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托邦豢养指南》沂岸

6、白塔与川（中） 我们在不存

　　我开始频繁地出入云镜间，目的地当然总是白塔的居所。

　　感谢生命树给了我一张纯良又无辜的脸蛋，尽管我的心思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干净，但当我用那样一双湿漉中带着些许敬仰和讨好的眼睛看着别人时，对方总是不由自主地放下警惕。

　　这招对白塔似乎也适用。

　　白塔总是沉默地坐在屋中看书，厚重如山的书本从藏书楼移到云镜间，从她的左手边移到右手边，又被她一本一本抱回藏书楼。

　　我不经意间扫过一眼，都是讨论神明与神民关系的作品。

　　白塔看书时总是心不在焉，有时盯着某一页看七八分钟一动不动，有时又一目十行地快速连翻好几页。

　　书页像细沙扬起又落下，她揉着眉心闭上眼，几不可闻地叹出一口绵长又忧郁的气。

　　古怪的氛围。

　　“今川。”

　　淡蓝色的月亮像是一柄被藏在云雾后的尖刀，高高地悬在天空，沉默地注视着传说中的神眷之地。我将老师布置的书写作业收起，准备在宵禁前离开云镜间。

　　“这些天在生活和课业上都承蒙了白塔大人很大的恩泽，我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您。”我朝白塔鞠躬。

　　“再过十天便要进入毕业月了，我恐怕不能再前往云镜间与您见面。”我抱着书，定定地看着白塔。

　　今天白塔指导的是我的理论知识，而非法术能力，因此她并没有穿作战服，而是穿着一身松散的睡袍，长发散至腰间被月色包裹上了一层浅蓝色的光，看起来像是波光粼粼的水。

　　温柔又沉默。

　　“期待能与您在圣殿见面。”我放轻声音，由衷地道。

　　“今川。”白塔却没有应，而是注视着祈神安内那座耸入云端的洁白高塔，问。

　　“你信神吗？”

　　白塔，在问什么？

　　我有些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愣愣地抬起头盯着白塔。夜间的云镜间有些凉，风从哑树的枝丫中穿过连沙沙声都没有留下，四周静悄悄的，我下意识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您是什么意思？”

　　我咬了咬下唇，胸膛的心跳震耳欲聋，仿佛要挣扎着逃出这幅躯壳。

　　早有预感的不妙感从脊背一路爬上，我有些不敢看白塔的眼睛，眼神虚虚地落在旁出，无力又假装坚决地反问她。

　　“第一界不可能会有不信神的人。第一界是由神创造的，我们每一个都是神的孩子，是神的子民，祂赐下生命树给予我们生命，祂设立养育院引导我们向善，祂组建圣庭保卫我们的安全。我们信神是本能，向祂献上一切是我们生来便理所应当践行的义务。”

　　“是吗？”

　　浅绿色，生机勃勃的哑树叶飘落，遮住了白塔的脸，我只能听到她的声音。

　　有些凉薄，又有些迷茫。

　　“可你觉得，祂在乎吗？

　　“祂在乎我们的死活吗？祂在乎我们到底信不信祂吗？祂在乎这个世界，在乎祂所创造的一切到底是生存还是毁灭吗？”

　　我像逃一样地离开了云镜间。姿态狼狈得连好好向白塔道别都做不到。

　　忌讳忌讳忌讳忌讳忌讳忌讳。
　　不敬不敬不敬不敬不敬不敬。

　　白塔是疯了吗？竟然敢当众谈论这个！哪怕现场只有我一个人也不行，这是完全的违规，彻底的冒天下之大不韪！她说的这些话但凡有一个字流进了外人的耳朵，不论她曾为第一界做出过多大的贡献，都难保性命！

　　这可是会被架在刑台上被当众虐杀的死罪！

　　我捂着心口在床上辗转反侧，彻夜难眠。生怕一闭眼便看到白塔被绑在刑台上，身上没有一寸肌肤是完好的，森森白骨泛着冷光。

　　和毕业月一起来的，是白塔失势的消息。

　　圣殿让她率兵前往第五界参与神战，助力第五界清除异教徒。数百位神使的目光凝聚在她的身上，期待这柄沉淀了数年的利剑像以往一样毅然地接过命令，完美又利落地完成任务。

　　可她却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将那一夜问过我的话当着所有神使的面再问了一次。

　　她立刻就进了监牢。

　　白塔在第一界传颂了一百年的光辉事迹在她质问神明的瞬间被抹消得一干二净。

　　只是日月流转了一轮，便换了副光景。

　　身边的老师一夜之间全都对白塔讳莫如深，教材立刻就换了一批，有关白塔的一切被从教科书上删除，所有的复习重点都被更改。

　　“让我们跳过这个话题。”当不懂事的学生询问有关白塔的问题时，老师便会沉默着移开视线。

　　让我们跳过这个话题。
　　让我们跳过她。
　　让我们假装她不存在。

　　被白塔指导的我就算在没有白塔的考试中也能得到满分的好成绩。

　　老师期待地摸着我的头，说我向来如此优秀，未来一定前途无量。

　　在雨露重的夜里，我依旧睡不着。我坐在书桌前，一遍又一遍地翻着本该被销毁的旧教材，一遍又一遍地看着不用再考的、已经被去除的有关白塔的一切事迹。

　　或许只有我和她知道，我的优秀中夹杂了多少她的心血，而我的未来又本该如何。

　　眼泪浸透了被子，我默默地哭得肝肠欲断。

　　而我仍幻想着，幻想着和你并肩的那一刻。

　　可是为什么，你要说出这样的话，做出这样的事？你能得到什么呢，你设想过自己会失去什么吗。

　　我沉默地，绝望地等待着白塔的死期，等待着在她并不存在的坟墓前为她献上一朵小雏菊。

　　我等到了她在甄选礼上的露面。

　　本届养育院最优秀的五十名毕业生汇聚在右林生畔的圣殿中，有意向的神使将从中选择自己的专侍，顺便恭贺大家加入圣庭。
　　此谓之，甄选礼。

　　白塔不再像以前一样风光无二地被簇拥在最中间，而是一个人默默地站在角落，无论是主神使也好，神使也罢，都默契地和她保持着距离。她像是被孤立了似的，周围隔出了一个真空带。

　　看她的站位，似乎仍位于主神使之列。虽然不知道圣庭是如何处理白塔的，但光是看见她还活着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白塔似乎瘦了不少，整个人有些蔫，仿佛变成了没有根的蜉蝣。她兴致缺缺地扫过殿中的毕业生们，视线没有在我身上停驻一秒，宛如根本没有看到我一样。

　　“请问，”身旁冒出了一道有些犹豫的声音，是另一名毕业生。

　　“我们可以选择成为殿中任意一名神使的专侍，是吗？”

　　“是的。”神使长笑语盈盈地开口，“只要对方也愿意选择你。”

　　“包括……白塔大人吗？”这人又问。

　　我下意识地看了眼白塔，呼吸不自觉地变得轻细。可白塔却没有看我，她靠在柱子旁有些无聊地玩弄着指甲，细长的睫毛甚至未颤动一分，仿佛他们正谈论的事情与自己毫无关系。

　　这样毫无礼节可言的白塔，我从未见过。

　　我的心轻颤一瞬，像是有人把我身上的所有力气抽走。我忽然意识到，白塔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唔……”神使长有些意外地看了眼白塔，见她半晌没反应，才缓缓地回答。

　　“如果她也愿意选择你的话。”

　　时间缓慢地流逝，原本有些喧杂的圣殿也逐渐沉寂下来，大部分的毕业生都选择好了自己想要效忠的神使。

　　除了我。

　　作为有史以来最优秀的毕业生，我一口气收到了六位主神使抛来的橄榄枝，就连神使长也有些意外地扫了我一眼。

　　可我却依旧站在原地，迟迟做不出选择。

　　最初询问是否可以选择侍奉白塔的毕业生最终也选择了侍奉他人。一场甄选礼下来，除了本就不准备收专侍的神选，唯有白塔颗粒无收。

　　她依旧站在圣殿的角落，她依旧被隔离在人群之外，她依旧平静冷淡、无悲无喜、沉默寡言。

　　她依旧没有看我，她依旧像一潭高悬的池水，风也掀不起一丝涟漪，我抬头看她，只能看到月光洒在她身上那波光粼粼的，美丽得令人想哭的细闪。

　　可她不是池水，现在也没有月亮。

　　“霍尔尼斯大人。”我开口。

　　白塔的睫毛颤了颤。

　　可她依旧没有看我，她情愿看向霍尔尼斯。

　　我心如擂鼓，整个人随着这四个字的吐出都变得十分亢奋，我的眼睛有些红，还有些酸涩。我感受到整个圣殿的视线在这一刻都倾注在我的身上，所有的神使都在注视着我。

　　除了她。

　　我难过地看着她，她平静地看着霍尔尼斯，霍尔尼斯微笑地看着我。

　　可是为什么，可是您为何不看我，霍尔尼斯那个满脸胡须的糟老头到底有什么好看的，竟然吸引了您全部的注意？您难道没有半分情绪波动吗？您难道忘了我吗？

　　您难道根本不在乎我吗？

　　我的声音高昂而喜悦，在神使长的注视下走到了主神使霍尔尼斯面前，“请让我侍奉您。”

　　白塔依旧没有看我。

　　她的视线平静地滑到了花窗上，透过蓝白色的玻璃花窗看着根本看不到的天空。

　　为什么她依旧不看我？

　　好想划烂她的眼睛。
　　好想打断她的腿。
　　好想捆住她的手。

　　好想跪在她脚边低声下气可怜兮兮地求她再垂怜我一次。
　　好想被她用绳子拴住给她当狗。

　　神使们欢呼着迎接我们的加入，漫天花瓣飞舞着散落，至今为止最风光最有权势的主神使霍尔尼斯招呼我站到他的身旁。

　　白塔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片地方。

　　等我回头时，她原本站立着的角落已经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