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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言塔与川(一) 我知道,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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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历7692年3月20日下午四点五十分,被派遣前去第九界缉拿所谓流窜在外的伪神血脉的武神使多纳带队归来。
在第一界的武神使中,白塔断档第一强,在她之下的各位武神使各有所长,多纳算是其中风头最盛的佼佼者。
可尽管如此,也伤亡惨重险些惨败而归。
拥有伪神血脉的是一个长发及腰雄雌莫辩的少年,看起来约莫只有十七八岁的样子,手脚脖颈乃至脊背都被锁上了镣铐,身上的衣服早已在打斗中变得肮脏破烂,像是乞丐。
他被关在特制的笼子中,从通天道的尽头被运来,像是一只等待宰杀的猪。押送着笼子的多纳等人却是全程戒备,面容严肃谨慎得宛若对方是什么洪水猛兽。
凑热闹的神使神侍们吵吵闹闹地挤在通天道的两侧,对这个看似羸弱的少年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他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圣庭如此大动干戈。
而他只是悠闲地靠在笼子上,无所事事地玩着手指,神态轻松地宛若只是回家一趟。
人模狗样贱种之形初显。
这少年立刻就进了监牢,三位主神使轮流看管,圣庭为他开了一轮又一轮的议事会。
讨论的主题不过一个——要怎么处理这个少年。
死是必须的,渎神之人没有存活下来的必要,但问题是怎么死,要怎么样他才会死。
为了防止他保留体力逃出监牢,多纳提议每日都要对他用刑。
“只要你与他交手过一次,便不会觉得我在危言耸听。”多纳拍着桌子,厉声道,“他简直是不死的恶魔,天生的战斗机器。”
霍尔尼斯同意了这一提议。
我奉命监督神侍对他用刑。高洁神圣的第一界,连囚牢都是雪白明亮的。他被高高吊起,刀和皮鞭一遍遍从他身上划过,如果神侍累了,他就会被丢进水里,被铁链拽着无论如何也不能上浮。
可无论被如何对待,他总是默不吭声,平静又冷淡地接受着一切,甚至连吃痛的闷哼都没有,宛若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疼痛,又或者他根本就是哑巴。
每次神侍开始用刑时我便会离开,我讨厌看这幅场景。倒也不是因为多心疼这个怪物,只是因为我讨厌这种狰狞的刑罚。
我会不受控制地想,白塔当初被用刑时是不是也是这幅模样的。
“不死的恶魔”……多纳用来形容他的话倒也不错。
我常看到昨日还鲜血淋漓的伤口只用一夜便恢复如初,他的脸色依旧时常惨白着,却没有暮气沉沉的死样。
议事会终于做出了决定。
神明曾在圣殿留下一缕残念,主神使将在第一界所有人的见证下用这一缕残念中抽出的万分之一的力量将这只怪物处死。
怪物临死前的那一夜,他终于张口说了第一句话。
“我可以出去看看星星吗?”
大概是许久没有开口的缘故,他的声音哑且轻,带着些悠然。他扭头看向我,下午被神侍用鞭子打烂的脸已经恢复了大半,只留下几道浅粉色的伤痕。
“听说第一界的夜空很美。”
我警惕地看着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不可以。”
“那好吧。”怪物没有坚持,而是遗憾地低下了头。
监牢灯火通明,宛若白昼。洁白的墙壁和地板将一切遮得严严实实,天空透不进来半分。
他被押来第一界的时候正是正午,一进来便被投进监牢。算起来,他确实没看过星空一眼。
长发随着他的动作在脸侧划过,将清秀的脸蛋遮住大半。他的表情似乎有些难过,细长得像蝴蝶一样的睫毛终于不再令人心烦意乱地眨了,而是乖巧地闭上,像是睡着了似的。
我松了口气,暗中祈祷今晚能平安过去。可心中的不安却越发浓重,我几乎是神经质地,眼睛一刻也不离地盯着这个被锁链吊起、被打断了筋骨的怪物。
“今川。”
身后传来几不可闻的脚步声,我拔剑回头下意识地想要划破对方的脖颈,对方却脚尖一转立刻侧身躲了过去,动作快得我甚至没看清他的身形。
“是我。”
直到宽厚的手掌握住我紧绷手臂的那一瞬,我才后知后觉地放松下来:“霍尔尼斯大人……”
原来终于天亮了啊。
怪物依旧闭眼低头,似乎还在睡觉。他的血早已淌了一地,虽然神侍们每日清扫,他却也每日受刑,血汩汩地往外流,总是拖不干净。
霍尔尼斯挑着眉站在台阶上,似乎有些嫌弃满地血污。
“你做得很好。”
“属下应该做的。”我低头颔首。
霍尔尼斯:“这些天辛苦你了,你的付出我都看在眼里。而现在你终于可以放松下来了,这只怪物……”
霍尔尼斯话还没说完,急促又慌乱的脚步声立刻踏过长长的走廊冲了过来。
“大……大……大人!”
专侍甚至来不及给自己顺好气,便惊恐地朝霍尔尼斯汇报:“白……白塔回来了!”
专侍伸手,指向被吊着的惨白怪物:“她指名要这只畜生!!”
“什么?”
霍尔尼斯皱起眉,周身的气压瞬间沉了下去:“她竟然回来了?什么时候的事?”
“十几分钟前,就在你离开林生畔后几分钟……她浑身是血直接拎着剑闯进了圣殿,那副模样吓人极了,神使长正在安抚她的情绪……”
专侍的声音弱了下去:“神使长让我来通知您……我们暂时先不要处理这只怪物了。”
“‘白塔指名要这只畜生’?什么意思?”霍尔尼斯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对。
专侍深吸口气,才颤声道:“意思是,白塔要让他活着,要带走他。”
“噗。”霍尔尼斯脸上隐忍着的怒火还未发泄,一旁便传来轻蔑的笑声。
“那能不能把铁链给我松了?”
怪物斜睨着霍尔尼斯,声音懒洋洋地,甚至还饶有兴趣地抬了抬手,将手腕上的铁链拽得叮当响。
“我虽然不会死,但被一直吊着也是很痛的。”
霍尔尼斯理都没理他,沉着脸将地板踩得哒哒作响便离开了。专侍对我做了个无奈的表情,苦着脸追了上去。
“大人……”负责给怪物用刑的神侍试探着看了我一眼,想等我的反应。
“把他放下来。”我有些不耐烦地做了个手势。
“这两天先停止用刑,改打麻醉针,我会向霍尔尼斯大人申请加派人手对他进行看管。”
我皱了皱眉,只觉得心烦意乱,就连对白塔归来的喜悦也散了大半:“具体后续处理方式需要等待圣庭与白塔交涉,有结果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白塔到底想干什么,她疯了吗?”
“白塔是谁?”怪物终于落到了地上,大概是被吊久了,他的腿虚弱且无力,甚至无法支撑他站在地上。
他就这么坐在已经干涸的血泊之中,平静地看着我,没有半死死里逃生的喜悦。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正眼看人,我后知后觉地发现他的眼睛是一片幽深的金色。和白塔像湖水般宁静的灰蓝色眼眸不同,这双眼睛冷血且漠然,像是蛰伏在湖畔水草中的非人生物。
我移开视线,拒绝和他对视:“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喜欢她?”怪物又问。
心像是被敲了一样似的,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有些恼羞成怒地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冷笑:“有时间在这揣摩我不如好好想想你的未来。如果最终白塔没有说服圣庭,你就只有死路一条!”
“哦。”
怪物毫不在意,他撑着下巴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看着我,眼神中似乎有些嘲弄:“你嫉妒她。
“或者说……你恨她。”
简直莫名其妙。
我实在是受不了他的胡说八道,沉着脸夺门而出前去找了霍尔尼斯。
在转身的时候,我听到怪物嗤笑一声:“说句实话还不高兴了,心眼真小。”
贱人。贱人。贱人。
如果不是白塔要你活着,我当场就撕烂你的嘴。
霍尔尼斯等人和白塔对峙了一夜,我在圣殿门口等了一夜。圣殿的隔音出奇地好,我什么都听不到,无论是霍尔尼斯愤怒的咆哮还是白塔冷厉的质问。
我只能听到风从林梢间穿过的沙沙声,看到明亮的星辰在昏黑的夜空中肆意地绽放着自己的光芒。淡蓝色的月亮注视着我,我注视着监牢的方向。
那只没有体会过爱没有被人关注过也从未拥有过我所拥有的一切的贱种怎么敢妄自揣测我对白塔的感情。
我恶劣地期待着他的死刑,等待白塔的落败。
只要圣庭没疯就不可能让一只拥有伪神血脉的怪物存活下来。
天破晓了一轮又一轮,圣殿的大门终于被推开。
霍尔尼斯率先走出,面色难看得像是被人用锅灰抹了脸,他甚至没有心情看我一眼,便冷笑着往外走走去。紧随其后的各位主神使脸色微妙,彼此眼神交汇中带了些心照不宣的忍让和不满。
我的心往下一沉。
白塔最后走出,她依旧是那副淡然平静的模样,身上的衣裳洁净得看不见尘埃和褶皱。神使长慢慢地走在她的旁边,和她并肩着低声交谈。
“你有责任看管好他,今后他若是再……”
神使长顿了顿,实在难以将心中的话诉之于口,最终只能委婉地提醒:“你不仅会被问责,还有可能受罚。”
“嗯。”
白塔拱手:“劳烦主神使费心了。”
“费心倒说不上,只是这……唉……”
神使长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嘟嘟囔囔地走了:“神意难测啊神意难测……”
什么意思,那个怪物可以活下来跟在白塔身边了?我眉心不受控制地一跳,恶心感涌上心头。
“今川?”在我沉着脸想吐时,白塔终于看到了我,她诧异地开口。
“你怎么在这里?”
“霍尔尼斯已经回林生畔了,你可以回林生畔找他。”白塔友善地提醒。
“我是在等你。”我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然而话刚说完的一瞬间我就有些后悔了。作为她的政敌、霍尔尼斯的得力手下的我到底哪来的立场,又哪来的理由等她。
“我没事……”白塔掩面咳了两声,声音像干呕一样,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我看到她收起的帕子上带着殷红的血迹。
“最近的事情你知道吧?”白塔一边走一边问。
我慢慢地跟在她身后,低声回答:“嗯。”
你应该也知道吧,我是奉命监督别人对你要的那只怪物用刑的刽子手。
可白塔却没有提起这件事,而是道:“我准备先去监牢里看看他。”
“然后呢?”我问。
“看情况吧,我还没想好。”白塔疲倦地揉了揉眉心,“走一步看一步吧,来日方长。”
“你要他,是……”
我有些迟疑,半晌才犹豫着开口:“为了什么?”
“为了让他给我当专侍。”
我脚底一滑,险些直接在平地上崴了脚。
白塔的声音平静得仿佛只是在聊今天的天气怎么样,我惊魂未定地看向她,语调都变了:“专、专侍!?”
“可是这样的话你、您岂不是彻底……”
说到一半,我又把剩下的话硬生生咽下,改口:“白塔大人,我不理解……圣庭有很多优秀的神侍,如果您是担心自己选拔出的专侍别有二心的话,毕业季也很快要到了……您明明可以直接从毕业生中进行选择。他们的履历会更加干净,对您也会更加忠心。”
“是吗?”
白塔没有回头,而是直接踏进了监牢的大门。左右两侧的神侍垂头向她行礼,颔首噤声以示尊敬。
“可是我只想要他。”
“而且神使长的位置……”白塔穿过千回百转的走廊,声音轻得像风,“我早就放弃了。”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白塔已经站在了怪物的牢房前。
怪物闭着眼靠在墙边躺着,他身上到处都锁满了铁链,有气无力地,配上灰衣,看起来简直像一块蔫吧的灰色茄子。
“白塔大人。”多纳朝白塔行礼,脸上的怨气还没散去。
这些日子她日夜看守这只怪物,恨不得将其抽筋拔骨却又不得对其用刑,只能眼睁睁看着神侍按时为他打一针麻醉。
“这些天辛苦你了。”白塔颔首,“你先出去吧,这里暂时交给我来处理。”
“是。”多纳忍气吞声地离开了。
监牢内静悄悄的,一时间只剩下我们三人。
怪物依旧闭着眼,有气无力地躺在地上 ,脸色苍白如纸。若不是对多纳的人品有足够的信任,我怕是会以为她终于忍不住把麻醉换成了毒药。
“人都走了,别装了。”
白塔平静地开口,声音在空荡荡的监牢中回响:“我知道你没睡。”
“唔……哪走了?”
怪物低笑一声开口,慢悠悠地睁开眼睛。他依旧是斜躺在墙边,身上消瘦的颓靡感在睁眼的瞬间散得一干二净,转而变为悠闲的漫不经心:“你旁边不还站着一个吗?”
这是在说我了。
“你好,我是白塔。”
白塔不应他的挑衅,也不让我出去,而是平静地自我介绍。
“……大名鼎鼎。”怪物散漫的眼神从白塔身上扫过,又落到了我的脸上,微不可查地顿了顿,又像是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般轻佻移开。
“你叫什么名字?”
“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怪物终于直起身,盘腿坐在墙旁。他单手撑着下颌,似笑非笑地看着白塔,仿佛被锁在监牢中的不是他,而是我们。
“白、塔、大、人。”
白塔诡异地沉默了一瞬,似乎有些不知该如何应对他的挑衅。平静的灰蓝色眼眸与冷漠的金黄色眼睛隔着密密麻麻的栏杆对视,硝烟忽地弥漫起来。
就在我以为白塔会直接转身走人时,她开口了,只是话题的对象却是我:“今川,你先出去。”
“不用吧,白塔大人那么厉害,想必一定能保护好她。”怪物笑眯眯地回答。
我犹豫地看了眼白塔,却没有听话地离开。我知道怪物在挑衅,可无论前方是什么,我依然希望我可以和她一起面对。
“现在你面前只有一条路。”
白塔往前一步将我挡在身后:“成为我的专侍,然后活下来。”
怪物的脸色显而易见地沉了,可嘴角依旧是勾起的。金黄色的眼睛盯着白塔,他歪了歪头,笑意不达眼底:“听不懂。”
“你给我当两百年专侍,在这两百年内效忠于我,两百年后我会放你自由。圣庭将承认你自然人的身份,你可以自由、不被控制、在规则范围内随心所欲地活着。
“但相应的,在这两百年内你如果有任何逾矩行为,我将作为监管者对你进行处理。”
白塔顿了顿:“意思是,死刑。”
“我要是不给你当专侍,是不是只能上绞刑架?””怪物好奇地问。
“你不可能上绞刑架。”白塔平静回答。
怪物忽然笑了,漂亮的眉眼在那张白净的脸蛋上像芍药一样绽放,攻击性和侵略性都消失得一干二净。他仰望着白塔,身体微微向前倾了倾,一簇长发随着动作从肩头滑落,一路擦过大腿垂到地上。
“那杀了你,我是不是就可以上了?”
他的声音极轻,像恶魔低语般,我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便被白塔一把推开。
“你太自信了。”
和白塔平静声音一起响起的是铁链被硬生生捏碎的咔滋声。
白塔的手劲极大,我被猝不及防地一推,踉跄了半天才勉强站住。一回头发现尘土四溅废铁乱飞,怪物直接撞破了监牢的铁栏冲了出来。
他浑身燃烧着橙红色的焰火,法力在他手中变化莫测,时而变成尖刀,时而变成长枪,还没等我定睛看清是什么,便又迅速地换了个模样,唯一不变的便是尖锐而锋芒毕露。
长发在空中肆意飞扬,他的动作轻而快,像风一样抓住机会便迅速地扑到白塔面前,又在她出招前迅速拉开距离。
白塔平静地站在原地,脚步轻移方位只有微小变化,手中的法力却是快且狠,总能将怪物狠厉的攻击化去。
“一群蠢货,你们的刑具根本困不住我。”
“我知道。”
“要不是想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了你们这些所谓的,愚蠢又傲慢的神使,我根本不会留在这里。”
“我知道。”
“让我给你当专侍?你是谁?又凭什么指使我?凭什么靠着自己的傲慢和可怜的同情心打断我的计划?”
“我知道。”
“连我都打不过的话还是去死比较好,没有效忠于废物的兴趣。”
“我知道。”
战场越来越破烂,洁白的墙壁上留下了数不清的坑,碎石和断铁哐当哐当地落了一地,烟尘大得几乎要将我的眼泪逼出。我躲靠在墙角,被刀光剑影和断壁残垣挡住了所有的出路。
怪物的攻击越来越迅疾,带着冲天的火气,不管不顾地乱砍一通,明显被白塔那一串平静的“我知道”给激怒了。
白塔终于被怪物逼得动了起来,两人在空中交手,动作快得只剩残影,两人一遍又一遍地迅速向对方冲去,我甚至看不清谁是谁。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我是怎么活下来的!你不知道我遭遇过什么!你不知道我有多恨你们!所谓神明的走狗,不过是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蛀虫!”
砰——
震耳的砸墙声几乎要刺穿我的耳膜。
怪物被白塔逼到墙边,他的整个身子撞入墙内,直接将白墙砸出了一个硕大的深坑。
一柄冷厉的长剑指着他的咽喉,白塔平静地看着他。
“我知道。
“我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