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想平账，大将军却想平我》九转金钗

1、死局与新生 漏雨的城隍

　　漏雨的城隍庙里，泥塑的神像早已剥落了金身，狰狞地俯视着蜷缩在供桌底下的沈尔嫣。她死死护着怀里那件浸透鲜血的布衫，里头裹着兄长临终前拼死塞给她的沈家家主玉印，那是她们家族翻盘的信物，如今却是催命的符咒。
　　外面风雪呼啸，破败的烂木门被吹得吱呀作响，掩不住门廊下两个流民的窃窃私语。火光摇曳，将窗纸上的影子拉得宛如鬼魅。
　　“老哥，这天儿，怕是又要冻死不少‘生财货’。”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透着令人心寒的冷漠。
　　“死就死了，乱世里的命，比草贱。”另一个年长的声音拨弄着火堆，“不过，刚才我在北街瞧见个讨饭的，生得倒还齐整，可惜是个带把的，不值钱。”
　　沙哑声音嗤笑一声：“带把的顶多卖去矿上。若是婆娘……嘿，那才是长久的买卖。”
　　忽然，那年长的声音幽幽地问了一句：“哎，你在道上混了这些年，可曾在街头巷尾见过‘女乞丐’？”
　　供桌下，沈尔嫣单薄的身子猛地僵住，呼吸瞬间屏息，细长的指甲不由得死死扣住供桌腐朽的木腿。
　　“女乞丐？”沙哑声音愣了愣，随即恍然大悟般低笑起来，笑声里透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黏腻，“嘿……还真没见过。这年头，哪有女人能顺顺当当当上乞丐的？”
　　“是啊。”年长者声音平直，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农事，“生得好的，早被那些贵人掳了去，或是进了烟花巷子；生得差些的，也有牙子盯着，拆了骨头去配阴婚。再不济，这荒年里……‘两脚羊’里头，女人的肉总是比男人嫩些 。”
　　沈尓嫣听闻此言，胃部一阵剧烈地抽搐，一股酸水直直涌上喉间。
　　那人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分恶意：“这世道，女人若是落到了当乞丐的地步，那便不叫乞丐了——那叫货。”
　　外面的风雪似乎更大了，流民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风雪的呼啸中。
　　破庙里重新陷入死寂。沈尔嫣瘫软在供桌下，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战栗起来。那股从骨缝里透出来的寒意，远比这冬夜的风雪更冷。
　　“那便不叫乞丐了——那叫货。”这句话像淬了毒的冰锥，死死钉进她的脑子里。她借着微弱的月光，颤抖着抬起自己那双生有薄茧却依然娇嫩的手。这双手曾只用来抚琴、点茶、落子，如今却成了催命的符咒。若是继续等下去，她会变成什么？是被剥光了扔在权贵的榻上，还是被剔骨剜肉配了阴婚？
　　恐惧像一条毒蛇，死死缠住她的脖颈，让她几乎窒息。但在这种恐惧达到顶点时，一种困兽般的求生本能轰然爆发！她不能死。父兄的血不能白流。怀里的玉印还烙着沈家的家主之魂，绝不能死在此地，她还要为沈家沉冤得雪。
　　沈尔嫣手脚并用地爬出来，在满地狼藉中绝望地摸索，终于在一截断木旁摸到了一片缺口的碎瓷碗。瓷片边缘粗糙锋利，瞬间划破了她的掌心，她却像感觉不到痛一般。
　　她一把揪起那头曾被母亲日日用桂花油精心梳理的及腰长发，咬紧牙关，用钝口的瓷片狠命割去。“嘶拉——嘶拉——”没有利刃的干脆，只有头皮被生生扯痛的撕裂感。随着大片青丝委顿于污泥之中，那个娇生惯养的沈家千金也随之被彻底斩断了生机。
　　她抓起神台下散发着霉臭的黑泥，不管不顾地往白皙的脸上、脖颈上死命揉搓，盖住那身惹祸的皮肉。接着，她解开衣襟，用扯下的破布条，一圈又一圈，死死勒住胸口。勒到肋骨发疼，勒到呼吸困难。
　　当她做完这一切，再次抬起头时，眼底的惊惶与战栗已被一种病态的、冷硬的死寂所取代。
　　“沈尔嫣死了。”她对着残破的城隍像，生生把嘴唇咬出血丝，“活着走出去的，只有沈长青。”
　　刚把断发踢进佛像后的暗影，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粗暴的积雪踩踏声 。“真他娘的邪门，这风雪跟刀子似的，还是得回这破庙对付一宿 。”
　　那两个流民竟去而复返！
　　沈尔嫣瞳孔骤缩，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根本来不及躲回供桌下，只能顺势倒在神像脚边的阴影里，弓起身子，死死伪装成冻僵的尸体。她的右手在宽大的破袖中死死攥住那片带血的碎瓷。若他们真起了歹意，她拼死也要割开其中一人的喉管。
　　门被一脚踹开。风雪夹杂着两人的脚步声步步逼近。沈尔嫣屏住呼吸，紧闭双眼，冷汗湿透了脊背，连纤长的睫毛都在微微发颤。
　　“行了，赶紧把火生旺点。”年长流民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接着是干柴重新被点燃的“劈啪”声。
　　“冻死老子了。要不是那沈太傅被扣上通敌谋反的罪名，惹得今儿个沈家满门抄斩，满城都是疯狗一样的官差在搜查，咱们大可不必躲在这破庙里挨冻。”沙哑嗓音的流民一屁股坐在火堆旁，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油纸，里面是一整只偷来的烧鸡。只不过在这滴水成冰的夜里，烧鸡早就冻得硬邦邦的，表皮凝结着一层白花花的冷油，像块石头。
　　年长的流民拨弄着火堆，冷笑了一声：“通敌的死罪啊，男的砍头，女的更惨。你看，就算前朝的将军府家眷，一旦倒了台，还不是被扒光了扔进教坊司，或者直接发配边疆充作军妓？这乱世，女人哪有活路，管你是乞丐还是千金，到底都是被糟践的‘货’。”
　　“可不是嘛！”沙哑嗓音一边用树枝把冻鸡串起来架在火堆上烤，一边咂着嘴附和，“可惜了沈家那个小女儿，听说生得国色天香，结果死得最惨，直接被乱刀砍碎了丢在乱葬岗，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躲在阴影里的沈尔嫣，听着他们轻描淡写地嚼着沈家血淋淋的惨剧，胸口如同被千万根钢针同时扎穿。她死死咬住嘴唇，连铁锈般的血腥味蔓延开来都浑然不觉。
　　与此同时，那一层白色的冷油在火舌的舔舐下开始融化，“嗞啦嗞啦”地冒出油泡。一滴热油滴落在火堆里，“轰”的一声爆出小火苗，瞬间激起一股浓烈、粗俗却又无比霸道的焦香。
　　悲痛、无力，与整整一日未进食的生理性饥饿在此刻疯狂扭绞在一起，化作了比刀剑更锋利的折磨。她的喉咙不受控制地剧烈吞咽了一下，发出了极其细微却突兀的响动。
　　“哟？”沙哑嗓音的流民拨弄烧鸡的动作猛地一顿，借着火光，转头盯向神像脚边的阴影，“老哥，这旮沓还藏着个活气儿的？”他站起身，大步走过去，脚尖毫不客气地踢了踢沈尔嫣的小腿：“别装死，抬起头来！”
　　沈尔嫣知道躲不过，顺势发出一声虚弱至极的沙哑闷哼，缓缓抬起那张糊满黑泥、辨不出雌雄的脸，像一只受惊的幼鼠般瑟缩着。袖中的碎瓷却被她攥得更紧了。
　　“一个冻坏了的小叫花子罢了。”年长的流民瞥了一眼那干瘦的身板和黑黢黢的脸，便没了兴致，“别惹事，烤你的鸡。”
　　声音沙哑的流民嘿嘿一笑，走回火堆旁，用力撕下那只烤得皮开肉绽、直冒热油的鸡腿。“看你那饿死鬼投胎的样儿。”他随手一扬，“接着，算你命大。”
　　带着滚烫油脂和焦香的鸡腿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啪嗒”一声，掉在了沈尔嫣眼前的泥水里。它在尘土中滚了一圈，金黄酥脆的皮沾满了黑灰、枯草和不知名虫子的残肢。
　　沈尓嫣死死盯着它。曾几何时，沈家的膳桌上，一道“如意八宝鸡”要经过三日腌渍、九道工序，她甚至嫌弃油烟气重，只肯动一筷子鲜嫩的胸肉。可此时，那股浓烈、粗俗、带着焦糊味的肉香，却像一柄重锤，瞬间砸碎了她维持了十六年的圣贤书与闺阁礼。她的胃在痉挛，喉咙里发出一种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如野兽般的吞咽声。
　　“嘿，这小鬼怕是傻了，肉都不知道捡？”
　　沈尓嫣猛地扑了过去 ！她顾不得泥水的冰冷，五指如钩，狠狠抓起那只脏透了的鸡腿。她没有去拍打上面的尘土，而是直接塞进嘴里，甚至因为动作太猛，那粗硬的骨节直接磕破了她的嘴角，渗出一丝甜腥的血。
　　咸。极致的咸，和极致的香。那是油脂在齿间炸开的罪恶感。她用力撕咬着那块肉，连带着泥沙、黑灰和那点咸腥的血迹一并吞下。那是粗野的、卑微的、属于“货”的活法。
　　她吃得那么急，以至于被肉纤维卡住了喉咙，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她一边咳，眼泪一边大颗大颗地砸在泥地上，在污垢中冲刷出两道白痕。她不是在哭家族覆灭，也不是在哭父兄惨死。她是在哭那个曾经清高、讲求体面、却在饥饿面前毫无招架之力的沈尔嫣。
　　这一口肉，是她与过去彻底的割裂。
　　“慢点吃，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年长的流民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俗的怜悯，“吃了这口肉，就把命续上了。这年头，活人比死人难。”
　　沈尓嫣没有抬头，她依然在机械地咀嚼，连骨头关节处那点又硬又涩的软骨都嚼碎了咽下去 。她感觉到一股热流从胃部升起，流向四肢百骸。那是这种“偷来的赃物”给她的能量。她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吃下去。记住这股泥土味，记住这股血腥味。沈家教你的礼义廉耻救不了你的命，但这两个流民偷来的鸡腿能。
　　火光映照下，三个人影在破庙墙壁上交错。
　　“老哥，你说……明天要是还没活计，咱往哪儿走？” “往南，听说那儿在招开渠的壮丁，管饭。”
　　沈尓嫣咽下最后一口肉，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得连她自己都听不出原貌：“南边……不招壮丁了。”两人一愣，回头看她 。
　　沈尔嫣抬起那张污秽却冷静异常的脸，指了指窗外：“南边在闹蝗灾，官府为了防流民作乱，早已封了路，去了便是死局。往北走吧，北境虽在打仗，但守城的官老爷们急需人手修筑城防要塞、开挖战壕。只要有力气，那儿不仅管饭，指不定还能挣份赏钱。”
　　火堆里的干柴被烧得“哔剥”作响，在这寂静的破庙里，竟显出几分偷来的安稳。“嘿，吃了肉，便是自家兄弟了。”沙哑嗓音的主人抹了把油腻的嘴，大大咧咧地看向沈尔嫣，“我叫王大锤，下山村的，这是我本家哥哥，你唤他王老哥便成。”
　　年长的流民——王老哥，只是微微颔首，眼里还带着几分审视：“小鬼，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听你刚才说起南北局势，倒像是个读过书的？”
　　沈尔嫣垂下眼睑，避开火光的直射。她深知，在这两个粗人面前，太像个弱质书生反而危险。她再次开口时，声音低沉了许多，带着几分刻意伪装的木讷：“……沈长青。家里遭了灾，跟长辈学过几个字。”
　　“沈长青，这名字倒好听，像那些官老爷家的公子哥。”王大锤嘿嘿一笑，并没往心里去，转而问道，“你个小身板，后面有什么打算？难不成一直在这破庙里缩着？”
　　沈尔嫣抬头，目光投向窗外茫茫的黑夜，语气平直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也想往北边去，跟你们一样，去碰碰运气。”
　　王大锤听了，收起笑意，上下打量了沈尔嫣一眼。即便穿着宽大的破旧长衫，也掩不住她那副清瘦单薄的骨架，再加上那双透着秀气的眉眼，怎么看都不像是个能干重活的。“去北边？”王大锤直摇头，“小沈兄弟，不是我泼你冷水。北边加固城防招的是力工，那是扛大石、夯泥土的活计。就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身板，怕是连那铁锹都舞不动，招工的管事一眼就能把你踢出来，根本没人要你。”
　　王老哥也跟着叹了口气，劝道：“是啊，你这模样，还识字，倒不如去些富庶州府找个文书的差使，好歹能混口饭吃。”
　　沈尔嫣闻言，嘴角牵起一抹极浅、却冷峻至极的弧度。她脑子里装的是治国安邦的策论，她要去的地方，从来就不是那些出卖力气的苦力场。但此刻，她只是紧了紧怀里的包袱，平静地回了一句：“无妨。只要能走，总比在这里冻死等死的强。”
　　王大锤见她虽瘦弱，眼神里却有一股子说不出的狠劲，倒是生出了几分敬佩，一拍大腿道：“成！有志气！那明日天一亮，咱哥俩带你一程。北上路远，三个人走，总比一个人等死强！”
　　沈尔嫣低头，再次向火堆靠了靠。“多谢两位兄长。”
　　她轻声应着，藏在袖中的指甲再次深深扣入掌心。这只是第一步。等到了北边，等到了那个兵荒马乱、户籍尽毁的地方，她便要用“沈长青”这个名字，去挣一个沈家从未有过的——泼天富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