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高热余温 师执玉是真 ...
-
还没摸清状况，眼前青影一扫，师执玉抬手摸上他额头。
微凉的触感从额间传来，紧接着，又移到脸颊。
“你发烧了。”师执玉道。
褚栖迟怔了怔，回过神来时，已经被师执玉连推带拽按在了床上。
没想到修为退回到金丹期，连带着身子也差了不少。在冷泉淋上几个时辰竟能让他外感风寒，要在以前说出去，估计没人会信。
果真是马前失蹄不如驴。
“好好躺着，我去熬药。”师执玉帮他掖好锦被，方一起身，手腕却被褚栖迟轻轻抓住。
褚栖迟面上飘着两朵红云，咳了两声，道：“师尊，早课……”
早课上不上都无所谓，但在师执玉面前，还是得假装一下听话好学的好弟子。或许是上辈子坏到骨子里了，面对这一世的师执玉，他想做个好人，至少在师执玉面前是这样。
师执玉反握住他的手，轻拍两下，带着长辈对小辈安慰的意味。
“不必担心，少上几堂课又如何？当务之急是把身子养好。”
褚栖迟点点头。
师执玉拍拍他的肩，出了门。不多时，打来一盆凉水，拧了条湿帕子，叠好，放在褚栖迟额上，隔一会儿便换一次，时不时帮他擦拭冒出的冷汗。
如此无微不至的照顾，褚栖迟不禁又回想起以前，他浑身是伤回来，师执玉也是这样照顾他，剔骨上药、换洗脏衣。
“为何突然受了风寒？”师执玉忽然问道。
褚栖迟便把尹柯挑衅、饭堂出手、玄通仙尊罚他二人去冷瀑磨练心智的事大概说了说。
说到一半时，师执玉眉间微微皱起，待尽数说完，一张脸已然沉到谷底。
见他面色不太好，褚栖迟道：“是弟子行事鲁莽……”
“不。”师执玉打断他，“是我不好，我的问题。”
褚栖迟不解：“与师尊何干？”
师执玉摇摇头，什么也没说。可褚栖迟仿佛从他眼神里看到“是为师没保护好你”几个字。
他起身端来一锅冒着热气的汤药，随后盛上一碗，用勺子舀起一点，轻轻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和喂三岁孩童的方式一样。
褚栖迟合理怀疑师执玉是真的把他当孩子看。
他有些别扭的别过脸，觉着这姿势实在诡异。不谈前世，他现在的身体也有个十六七岁，已经是个略显成熟的少年了！哪能这么喂？
师执玉却以为他怕苦，温声道：“良药苦口，不喝药怎么除病呢？”
褚栖迟垂眼看近在咫尺的汤匙，挣扎半晌，才勉强接过碗，道：“我自己能喝。”
汤药入喉，还混着些砂锅里带来的药渣。他闭着眼喝完，心想这药确实够苦。
身旁师执玉道：“张嘴。”
他本能张嘴，口中忽然被塞入一颗圆滚滚的山楂。
酸酸甜甜，冲淡了残余的苦味。
师执玉微笑道：“如何？好吃吗？我新种的。”
他一笑，褚栖迟忽觉嘴里的山楂也不是那么甜。
罢了，三岁小孩就小孩吧。离了师尊，谁还把他当孩子看。
褚栖迟点了点头：“好吃。”
轻飘飘一句，师执玉却很受用。他拿开褚栖迟腰间垫的软枕，将人放平，“好好睡一觉，休息好了才有助痊愈。”
床边忽然一轻，师执玉正欲起身，褚栖迟眼疾手快抓住他袖角：“等等。”
“我头疼，睡不着。”
不知为何，看到师执玉起身，他总觉得惴惴不安，像是害怕睡着后师执玉就会离开。明明发起高热和以前受过的重伤相比根本不值一提，可师执玉在身边，他便不自觉变得脆弱。
师执玉拂了他的手，重新掖好被角，几乎是哄道：“慢慢睡，总能睡着。”
仿佛看穿他的心思，又补充道：“我不走，就在这。”
他搬来一张靠椅在他床边坐下，手里翻出一本书卷认真看起来，时不时还朝他看两眼，更换湿帕。
很快，褚栖迟的呼吸变得平稳起来。
不知睡了多久，他听见有人走动的声音，紧接着，是呼啸冷冽的风声，像是夏日暴雨前的狂风。
睁眼，四周景象完全变了副模样。
他所处之地是一片漆黑的山洞，只有一小束日光从山顶漏下。再看，身下躺着的哪里还是木床？全然变成了一块硬邦邦的石板。
“你醒了？”
黑暗中，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同他对话。
褚栖迟想起身，却动弹不得。低头看去，身体不知何时被赤红的锁链五花大绑，四肢更是被粗壮的铁钉牢牢钉死在石板上。
钻心的痛自手掌、脚腕传来，再一看，手掌上被钉出的血窟窿渐渐扩大，像是被人生生扯开。
人影从黑暗中走出，看清那人样貌时，褚栖迟瞳孔皱缩。
“……师尊？”
师执玉唇角还带着往日的笑，只是如今这笑在他看来显得诡谲非常。
他俯下身，声音轻飘飘的：“疼吗？”
不等褚栖迟答话，他便攥住其中一根铁钉，毫不犹豫地拔出！
褚栖迟猛吸一口气，才将喉间那声痛吼强压下去。他的右手已经不能看了，师执玉却像是浑然不觉，有些惊讶地道：“这也能忍住？乖徒果然非同凡响。这副身体……确实不错。”
他扬起手，指尖抚过褚栖迟眉心，一路向下。途径喉结、锁骨，胸膛，停留在小腹。
见褚栖迟仍是任人宰割的模样，他笑意更深。
“为师明白你的心意，既然如此，就让为师帮你疏解一番，如何？”
他的手渐渐下移，却被褚栖迟猛然抓住。
血淋淋的右手紧紧攥住手腕，他正要再说些什么，倏然间，铁钉被大力轰出，赤红铁链也受到巨力碎成齑粉。
“喀咔”两声，师执玉的手腕被拧断。
褚栖迟一掌拍在他脑门，沉声道：“你不配用这幅皮囊和我说话！”
“师执玉”受了这一掌，白玉面庞上顷刻出现一条裂缝。
他咧开嘴笑，唇角几乎要咧到耳后根，黑漆漆的眼珠一动不动，像是癫狂的疯人。
长袍褪去颜色，变为一团无形的浓烟，脸也恢复到原本的长相。
“重生一次，倒有点长进。”暗灵实体飘在半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褚栖迟望着那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一瞬间便清楚如今的情形，他又被拉进心魔空间了。
虽说是心魔空间，但依旧存在于修仙者的神识，只要身体主人自我意识足够强大，便能操纵空间内的一切，包括祛除心魔。然而，明心见性，这一点说来容易，做到却不甚容易。直面内心的阴暗与贪欲，破除虚幻，于任何人而言都非易事。
褚栖迟闭眼定神，身上那些痛觉正在消失。
暗灵实体察觉到他的恢复，继续攻心：“上一世由我主导竟然还能被那群杂犬暗算，可见你是连那群废物都不如的垃圾。倒不如早点交出身体控制权，早些沉寂。”
话音刚落，一只枯瘦的手朝他天灵盖捉来。
褚栖迟侧身避开，飞身而上，径直探向那张裂成两半的瓷脸，“只敢在虚弱时现身的东西，谁给你的胆量夺舍？”
他如今修炼走的正途，只在禁地用过极少的焚天术，因此，心魔还处于较弱的状态，只能在他生病或重伤时趁虚而入。
暗灵实体对他的一招一式烂熟于心，躲起来游刃有余。
“这个问题，你不该问问自己么？这么轻易就病倒了，最低贱的凡人也不过如此吧？”
褚栖迟停了手，眼神里晦暗不明。
暗灵实体以为他被戳中痛处，正想再攻心，很快，他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凝固的感觉先从脚底传来，慢慢往上，直至连脑袋都无法转动。
他眼珠微微转动，眼看褚栖迟朝他走近，想开口，上下唇却像被针线缝得死死，扯烂嘴皮也吐不出一个字音。
褚栖迟停在身后，没有任何动作。
原本任他操纵的案上鱼肉，如今心境竟能强大到控制空间内的心魔。暗灵实体头一回生出恐惧的情感。
很快，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他的脖颈。一指掠过，喉间一道鲜红的刀口豁开，滚烫温热的血液顺着缝隙流出。
一声震天尖啸，暗灵实体散为稀薄的尘烟。
与此同时，褚栖迟睁开了眼。
依旧是朴素整洁的小木屋，依旧是温暖柔软的床铺。褚栖迟揉了揉眉心，坐起身来。
他很清楚，心魔只是暂时被压制了。倘若再放开使用禁术，心魔一定会卷土重来。
床边靠椅上空无一人，卷轴被随意放在桌案，整个房间看起来被仔仔细细打扫过，焕然一新。
师执玉不在。
料想到会是这样，褚栖迟心里毫无波澜，起身倒了两杯茶润喉。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夜风吹起他垂落的发丝。少了光亮，墨银色的长发在黑夜中几乎是全黑，浓郁如化开的墨汁。
他手放在窗檐，本想合上窗，遥遥瞥见远处江面上有一处灯火。
奇怪，看明月方位，此时已是深夜，江上怎会有人？
褚栖迟拿过椅子上的干净衣裳，拢好，开门。
师执玉的房间没有火光，应当是在熟睡。
褚栖迟三步并两步离开云中谷，来到江边。
原先屋内看到的火光并非错觉，江面上的确有一条木船。尽管离岸不远，却仿佛失了方位，时而向后倒退，时而原地打转。
不用问也知道，师执玉必然在无极山设下了屏障，若非有通行许可，常人根本不可能划船到达对岸，强行突破的后果便是迷失方向。可这么晚了，又有谁如此大胆偷渡来无极山？
褚栖迟抬手遮在眉间，试图看清船上何人。
然而，那人似乎使了什么术法，触动了结界法阵，江面骤然升起一片白雾。
褚栖迟犹豫要不要靠近些，上船瞧瞧究竟是谁这么胆大包天，这时，瞭望塔上忽然亮起一盏灯火。
他闪身躲在一颗花楹树下。
紫色花串密密垂着，透过花与叶的缝隙，褚栖迟看清了瞭望塔上立着的人。
师执玉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凌厉直直盯着江面那艘船。
人还是白天那个人，可褚栖迟分明在他眼里看出毫不掩饰的杀意，像是厌烦到极点，恨不能大开杀戒、与之同归于尽。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高热余温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