航负责记录,齐瑞坐在门口的椅子上,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叔叔阿姨,你们别太难过。我们一定会尽全力,抓住害死孟晴的凶手。”秦浠语气温和,把温水递到刘爱华手里,“我们想跟你们了解一下,十一月一日晚上下班前,孟晴有没有跟你们联系过?说了什么?”
刘爱华抹着眼泪,断断续续地说:“一号晚上十点多,她给我发微信,说加班到十一点,公交没了,打算步行回家里,让我别等她睡觉。我等到十二点,她没回来,打电话就关机了。我以为她在公司加班睡下了,怕打扰她,就没再打。结果第二天一整天,电话还是打不通,我去她公司问,公司说她一号晚上下班就走了,没回公司。我们实在害怕,半夜就去派出所报案了。”
“她平时加班晚了,都是步行回你们家吗?有没有固定的路线?”
“她之前和男朋友一起租房子住,十月底跟男朋友吵架之后,就搬回家里住了。公司离我们家步行两公里,她一直走那条路,说近,能早点到家。”刘爱华哭得更凶了,“那条路有一段老城区,路灯暗得很,好多地方都不亮。我之前就让她打车,她不听,说省钱,以后要花钱的地方多……早知道我就逼着她打车了……是我害了她啊……”
“孟晴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情绪不好,或者跟人闹过矛盾?”陆铭开口问。
孟德国掐灭了手里的烟,想了想,摇了摇头:“这孩子性格软,脾气好,从小到大都没跟人红过脸,更别说结怨了。就是最近半个月,状态一直不好,要么加班到很晚才回来,要么回来就对着手机发呆,饭也吃不下。我们问她怎么了,她就说工作累,不让我们操心,现在想想,她那时候应该是因为和男朋友吵架的事,心里难受,不想让我们担心。”
秦浠接着问:“阿姨,您刚才说,孟晴十月底和男朋友吵架了,搬回了家里住?她男朋友叫什么?两人为什么吵架?”
刘爱华的哭声顿了顿,眼泪又掉了下来。孟德国叹了口气,接过了话头,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愧疚:“她男朋友叫江恺,跟晴晴同岁,也是设计师,跟晴晴在一个公司。两人从高中就在一起了,谈了七年,本来都要谈婚论嫁了。”
“那为什么吵架?”
“因为彩礼。”孟德国垂下头,声音越来越低,“我们老两口就这么一个女儿,想让她嫁得好一点,以后日子能过得轻松点,就提了二十万彩礼,还要买房买车。江恺家里是单亲,他爸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家里条件不好,拿不出来。十月三十号晚上,两人在租的房子里大吵了一架,江恺当场提了分手,搬出去住了。晴晴受了委屈,当天晚上就拎着箱子回家里住了。”
“他们之前是一起租房子住的?”
“是,租在公司附近的小区,住了两年了。吵架之后江恺搬出去了,我们也不知道他现在住在哪,只知道他还在公司上班,没辞职。”孟德国顿了顿,喉咙哽了一下,“其实晴晴根本不想要那么多彩礼。她跟我们吵了一晚上,说就想跟江恺好好过日子,两个人一起打拼,什么都会有的,让我们把要求降下来。我们已经松口了,跟她说彩礼随便给点就行,房子我们也可以一起凑首付。晴晴本来打算一号晚上下班,就去找江恺道歉和好的。谁知道……谁知道她这一出去,就再也没回来……”
刘爱华又一次崩溃大哭,趴在沙发上,哭得喘不上气。
秦浠轻轻拍着她的背,心里也跟着发酸。七年的感情,马上就要和好,却在和好前夜,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笔录做完已经是下午两点多。秦浠安排女警,把情绪崩溃的刘爱华送回了家,反复叮嘱有任何情况随时联系。孟德国留了下来,配合补充了孟晴的社交账号、常用手机号、闺蜜朋友的联系方式,还有两人之前租的房子的地址,方便后续勘查。
送走孟德国,陆铭拿着笔录,狠狠骂了一句:“又是情杀?最烦这种破事,七年的感情,就算吵架分手,也不至于下这种死手吧?”
赵一航在旁边小声说:“陆队,那我们现在要不要传唤江恺?他有明确的作案动机,案发前一天刚和死者激烈争吵分手,死者案发当晚本来要找他和好,他肯定知道死者的下班路线和作息时间,目前来看,他的嫌疑最大。”
“废话,当然要传唤。”陆铭瞪了他一眼,拿起对讲机喊,“老张,你们在新锐设计公司对吧?找到江恺了吗?”
对讲机里传来老张的声音:“陆队,找到了。江恺正在公司改设计图,我们已经跟他说了,支队有事情需要他配合调查,他没反抗,也没问太多,正跟我们往回走呢,大概二十分钟到。”
“好,带回来之后直接安排在二号审讯室。”陆铭挂了对讲机,对着赵一航说,“一航,一会儿审讯,你跟我一起进去。主问我来,你负责记录,别漏了任何细节。”
“明白陆队!”赵一航立刻点头,拿起笔录本提前做好了准备。
齐瑞站在旁边,沉默了几秒,开口道:“先别告诉他孟晴的死讯,正常问话,看看他的反应。我和秦浠在单向镜后面看着,有什么情况,随时用对讲机跟你们说。”
陆铭点点头:“行,就按你说的来。”
下午三点十五分,江恺被带进了刑侦支队。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连帽卫衣,戴着黑框眼镜,身形清瘦,头发有点乱,手里还攥着一个设计图的U盘。脸上满是疑惑和茫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被带进审讯室之前,他还拉着旁边的民警问:“警察同志,到底出什么事了?我正在改项目的终稿,甲方明天就要。是不是晴晴出什么事了?她是不是还在生我气,报警说我骚扰她了?”
民警没回答,只是打开审讯室的门,示意他进去,坐在审讯椅上。
陆铭和赵一航坐在审讯桌后。陆铭穿着深色夹克,脸色严肃,眼神锐利。赵一航手里拿着笔录本,指尖放在笔上,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单向镜后面,齐瑞和秦浠并肩站着,目光落在审讯室里的江恺身上。
陆铭先开口,语气平稳,不带多余的情绪:“姓名,年龄,职业。”
“江恺,24岁,新锐设计公司设计师。”江恺的声音有点紧张,手指不自觉地攥着衣角,眼神里满是疑惑,“警察同志,你们到底找我干什么?我没犯法,也没做什么违法的事。”
“你和孟晴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女朋友。我们在一起七年了。”江恺的眼神瞬间暗了下来,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愧疚,“十月三十号,我们因为彩礼的事吵了一架。我一时冲动,说了重话,提了分手,搬出去住了。这几天我一直想找她道歉,但是没敢,怕她还在生我的气。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们告诉我,她到底怎么了?”
“十月三十号吵架之后,你搬去了哪里?”陆铭没有接他的话,继续按流程问话。
“我在公司附近的晨光小区租了个合租房,离得近,上班方便。”
“十一月一日晚上八点到次日凌晨两点,你在哪里?做什么?有没有人能证明?”陆铭的语气加重了一点,目光紧紧盯着江恺的眼睛,不放过他任何一个微表情。
江恺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说:“那天晚上我在出租屋改设计图。八点多的时候,跟我爸打了个电话,他给我转了十万块钱,让我拿去凑彩礼,跟晴晴好好道歉,别闹脾气。晚上十点多,我下楼去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瓶白酒和一包烟,之后就一直待在出租屋,没出门。合租房的室友那天晚上回老家了,没人能给我证明。”
他说着,下意识地摸了摸裤子口袋,像是里面揣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你知道孟晴十一月一日晚上加班,要步行回她父母家吗?知道她回家的路线吗?”
“我知道!那条路我送了她无数次,她加班晚了都会走那条路!”江恺的眼神瞬间慌了,猛地往前凑了凑,声音都抖了,“那条路路灯不好,我之前每次她加班晚了,都会去接她,就这次吵架没去……警察同志,晴晴到底怎么了?她是不是出事了?你们别瞒着我啊!”
陆铭看着他慌乱的样子,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孟晴在十一月一日晚上,遇害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在小小的审讯室里。
江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整个人僵在审讯椅上,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完全没听懂一样,愣愣地看着陆铭。嘴里反复念叨着:“你说什么?……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晴晴她怎么会……不可能……你们骗我对不对……”
三秒后,他突然崩溃了。猛地趴在审讯桌上,嚎啕大哭,哭得浑身发抖,撕心裂肺,像一头受了重伤的野兽。他一边哭,一边用拳头狠狠砸自己的头,额头撞在审讯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嘴里反复喊着:“都怪我……都怪我啊……我要是那天晚上去找她就好了……我要是不跟她吵架就好了……我要是不嘴硬提分手就好了……是我害死了她……是我啊……”
赵一航握着笔的手顿住了。看着眼前崩溃的江恺,他心里也跟着一沉。他跟着陆铭办了三年案子,见过很多嫌疑人的伪装,可眼前这个男人的绝望和痛苦,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装不出来。
陆铭看着他,没再继续逼问。对着赵一航使了个眼色,赵一航立刻起身,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江恺面前的桌上。
单向镜后面,秦浠轻声说:“他的反应是真实的,没有伪装。悲伤和愧疚都是发自内心的。”
齐瑞点了点头,目光一直落在江恺身上,没有说话。
审讯室里,江恺哭了将近十分钟,才稍微平复了一点。他抬起头,满脸都是眼泪和鼻涕,眼镜都哭歪了,滑到了下巴上。他颤抖着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首饰盒,放在桌上,手一直在抖,连盒子都差点拿不稳,哭着说:“我一号下午刚取的戒指……我攒了半年的钱,加上我爸给我的,买的求婚戒指……我本来打算二号下班就去找她,跟她道歉,跟她求婚的……我连道歉的话都写在备忘录里了……她怎么就没了……她怎么不等我……”
首饰盒被打开,里面是一枚简约的钻戒。在审讯室惨白的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却透着无尽的遗憾。
陆铭看着那枚戒指,沉默了几秒。然后对着江恺说:“江恺,我们理解你的心情。但是现在,只有你配合我们调查,把你知道的、关于孟晴的所有事情,都告诉我们,我们才能尽快抓住凶手,告慰孟晴的在天之灵。”
江恺用力点了点头。眼泪还在不停往下掉,砸在桌上,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配合……我什么都告诉你们……只要你们能抓住害死晴晴的凶手……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窗外,十一月的天已经彻底黑透了。寒风刮过支队的大院,带着刺骨的凉意。审讯室的灯光惨白,映着江恺崩溃的脸,而这起由无数误会叠加起来的错亡悲剧,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