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场》每日

6、第6章 是真的，我

　　傅魏出了校门，正准备拦辆出租车，脚步却忽然顿住。
　　校门口那面长满枯藤的围墙旁边站着个人。灯光不太亮，但傅魏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陈迟。

　　他背着书包，站得很直，像是在那等了有一会儿。夜里的风有点凉，他却像没感觉似的，手还漏在外面抓着黑色的书包带。

　　傅魏看见陈迟在看到自己出来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傅魏会这么快出来。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对视了一下。
　　傅魏先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他跟前，眼尖地从陈迟抓着书包带有些被冻红的指节上面一晃而过：“等人？”
　　陈迟张了张嘴，过了两秒才说话，“等你。”

　　傅魏眉梢微微挑了一下，然后慢悠悠地从外套包里掏出傅一行放在自己兜里的毛绒手套递给他，“找我干什么？”
　　陈迟明显有点紧张，但没立马接过手套。他视线落在傅魏的肩膀附近，不太敢直看他。
　　“那个……”
　　“你下午说……”

　　他说到一半又停住了，突然感到自己指尖触到了一丝温暖，随后这温暖蔓延地很快，包裹了他的五指。
　　傅魏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然后用掌心握着陈迟的手，使其掌心朝上，将毛绒手套放进了他早已冻僵的手中：“先别下午了。”
　　他叹口气：“手都冻僵了还放外面，不冷啊。”

　　陈迟瞪着大大的眼睛愣住，眼睛一眨不眨。
　　傅魏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戴着吧，明天记得给我。”
　　下午在球场被那么多人盯着都没怂，现在反而说话都不利索了。
　　傅魏故意拖长语调问：“我下午说什么了？”

　　陈迟耳朵一下有点红。他抿了下唇，将手套攥在掌心，另一只手也从背带上拿下来了，帮助着另一只手套上温暖的五指小衣服。

　　“你说……如果数学需要帮忙，可以找你。”
　　傅魏“哦”了一声，他看见陈迟的两只手都戴好了手套，眼里带着点笑，“所以你是来——”
　　“求我辅导？”

　　陈迟被“求”这个字弄得有点不知道怎么说话。他下意识摇头，摇到一半又停住，最后小声说：“不是求……”
　　“就是问问。”

　　他说得很认真，面上小心，说话声很轻，带着犹豫:“我以为……你不太愿意理我，所以，我想知道是不是真的。”
　　傅魏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觉得眼前这人有点意思。别人要是听见这种话，多半会客气一下就算了，这人倒好，真的跑来确认。
　　他双手抱在胸前，点着头，“是真的。”
　　“我不骗同学。”
　　“还有，我为什么会不太愿意理你？”
　　为什么八年后的赵潮和其他人会觉得自己讨厌陈迟、不愿意搭理陈迟，而在高中时期的现在，陈迟也会这么觉得。

　　陈迟明显松了一点，整个背脊都仿佛长舒了一口气，但在听到后半句后，头却又往下低了低。他没回答傅魏的最后一问，而是直接针对傅魏的那句“真的”问：“那……你有时间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抬起来看了一下傅魏。
　　那眼神很干净，也很认真，像是真的在很认真地期待一个答案。傅魏忽然想起了聚餐时的陈迟，那个一直没和自己对视上，眼神涣散迷茫，失明了的陈迟。
　　但随后，傅魏脑子又晃过今天上午的那段陈迟站在教室门口打电话，定两箱水的时候。

　　他视线落在陈迟脸上，忽然开口：“有时间。”
　　傅魏笑了一下：“不过……”
　　陈迟下意识看着他。
　　“辅导是要收费的。”

　　陈迟明显愣住了，“啊？”
　　傅魏往校门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比如说……”
　　“请老师喝瓶水什么的。”

　　傅魏故作随意地说出这一句，给人感觉像是随口一提，但实际不然。他想看看陈迟在听到这句容易让人误解的话时会做怎样的反应。
　　陈迟站在原地，反应慢了两秒，然后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可以。”
　　“我请。”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你想喝什么？”

　　傅魏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自己现在这是在干嘛，试探陈迟那两箱水是不是他买的？但看陈迟的样子，像是不聪明的模样。而且陈迟明显不在线。
　　但是，这人怎么这么好说话。说收费就真让给钱，说要喝水就真问喝什么。

　　傅魏懒洋洋地说：“不知道，先欠着吧。” 说完他往前走了两步，听到了身后陈迟细碎跟上的脚步声。
　　傅魏站在车道旁边，想起来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正准备跟陈迟说拜拜你嘞的时候，陈迟突然在旁边问：“你发烧，好点了吗？”
　　他看着陈迟，又想起了发烧那晚流着泪抱人家的尴尬画面，鼻子有些发痒，傅魏摸了摸鼻头：“好了。”
　　傅魏说完后抬手拦住一辆出租，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下来回头看陈迟：“你还不回家？”

　　陈迟愣了愣，然后很自然地跟了上来。“回。”然后又紧急跟了一句：“顺路。”

　　傅魏看了他发顶的小漩涡一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他心里却莫名冒出一个念头——这人，像只小狗，毛茸茸的。
　　刹那间，傅魏就被自己这个念头惊到了，他摇摇头，迫使自己别思想抛锚，然后不禁思考起另一个问题。
　　至少在回到八年前的现在来说，他觉得和陈迟相处并不会使自己感到厌烦，甚至，他觉得陈迟似乎傻傻的很可爱。那为什么后来的几年里，所有人都认为自己讨厌陈迟，甚至连自己都快要忘记这个人的存在了。

　　想不通，他也没打算现在想明白这件事。
　　他伸手拦了辆出租车。“师傅，去西桥路。”

　　——

　　车子开了十几分钟，车窗外的路灯一排排往后退陈迟一直没说话，只是安静坐着旁边看着车窗外的风景，直到车子停下。
　　傅魏付完钱下车，陈迟跟着下来，看了看周围。
　　这是一条很普通的马路，夜里车不算太多。
　　傅魏望着这条马路有些出神。八年后的西桥路比八年前的现在繁华许多，而现在傅魏身处在这片开发尚未完全的区域时，再次怀疑自己是不是就是单纯的做了一场梦，一场关于未来的梦。

　　“这是哪？”陈迟问。
　　傅魏看着前面的路口，“我以前出车祸的地方。”
　　陈迟整个人一下僵住，他猛地看向傅魏，“……什么？”

　　傅魏没想到陈迟反应这么大，语气带着很平常地一笑，“开玩笑的。”
　　陈迟的眉却慢慢皱起来，从傅魏的眼神里，他并不觉得他在开玩笑。于是陈迟问：“你来这里干什么？”

　　傅魏沉默了一会儿，其实他也觉得自己的想法有点离谱。而且，身边还多了一个人……

　　但既然都来了。

　　“做个实验。”

　　陈迟盯着他，“什么实验？”

　　傅魏又笑了一下，觉得自己说的话肯定会被人当作疯子，“看看能不能被撞一次。”

　　陈迟脸色瞬间变了，“你……没事吧？”
　　傅魏被他这个反应逗乐了，“开玩笑的。”
　　说完他往路口走了两步，那地方离红绿灯不远，地面上甚至还能看到旧的车痕。
　　傅魏站在那，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这里……他明明也只是聚餐那晚来过，可为什么却感到有一种熟悉的感觉蜂拥而至。
　　那天晚上的雪、车灯、刹车声、还有——
　　飞过来的车影。
　　傅魏下意识往马路中央看了一眼。就在那一瞬间，脑子里“轰”的一声，一个画面猛地炸开。

　　夜雨、刺眼的车灯，有人在喊陈迟的名字。
　　他猛地回头。
　　视线里却不是记忆中的街道，而是一张很近的脸。
　　陈迟。
　　是被白光晃到眼睛的陈迟，当他转过身来时，对着自己粲然一笑。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傅魏整个人几乎是扑过去的。
　　“傅魏！！”
　　画面碎掉。

　　傅魏猛地晃了一下，肩膀立马被人抓住。

　　“你怎么了？”
　　现实重新回到眼前。
　　陈迟抓着傅魏的手臂，眉头皱得很紧，“你脸色很白。”

　　傅魏盯着陈迟的脸看，他一时没说话，脑子里还在回响刚才那一幕。
　　他非常肯定，刚才脑中的记忆不是车祸后的记忆。
　　那是……他刚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陈迟。
　　不对，发生车祸的时候陈迟明明坐在副驾驶，他不可能站在马路中间被路灯晃着眼睛，也不可能被自己扑过去救。

　　傅魏盯着他看，看得陈迟有点不自在，“怎么了？”

　　傅魏忽然问了一句，“陈迟。”
　　“一年前。”
　　“你是不是在这。”
　　空气一下安静了。路灯照下来，落在陈迟的脸上，傅魏看见他的脸色慢慢变得很难看。

　　他没有回答，但手还抓着傅魏的袖子，像是怕他再往马路中间走。傅魏这才低头看见，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冲到了人行道上，再过两秒，绿灯将转红。

　　过了很久傅魏才听到陈迟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傅魏瞳孔猛地一缩。
　　去年的那场车祸!
　　他看到的画面，他救过的陈迟，就是在这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