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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天衍幻境(四) “这位哥哥 ...

  •   显然师执玉现在迷失在幻境里无法清醒。

      按理来说,以师执玉的修为见识,应当很快意识到是某种幻境压制。

      偏偏他落在这一个劳神费力又精神折磨的幻象之中,他恐怕会以为自己耗费太多灵力续灯,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震天动地的雷声过后,近乎狂怒般的暴雨猛然而至。

      师执玉在朦胧的雨雾中死死抓着头发,临近崩溃。

      “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要怎么做?!为什么还是不行?!明明时间都已经回到原点了,为什么这个世界里根本没有你的存在!”

      一向整齐的长发被他揉得乱七八糟,被雨水打湿后又狼狈的贴在脸上。

      师执玉像是忍受不住,提拳便往脑袋上砸,砸得鲜血横流也不肯收手。

      天衍幻境的折磨便是这样,令深陷其中的人头痛脑热,仿佛植入铁钉一般绞得人精神失常。

      褚栖迟本能地想阻止他,手伸出去,却摸不到师执玉任何地方。

      上辈子他虽和师执玉日日相见,但他一心血洗仙门,根本没注意、或者说没在意师执玉私底下在做些什么。

      在他的印象里,师尊一直坚定站在他身后,每日帮他铺床洗衣,助他调息疗伤,似乎他的世界一直是围着褚栖迟转的。

      直到今天,褚栖迟才发现他的另一面。

      他从未听师执玉提起自己有什么挚友或心上人。

      褚栖迟瞥见师执玉腰间挂着的弟子令,心下了然。

      此时的师执玉还不是无咎仙尊,仍是前掌门座下的二弟子。这个时期,大抵要比收他为徒的时间还早个十年。

      原来在认识他之前,他的师尊曾执着到癫狂地想复活一个人。

      “你的魂魄……究竟在哪?”

      师执玉头脸鲜血横流,却一直不肯停手,几乎就要这么自戕而亡。

      事到如今,只有一种办法让他苏醒。

      毁掉幻境的“眼”。

      不难猜测,师执玉死死护住的执念便是那团本命魂火。

      没有任何犹豫,褚栖迟手心对着本命魂火轰出一道冥火。

      法阵触动,八灯金光一闪,生生将他这一击挡下。与此同时师执玉警觉地回过头:“谁?!”

      褚栖迟就站在阵前,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幻境主体是绝对无法看见外来者的,但师执玉还是感知到一丝异样,起身朝屋内走来。

      雨水冲刷着他洇开一片暗红的长袍,每走一步,他脚下便多出一滩血迹。

      他径直穿过褚栖迟的身影,仔细检查本命魂火,想再加一道屏障,却发现调动不了一丝灵力,这才叹了口气作罢。

      经此一遭,师执玉变得极为谨慎,也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什么,整个人倚在八灯旁寸步不离。

      褚栖迟看了眼方才结结实实触碰到的门板,脑筋一转。

      活物不能进入别人的幻境,那死物呢?

      他不假思索找来几根槐木,咬破手指,在槐木上行云流水画下一道繁复的咒文。下一瞬,木头仿佛有了生命,摇摇晃晃站立,“咔咔”两声,竟是从主干里生出四肢,随后慢慢化形、拉长,逐渐幻化成人形。

      材料受限,和他以前做的禁傀毫无可比性,不过够用就行!

      傀儡一张脸空荡荡的,没有五官和头发。褚栖迟思忖片刻,这种时候,若能化形成师执玉执意复活的那个人,应当是最有效的。

      但是……

      褚栖迟看向魂火焰心,那枚指骨匀称修长,应当是个男人的指骨。

      尽管如此,他也不可能通过小半截指骨判断那人的长相。

      既然不知道是谁,干脆化成自己的模样好了。

      褚栖迟提手在傀脸上点了两只眼,手指一弯,又加了个嘴。傀儡面皮抖落,后颅生发,顷刻间化作了褚栖迟现在的模样。

      看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禁傀,褚栖迟满意地点了点头,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操纵禁傀回到木屋。

      听见脚步,原本靠在魂火旁小憩的师执玉忽然睁开了眼。

      屋檐还淌着雨水,瓢泼大雨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湿透的衣袍贴着身形,墨银长发在雨幕中格外惹眼。

      师执玉目不转睛盯着那道身影,缓缓站起身,看清了他的眉眼。

      他跌跌撞撞走到门边,攥着门框的手指微微发颤,呼吸停了一瞬,整个人几乎要冲进雨里。

      禁傀对他辗然一笑:“师尊。”

      师执玉嘴唇动了动,话卡在喉咙里。可脚下刚迈出半步,却忽然收住。

      师执玉压低眉眼,看向他的神色不似往常那般柔和,反而涌上一股无名怒火。

      他冷冷开口:“你是谁?”

      褚栖迟顿了顿。

      弟子时期的师执玉不认识他情有可原,可现在的师执玉就算深陷幻境,记忆也不可能只停留在以前。

      禁傀微笑:“师尊,醒醒。你徒弟好不容易才进入你的幻境,这就把我忘了?”

      师执玉回头看了眼奄奄一息的魂火,又审视禁傀一番,压低了眉眼:“不。你不是人。”

      褚栖迟不禁感叹他师尊的眼力,尽管被天衍幻境压制灵力尽失,还是能辩出虚实。

      “你是什么东西?”

      禁傀怔了片刻,还不等他作答,师执玉手中白光一现,不知从哪摸了一把短刀直劈他而来!

      这一下裹着十成十的力道,速度极快,褚栖迟还没来得及操纵禁傀躲开,禁傀便已从腰间断作两截,碎成一滩槐木块。

      师执玉弓着身子大口喘气,雨水灌进衣领顺着脊背往下淌,布满红血丝的眼死死盯着地上那堆木块。

      操纵神识钻回褚栖迟身上,褚栖迟睁开双眼,无奈地笑了一声。

      失策,失策。

      他忘了,他师尊以为现在还是十年前,之后发生的一切都被他当成了一场梦。

      褚栖迟咂摸一声。

      十年前么?

      褚栖迟在剩下的槐木上洋洋洒洒又画下一道符文。

      云中谷内,师执玉清理掉刚才打碎的槐木块,一声不吭走进房间,把门关上。

      他蹲下身,垂眸看着奄奄一息的魂火,随即轻阖双眼,逼自己平稳呼吸。

      有人伪装成他日思夜想的那个人。

      这么孱弱的本命魂火,根本不可能令他起死回生。

      巨大的钝痛和嘲弄感觉,让他忍不住涌上一股强烈的呕吐欲望。究竟是谁,竟敢利用他对那人的感情愚弄他。

      “咚、咚、咚——”

      门外,卷土重来的禁傀轻轻扣了三下门扉。

      没等来回应,褚栖迟又动动手指,禁傀抬起手——

      “唰!”

      门缝登时飞出一柄短刀,擦着禁傀的脸堪堪而过。禁傀被刀风刮了一阵,向后倒退几步,与此同时房门大开,师执玉环视四周一圈,目光定格在禁傀身上,眯了眯眼。

      眼前是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少年,浑身上下被雨水从头到脚淋了个遍,脏兮兮的,一头乱糟糟的墨银长发,看起来楚楚可怜。在他肩上,停着一只毛色宝蓝的鹦鹉。

      师执玉警惕:“你怎么进来的?”

      这少年似乎来自千鸟城,他方才施咒时正是因为看见了一个银发少年,思极故人,这才动了恻隐之心。

      他忽然想到什么:“是那张传送符?”

      他眼下没有灵力,好在法宝符箓不需要灵力便可催动,收回秽缚禁咒后,他使用了一张传送符。

      少年点头:“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碰了一下就……”

      见师执玉不为所动,似乎在思考怎么把他赶出去,禁傀眼泪汪汪:“我没地方去,又冷又饿。这位哥哥,可以大发善心收留我一天么?”

      话音刚落,天顶雷声轰隆隆滚过,雨势骤然大了数倍。少年冻得瑟瑟发抖,嘴里哈出白气。

      这模样,一半假装,一半是真的冷。

      尽管禁傀是死物,但沾染了褚栖迟的神识,幻境还是立刻察觉,地面忽然结起一层薄冰,咔嚓咔嚓往四下蔓延。

      师执玉岿然不动,依旧审视着他。

      小少年搓了搓手臂,可怜道:“就留一天,让我睡柴房都行。”

      天空陆陆续续飘下雪花,起初稀稀落落,转眼间便密如飞絮,覆在少年肩上。

      褚栖迟并不会和禁傀共感,因此他感觉不到冷,但他会演。

      师执玉皱了皱眉,没说话,转身往屋内走去。

      他没关门。

      褚栖迟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唇角微扬,操控禁傀迈着步子再次进入房间。

      木舍外形朴素,里边却别有洞天。这下能光明正大看,褚栖迟左右瞧了瞧,入门最宽阔的位置摆放着八灯,右侧有扇门通往隔间,应当是师执玉平常睡觉的地方。

      师执玉没撤走那些古怪又诡异的灯,只道:“别乱碰。”

      语毕,又瞥了眼他肩上的鹦鹉:“管好你的鸟。”

      少年乖巧地道:“好。”

      他将鹦鹉安置在一株盆栽上,绕过屏风来到里屋,却见师执玉拿来一床软垫铺在地上,“你睡地上。”

      褚栖迟感动,竟然没让他睡柴房。

      仿佛知晓他在想什么,师执玉冷漠道:“我这没有柴房。”

      褚栖迟:“……”

      得了便宜当然要卖乖,少年当即掀开被子准备躺下,师执玉却忽然拦下,盯着他衣服看。

      少年低头看了看,他衣服湿透了不说,因为在门外跪了一会,还粘着湿泥,就这么躺进去一定会弄脏被褥。师执玉最爱惜这些东西了。

      当即褪去外衣,道:“我脱掉。”

      “不是这个。”师执玉指了指他肚子,“不是饿了么?”

      刚撒的谎就忘了。

      少年不好意思笑笑:“是饿了,但是……”你这里不像有吃食的样子。

      师执玉没说话,丢给他一套宽大的干净衣物,出门去了。

      对于六七岁的褚栖迟来说,这套弟子服实在不适合他的身形。不过毕竟是师执玉的衣服,那总归是要穿上的。

      刚换好,师执玉便提着一篮桃子回来。

      除此之外,他原本那件浸透雨水和血水的黑衣也换成了干净的青衫,脸和头发都好好洗过了一遍,看上去没那么狼狈了。

      师执玉将篮子递给少年,一句话也没说,脱了靴背对着他躺在床上。

      少年看着桃子,微觉不对。

      这时期的他还是个鱼骨村卖鱼的毛头小子,师尊不认识他,怎么知道他喜欢吃桃?

      巧合吗?

      “不喜欢吃就丢了。”
      榻上,师执玉闭着眼冷不丁来了一句。

      少年珍惜地拿起桃子,在胸口擦了擦,想吃又舍不得,便塞了几个在口袋里。

      不怪他要这么演,实在是禁傀无法进食。一堆木头罢了,吃了往哪儿消化?

      少年糯糯开口:“哥哥,你还种了桃树呀。”

      师执玉:“嗯。”

      “你也很喜欢吃桃?”

      “不喜欢。”

      禁傀闭嘴了。连带着远处操纵一切的褚栖迟也闭嘴了。他没想到师尊竟然不喜欢吃桃,那平日陪他一起吃完全是在迁就。

      “有人喜欢吃。”师执玉低声说道。

      少年嘴唇翕张,小心翼翼试问:“那人……是谁?”

      师执玉刚想回答,忽然颅内剧痛。他抱着头蜷缩起来,整张脸惨白到失血。

      师执玉肤色本就苍白,秽缚咒文的缠绕几乎让他难以呼吸,周身血管微微爆起,泛着青色。

      黑痕已经攀上他的脖颈。

      少年扑身上前,却被他一手挥开,“走开!”

      褚栖迟也不知如何是好,再看,里屋的地面也结上了一层薄冰,看来幻境要对他这个外来者赶尽杀绝。

      少年刚想靠近师执玉,那些冰霜便像鬼手一般攀上他的小腿,冻结之快教人根本反应不过来,眨眼间便动弹不得。

      偏偏师执玉此时头疼得快要爆炸,控制不住得往墙上撞,撞得头破血流还不肯罢休。

      霜寒悄无声息爬上床塌,攀上师执玉的后背。

      倏然间,蓝鸟禁傀飞入里屋,燃火的鸟喙在少年腿上啄了几下,寒冰被冥火喝退了一片,却迟迟不肯褪去。

      少年禁傀僵硬的关节咔咔动了几下,笨拙地翻上床,从后背抱住师执玉。

      明明是冰凉的木头,怀里竟透出一丝淡淡的暖意,像是藏了块捂热的石头,又似血气翻涌。

      师执玉本能往暖处缩了缩,绷紧的身体渐渐松下来。

      “冷静,师尊。”

      顾不得伪装,少年紧了紧手臂,拦住自残的师执玉。

      “师尊,我们陷入了天衍幻境,你心绪不宁会加强'眼'的防护障壁,如果不毁掉它,我们将会永远被困在这里。”

      少年声线压得很低,不再是之前卖惨装乖的软糯模样。

      师执玉微微偏过头,像是想辨认什么,目光空荡荡的。

      幻境的逐杀寒冰围着两人蠢蠢欲动,又碍于方才褚栖迟燃起的冥火不敢轻举妄动。

      褚栖迟进了屋,抬手,掌风灌下去,依旧被魂火外的屏障硬生生挡了下来。

      少年禁傀额头抵住师执玉的后肩,声音缓了一些:“师尊若真想让那人起死回生,也不该受困于这场幻境里。你想用八灯重铸他的本命魂火,弟子愿意陪你一起。”

      说这话时,褚栖迟承认他有些说谎了。

      想到师尊除他之外还有个如此执着到不顾性命的“故人”,他心里巴不得这人死得干脆些才好,最好永远不应召。

      闻言,师执玉睫毛轻颤了一下。

      他看了看四周熟悉又陌生的景象,目光渐渐从涣散中聚拢起来,像沉在水底的人慢慢浮上来。

      那边,褚栖迟手上不停,掌心源源不断轰出冥火。

      终于就在下一刻,护在本命魂火周围的屏障轰然碎裂,火焰骤然一缩,挣扎了两下便彻底灭了。

      八盏灵灯骤然熄灭,四周景象犹如潮水一般迅速褪去,一层层剥落,露出原本漆黑又空荡荡的的模样。

      幻境散了。

      一豆亮光照亮两人之间的距离。

      褚栖迟撤走禁傀,朝瘫坐在地上的师执玉走过去。

      他蹲下身,轻声唤了声:“师尊?”

      师执玉目光还有些散,嘴唇动了动:“……褚栖迟。”

      褚栖迟莞尔:“是我。”

      他握住师执玉的手,引着他指尖轻轻贴上自己脸颊。

      许是被寒冰侵蚀的缘故,师执玉的手很凉,触碰到他皮肤时明显缩了一下。

      褚栖迟握得更紧,不让他抽离,反而将师执玉的手掌整个覆在脸上,偏了偏头,让那只手更实地贴住自己。

      “你摸。”褚栖迟道:“是热的。”

      师执玉手指动了动,缓缓下移,放在他侧颈处,似在确认什么。

      褚栖迟笑笑:“放心,有脉搏,是活的。”

      大梦初醒,师执玉眼神清明了一些,他垂下头,低声道:“……你的傀,做得不错。”

      他脑子还是有些糊涂,幻境太真实,现实又出现在眼前,他一时接受不了混乱的信息,脑子里绞成一团浆糊。

      师执玉按着脑袋,褚栖迟怕他再拿拳头捶自己,连忙握住他手臂,顺势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他额头贴住自己胸口,“不急,我们在此稍作歇息再出去也不迟。”

      良久的沉默,师执玉的呼吸总算平稳下来。

      声音从胸膛闷闷地传来:“谢谢。”

      “若不是你,我不知还得在这困多久。”

      褚栖迟道:“不是说闯过伤门,不必担心么?”

      师执玉:“……”
      “话虽这么说,我也没料到伤门后会遇上天衍幻境。”

      八门阵深藏玄妙,算得上令人极为头痛的阵法,这是众所皆知的。一般而言,凶门后都是镇守灵兽、或是较易突破的幻境,至少对褚栖迟和师执玉两人的能力来说不难闯。

      可和天衍幻境相比,就显得不值一提了。

      两人心照不宣,都察觉出异样。低阶秘境是绝不可能出现八门阵的,更遑论天衍幻境。

      难道是他们修为较高、杀的怪太多,秘境自动触发了什么提升难度的阵法?

      褚栖迟道:“景门之后也是天衍幻境。”

      “什么?”师执玉惊异一瞬,很快蹙起眉头:“那杜门之后岂不也是……”

      本以为他会关心自己在天衍幻境的经历,没想到第一句是担心闯杜门的苏少微。

      褚栖迟漫不经心道:“以他的修为,进这种地方只会死路一条吧。”

      师执玉长叹一声:“我们怕是被做局了。”

      身后,两道生门显现。

      褚栖迟盯着门上殷红的大字:“出去吧。”

      顿了顿,又不咸不淡地补了句:“可惜了,没有通往杜门的入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天衍幻境(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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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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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