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想平账，大将军却想平我》九转金钗

2、雪里的修罗 一月之后。

　　一月之后。
　　北境的雪像碎掉的玉屑，裹挟在狂风中，割在人脸上生疼。
　　裴衡渊半跪在雪坑旁，一身玄黑披风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宛如修罗降世。他眼皮微垂，修长有力的手指正慢条斯理地用布巾擦拭着横刀上的温热鲜血。
　　在他面前，三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里。其中一具尸体至死都死死抓着一只断了线的猎鹰——那是敌国最精锐的细作，专为北方异族传递边防布阵图。
　　“大人，抓到了。”
　　一名暗卫从风雪中闪现，手里拎着从细作靴筒里搜出的密函，“他们想趁乱混出宁州城关，若非您提前设伏，这布阵图一旦出境，宁州三万守军便成了瓮中之鳖。”
　　裴衡渊接过密函，未急着拆开，而是微微抬眸，深邃的目光落向不远处隐约可见的官道。官道上，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民正像蝼蚁般，拖着冻僵的身躯缓慢挪动。
　　“这世道，最容易藏人的，就是流民。”裴衡渊的嗓音如碎冰相击，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传令下去，宁州城门严加盘查。凡入城者，不分男女老幼，皆要严核户籍。”
　　“大人，如今北方战乱，不少州府的户籍档库早被烧毁，这些流民中……多的是查不清来路的。”
　　裴衡渊冷冷地看向那群如草芥般的流民，眼底划过一抹嗜血的戾气：“查不清的，便抓去修城防。若是连名字都报不上来，直接打入死牢。”
　　话音落下，他收刀入鞘，翻身上马。
　　漫天飞雪与如蚁的流民中，他并未注意到，一个满脸污垢、身形单薄得仿佛一折即断的少年，正倔强地挺直了脊梁，踏着没过脚踝的深雪，一步步走向那座如同虎口般的宁州城。
　　……
　　宁州城关外，流民的哭号被搅碎在呼啸的寒风里。
　　裴衡渊那道“查不清来路者入死牢”的军令，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巨大铡刀，将数千流民无情地拦在城门之外。
　　“籍贯！哪州哪县？可有里正文书？！”一名满脸横肉的军需官一脚狠狠踹在王大锤膝窝上，力道大得惊人，“报不上来？带走！套上重枷，押去北山挖石场！”
　　“官老爷饶命啊！下山村被烧了，里正早死了，我们真是良民！”王大锤凄厉地哀求着，粗糙的双手死死抠住冰冷的城砖，指甲渗出血来。
　　沈尓嫣站在人群中，脸上的污泥被冷风吹得干裂发紧。她看着王大锤和王老哥像畜生一样被铁链锁住，心底一片冰凉：下一个，就是她。
　　她怀里揣着那枚温润的玉印，那是能证明她身份的唯一物件，却也是随时能送她上断头台的催命符。
　　就在这命悬一线之际，官道后方猛地传来一阵刺耳的鞭响与粗暴的呵斥：“滚开！没长眼睛的贱骨头，挡了商行的货！”
　　人群如惊弓之鸟般朝两侧溃散，几个躲闪不及的流民被差役毫不留情地踹进雪坑。沈尔嫣被王大锤死死护着退到一旁，冷眼看着一队沉重的独轮木车碾过积雪，在城门前压出极深的辙痕。
　　车上用厚重的粗麻布盖得严严实实。打头的管事衣着考究，从怀里掏出一把木质签牌，随手递给方才还凶神恶煞的军需官。
　　那军需官一见签牌，脸上那堆横肉瞬间挤出谄媚的笑，连盖着货物的毡布都没掀，直接挥手放行：“永安行的货，放行——”
　　车队擦着沈尔嫣的鼻尖缓缓经过。一阵极其刺鼻、带着几分酸涩的怪味顺着寒风直冲脑门。
　　“阿嚏！”一旁的官差揉了揉冻得通红的鼻子，压低声音嘟囔，“这大商行也是够抠搜的，防潮的毡布和提货签牌上，刷的竟是最下等的劣质桐油。这味儿冲得，跟咱们村刷夜壶的漆一样。”
　　沈尔嫣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屏住了呼吸。
　　她曾是沈家最娇养的嫡女，鼻息间萦绕的向来是千金难买的沉水香、瑞脑香，若是以前闻到这种气味，她定会当场作呕。可这一个月来的流亡，这股代表着“廉价、底层货物转运”的劣质桐油味，已经和饥饿、寒冷一起，死死刻进了她的骨血里。
　　她清冷的眸光微微流转，定格在那管事手里泛着油光的签牌上，又扫过车轮下那因超重而异常深陷的雪辙，心下了然。
　　在这宁州城，流民的命不如草芥，而那几块木牌，却是大批货物通行无阻的保命符——这帮人，认牌不认人。
　　车队一过，军需官重新坐回桌案后，那双浑浊的眼如恶狼般再次扫向了流民队伍。
　　“下一个！你！”军需官的目光如毒蛇般盯住了沈尓嫣，上下打量着她那单薄的身子，嗤笑一声，“看你这细胳膊细腿，挖石是没指望了。长得倒是清秀……”
　　沈尔嫣眼睁睁看着那根锈迹斑斑的锁链，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直直朝她纤细的脖颈探来。军需官浑浊的眼里满是恶意：“押去营里刷马桶，干不动就丢去喂狗！”
　　“慢着。”
　　清冷沙哑的两个字，被风雪绞碎，却又在铁链的碰撞声中稳稳落地。
　　沈尔嫣非但没躲，反而迎着那粗重的锁链，上前一步。锁链离她的咽喉不过寸许，冰凉的触感几乎激起她一身战栗，但她那双藏在污泥后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狠绝。
　　“你要找死？”军需官被这小流民周身的气度震了一下，有些恼羞成怒。
　　“我是在给大人找活路。”沈尔嫣越过他的肩膀，目光直刺桌上的名册，语速极快却稳如磐石，“名册首页，宁州之‘宁’少了一横。大周律，公文缺笔视为藐视皇恩；安家粮账目，‘斗’与‘升’一字之差，克扣十二石有余。大人觉得，是那边的锁链重，还是贪墨军粮的铡刀快？”
　　军需官的脸皮狠狠抽搐了一下，横肉中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你……”
　　“城楼上可有宁州上官的暗哨。”沈尔嫣嗓音压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冷感，“大人现在杀我，就是灭口，刚好坐实了克扣之罪。与其要一具闭嘴的尸体，倒不如要一个能把死账做活、把错字抹平的文书。我能让大人的这本烂账，在上官眼里变成一桩奇功。”
　　她赌赢了。军需官那只准备狠狠扇过来的巴掌，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而此时，百步之外，裴衡渊勒住了马。
　　他这种常年在刀口舔血的人，对“杀意”与“变数”极其敏感。城门口那个单薄的身影，面对铁链时那一瞬爆发出的侵略性，像极了一只被逼入绝境后准备反噬的狼。
　　“那人是谁？”裴衡渊的声音在风中散开，带着几分危险的玩味。
　　“看似是个报不出籍贯的小鬼，正跟军需官磨嘴皮子呢。”暗卫答道，“大人，要不要去清场？”
　　裴衡渊眯起狭长的眸子。漫天飞雪中，那少年褴褛的长衫随风狂舞，明明脚下踩着的是烂泥，背脊却挺得像一柄宁折不弯的残剑。
　　“过去瞧瞧。”
　　裴衡渊拨转马头，马蹄践踏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能让那贪得无厌的老赵收手，不是有财，就是有才。”
　　他冷哼一声，眼底划过一抹嗜血的暴戾，“若是细作，当众活剐；若不是……本将倒要瞧瞧，这烂泥堆里，什么时候长出了这般人物。”
　　马蹄践雪的声音，在沈尔嫣身前猛然收住，携着一股浓烈的血腥与煞气。
　　一柄泛着寒光、尚未完全擦净血渍的横刀，带着刺骨的凉意，毫不留情地挑起了沈尔嫣的下巴。
　　沈尔嫣被迫仰起头，正对上裴衡渊那双居高临下、如鹰隼般锐利逼人的眼。
　　“刚才，你在城门口说什么？”裴衡渊的声音带着久居上位者的绝对威压，仿佛死神在耳边低语。
　　周围的流民早已吓得跪倒一片，王大锤更是抖成了筛子。沈尔嫣却顶着那柄随时能割断她咽喉的刀，脊背笔直，嗓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大人，您这刀刚沾了脏血。在这城门口杀我，不仅脏了您的刀，更会坏了您的‘名’。”
　　裴衡渊持刀的手微微一顿，狭长的双眸危险地眯了起来，透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哦？在这宁州，还没人敢教本将怎么做事。杀一个报不出籍贯的小流民，本将何惧之有？”
　　“大人不惧杀人，但大人定然惧‘粮草不济’。”
　　沈尔嫣顶着锋利的刀尖，竟毫无惧色地微微向前凑了半寸。刀锋瞬间在她娇嫩的脖颈上压出一道白痕，她却直视着裴衡渊：“方才我在关口看了不到一刻钟。这名册记的一百二十人，发的是糟糠粮，账面上抹的却是上等粟。这一出一进，十二石余粮便进了私人口袋。”
　　她斜睨了一眼早已瘫软在地的军需官，语速极快，掷地有声：“如今北境战火连天，前方将士拿命换粮，后方却有人坐收渔利。大人若杀了我，这本账便永远是死账；若留着我，我能在三日内，帮大人把这宁州仓储里的‘硕鼠’，一个不落地拎出来。”
　　裴衡渊凝视着她，半晌，突然收回横刀，随意一挥。刀尖上的血珠在雪地上溅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他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个满脸污泥却脊梁笔直的少年，冷哼一声：“理顺宁州烂账？就凭你？”
　　“就凭草民沈长青。”沈尔嫣顺势作揖，背脊弯下一个清傲的弧度，言辞却恳切，“但草民有个不情之请。这两位是我同乡大哥，一路护送草民至此，已是力竭。求大人恩准，让他们随草民一同进城，充作帮手。若三日后不查个水落石出，大人尽管取了我的项上人头。”
　　王大锤和王老哥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沈尔嫣。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自顾不暇的瘦弱书生，竟在这种拿命博前程的生死关头，还记挂着保他们一条活路。
　　裴衡渊看着沈尔嫣。这乱世之中聪明人多，但这种命悬一线还敢跟他讨价还价、且硬要带上两个拖油瓶的人，要么是蠢得出奇，要么是有着绝对的底气与自信。
　　“你是第一个敢在本将面前讨价还价的流民。”
　　裴衡渊拨转马头，玄色的披风在风雪中翻滚，声音冷厉如铁：
　　“带走！送到本将军的府上。拨三日的口粮，若是三日后你拿不出我要的数字……”
　　他微微侧头，眼底闪过一抹令人心悸的杀伐之气，字字诛心：
　　“本将就让你知道，这北境的雪，为什么是红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