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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天道之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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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启感知着周围环境的变化,幽暗,潮湿,古老的纯灵之气似有若无地弥漫在四周。
这是一处真正的上古秘境,不知封闭了多少年,如今终于被人踏足。
甬道在二人身后缓缓关闭,遮蔽了外面的天光。甬道内石壁上的符文逐一亮起,甬道正前方是一间前殿。
周言走在前面,荣恕之默默地跟在他身后,身体紧绷着,谨慎地打量着四周。
荣启感知着身后恕之的气息,忽然想起了三百多年前的那个冬至。
那时候的恕之也是这样,瘦瘦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从来不问要去哪里,从来不问要走多久。
即使摔倒也从不肯哭,爬起身又赶忙追上来,好像生怕被他落下一般。
那时候的恕之,是全心全意依赖着他。
现在呢?
他跟在另一人的身后,毫无防备地走进一个他未知的险境。
他不知那人不是他的师父,也不知那人对他心怀恶意。
荣启垂下眼。
他忽然意识到,此时此刻,自己竟是这么无能,他连自己的弟子都无力回护。
周言走在前头,忽然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来,看向荣恕之,脸上带着冷淡的笑。
“小心些,别跟丢了。”
荣恕之顺从地点了点头。
周言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荣启忽然听见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讥诮与恶意。
荣启忽然下定决心。
无论要付出怎样代价,他必须尽快夺回这具身体。
不单单是为了自己。
也是为了那个傻傻跟在他身后,对他全然信任的孩子。
前些时日,荣启一直在研究一座上古阵法。
上古挪移法阵,以虚空道法为基,可挪移万物,且无视一切阻隔。凡有形实物、无形灵体,皆能瞬息转位挪移。
但此法阵刻文极为繁复,需要极为坚韧的载体,以及巨大的能量。
而以他如今处境,想要布下此阵,属实难如登天。
不过也并非无法做到的。
若以自身元神为法阵载体,以周身三十六处大穴为阵眼,再辅以神魂之力驱动,便可完成大阵,将自己的元神从这处屏障中挪移回自己的识海。
荣启在心里推演了无数遍,每一步都烂熟于心,如今哪怕闭上眼,他都能画出完整的阵图。
之前他一直在犹豫,但凡有其他办法,他都不愿利用这座大阵脱困。
不为别的,只是这样脱困的代价实在太大了。
三十六处大穴皆为死穴,而刻画此等法阵需在每一处要害穴位上刻下一百零二道阵纹。
三十六处大穴,便是要在元神上刻下三千六百七十二刀!
纵使是合体大能的元魂,也是难以承载这样的巨大伤害的。
更何况大阵完成之后,还需要支撑催动法阵所需要的庞大能量……
这实在可谓是拼死一搏。
即便他抢回自己的身体,元神的巨大损伤同样会反噬到身体之上。
到时怕就不仅仅是修为倒退那么简单了。
可是事到如今,荣启只怕已是别无选择。
这处地下秘境极为广袤,一条条错综复杂的甬道纵横交错,连通着一间间耳室,又蜿蜒通向各处偏殿,层层叠叠,宛若一座无边无际的上古迷宫。
起初周言带着荣恕之在其间穿行,丹房、器室、藏书阁……到处搜刮宝物,一处也不肯放过。
可是两人在里面绕了三日,也未寻到主殿。
周言意识到问题所在,便开始改让荣恕之在前带路。
说来也怪,第四日时,他们便踏入了一处与先前完全不同的区域。
那是一条更为宽阔甬道,两侧石壁上刻满了古老复杂的符文,甬道尽头隐隐透出幽蓝色的光芒。
周言站在入口处站了片刻,便转头对荣恕之道:“进去看看。”
说着,示意他走在前面。
荣恕之点了点头,当先走了进去。
甬道很长,越往里走越宽阔,两侧石壁上的符文也越来越亮。
马上走到甬道尽头时,那些符文忽然剧烈闪烁起来!
轰的一声巨响。
一道幽蓝色的光芒从甬道尽头猛然喷薄而出,化作无数道利刃,朝他们劈头盖脸地斩来。
周言反应极快,他迅速调动真元,周身浮现出淡金色护罩。
光罩只笼住了他一人,将荣恕之隔绝在外。
荣恕之反应也不慢,奈何他只有元婴修为,他的护体光罩只支撑了几息,便在利刃巨大的冲击力下应声碎裂。
荣启透过周言的眼睛,看见荣恕之飞速地寄出灵剑抵挡,可依旧有蓝芒从他防御的空隙间偷袭。
一道光芒趁他不备,斩在他手臂之上,顿时鲜血瞬间迸溅。紧接着第二道蓝芒斩向他胸口,他侧身避开,却又被第三道击中腰侧。
“恕之……”
荣启在识海深处目眦欲裂,他三百余年来一直悉心教导保护的徒儿,何时受过这等苦楚!
周言已退到了甬道入口处,站在那片符文闪烁的范围之外,冷眼看着荣恕之在甬道里翻滚、躲闪,被一道又一道蓝芒刺伤。
他听见荣恕之向他呼喊:“师尊救我!”
可是他依旧无动于衷。
荣恕之在甬道里挣扎着向他冲来几步,却又被一道光芒击中后背,整个人往前扑去。
他抬头看向他。
那眼神中满是恳求与惊惶。
可周言依旧站在入口处,一动不动。
荣恕之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的眼神转为震惊与绝望。
下一瞬他竟咬着牙,转头往甬道另一头冲去,
甬道里的光芒越来越密集,荣恕之的步子越来越踉跄,他跌倒几次,就再爬起来几次,浑身上下早已鲜血淋漓。
终于,在他快要冲进前方耳室的时候,最后一道光芒斩在他腿上。
他整个人往前扑倒,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荣启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他眼眶通红,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这时周言动了。
他撑着防护光罩,慢悠悠地走进甬道,无视那些仍在闪烁的光芒,走到阿恕身边,垂眼俯视地上那个浑身浴血的人。
荣恕之的脸埋在碎石里,看不见表情。
但荣启能看见他后背微弱的起伏,他还有呼吸,他还活着。
周言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探了探阿恕的鼻息。
“这样还没死?”
他嘟囔了一声,语气冷漠至极。
然后他的手往下移了移,拇指与食指掐在荣恕之的脖颈处。
荣启的瞳孔猛然收缩。
那位置是颈脉,是修士识海元神与肉身元婴间衔接的要害之处。
周言的手指在缓缓收紧,而他的表情却平静得像是在探查手下的脉动。
一息。
两息。
三息……
荣启感觉自己的元神都仿佛在战栗。
然而周言却忽然松开手,整个人猛地往后一缩。
因为那一瞬,荣启感知到了一股巨大的威压,从天而降,笼罩了整条甬道,笼罩了周言,也笼罩住了他。
那是天道的威压。
周言脸色发白,抬头看了看上方,秘境的穹顶并无异常。
但他的额头上却沁出细密的汗珠。
“草!”周言低声骂了一句,“还真是亲的。”
他站起身,往后退了几步,“动不得动不得啊,”他喃喃道,“算了……就留他一条命吧。”
周言又看了荣恕之一眼,然后转身往耳室另一侧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忽然停下。
“这伤……”他顿了顿。
“呵,反正死不了,待我将此处探查一番再说吧。”
说着,他轻笑了一声,继续向前走。
在周言没有看到的地方,荣恕之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还醒着,他什么都听见了。
识海里的荣启深深地闭上了眼睛。
荣恕之趴在血泊里一动不动的那幅景象,仿佛刻在了他的脑海中,渐渐的与曾经那个趴在死人堆里的小小身影融合在了一起。
那年,是荣启将小小的他从死人堆里抱了出来,那时他就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定定看着他。
他居然是醒着的!
荣启记得当时自己惊讶极了。
他问他叫什么名字,小小的孩子却毫无反应,只是用力地拽紧他的衣袖,死活也不肯放手。
后来他给那孩子取名“恕之”,希望他能抛却前尘恩怨,一心向着大道前行。
“恕之……”荣启轻轻叹息着。
三百多年了,他一直以为自己能护住那孩子。
荣启睁开眼,望向那处他登不上的孤峰,那峰顶的清泉依旧映着天光云影。
他知道自己该动手了。
三十六处大穴,三千六百七十二刀,修为跌落也好,元神受损也罢,哪怕根骨尽毁、经脉俱断他也在所不惜。
荣启敛神静气,开始调动元神之力。
他要回去。
无论付出任何代价,他必须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