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想平账，大将军却想平我》九转金钗

13、惊雷裂夜，修罗对弈 宁州将军府

　　宁州将军府门前那呼啸的北境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两百名御林军将士握刀的手僵在半空，诺大的长街上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所有人都清楚地意识到，那本名为《代缴国帑》的厚重账册，根本不是什么查案的证据，而是一道悬在所有人头顶、随时能要命的催命符。
　　“卢大人，圣上还等着您的捷报呢。”
　　沈尔嫣微微弯下单薄的腰身，从宽大的青色袖袍中取出一支随身携带的紫毫笔，不容拒绝地塞进卢长风那双抖若筛糠的手里。她甚至极其体贴、慢条斯理地替他铺开了一卷上好的明黄绢帛。
　　卢长风眼角眦裂，喉咙里发出困兽般“嗬嗬”的破碎声响。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眉眼清俊绝伦、却犹如地狱恶鬼修罗般的青衫少年。
　　“你……你就不怕遭天谴吗……”卢长风死死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和着血，从后槽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诅咒。
　　“天谴？”沈尔嫣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低地、愉悦地笑了。那笑声清冷如冰碴，却透着蚀骨的恨意，“大人当年在朝堂上构陷忠良，用别人一家老小的满门抄斩，换你这一身欺世盗名的清流直名时，怎么没想过天谴？”
　　卢长风浑身剧烈一震！他猛地抬眼，似乎想从那双深渊般的黑眸里看出些什么端倪，但除了令人窒息的刺骨寒意与疯狂，他什么也抓不到。
　　“写吧。”沈尔嫣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犹如神明俯视着一只被碾碎了脊梁的恶心蝼蚁，“把林贤妃的娘家写得越深明大义、越忠君爱国，大人您脖子上的这颗脑袋，就缝得越结实。”
　　在裴衡渊那吃人般的恐怖目光和两百双御林军将士胆寒的注视下，卢长风颤抖着、屈辱地落笔了。
　　第一滴浓黑的墨汁砸在明黄的绢帛上，迅速晕开一团象征着妥协与死气的污迹。
　　沈尔嫣宽大袖袍下的指甲深深刺入掌心，刺破了肌肤，她却感觉不到痛，心底只剩下无声而疯狂的快意大笑：爹，哥哥，你们在天之灵看清楚了！当年踩着我们沈家满门尸骨往上爬的老狗，如今，也只能像条断脊之犬一样，跪在我的脚下摇尾乞怜！
　　直到卢长风颤抖着盖下鲜红的钦差大印，如同丧家之犬般被将士搀扶着、近乎连滚带爬地逃回那辆朱漆马车，沈尔嫣一直紧绷到极致的肩膀，才极其细微地松了一分。
　　然而，还没等她咽下喉间那股因为极度亢奋和仇恨而翻涌的甜腥血气，她那只完好的左手手腕，突然被一股不可抗拒的恐怖蛮力死死攥住！
　　“好戏唱完了，该回去了。”
　　裴衡渊连个眼角余光都没施舍给那辆仓皇逃窜的马车。他像拎小鸡一样，拖着沈尔嫣便大步流星地朝将军府内走去。他的步伐极大，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暴戾、急迫与极具侵略性的占有欲。沈尔嫣几乎是一路踉跄着、被他半提半拽地弄进了听风苑。
　　“砰——！”
　　刚踏入屋内，房门被一脚踹上！
　　裴衡渊猛地转过身，玄色的猩红大氅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凌厉嗜血的弧线。他那双犹如草原孤狼般深邃狠戾的眼眸，死死地、牢牢地锁住落后半步的青衫少年。
　　他的眼底没有震怒，也没有往日的赏识，只有一种极度危险的、仿佛在审视一件足以致命却又让他爱不释手的绝世凶器时的幽冷狂热。
　　“沈长青，你可知方才在府门外，你把这大周的天，捅了个多大的窟窿？”
　　裴衡渊猛地逼近一步。他那高大强悍的身躯，带着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实质性压迫感，如泰山压顶般倾轧而下。他的声音极沉、极哑，仿佛要在她的骨头缝里刮出震耳欲聋的回音：
　　“逼着当朝正三品大员当众叩头认账！拿本将手里的兵权去讹诈当今圣上的国库！你这颗漂亮的脑袋里，是不是根本就没有‘畏惧’这两个字？！”
　　面对这排山倒海般足以让人窒息的恐怖威压，沈尔嫣没有退半步。
　　她微微扬起那张苍白却清绝冷艳的脸，那双清冽如泉的眸子毫不避讳地直视着这位暴怒的北境之王。那眼神里，没有半分身为弱势幕僚的惶恐与瑟缩，反而透着一种绝对掌控全局的执棋者才有的疯狂与极致理智。
　　“将军若是有所畏惧，刚才在门外，大可直接一刀将草民的项上人头砍了，像扔垃圾一样扔给卢长风去京城交差。”沈尔嫣扯了扯苍白的嘴角，笑意冰冷，未达眼底，“既然将军痛快地接了这本账，那这宁州城，这北境的天，从今往后便只有将军一人说了算！草民不过是替将军，把大周皇朝那层摇摇欲坠的遮羞布，彻底撕了个粉碎而已。”
　　“好一个撕了遮羞布！”
　　裴衡渊目光灼灼地盯着眼前这个单薄羸弱得仿佛一折即断、却偏偏生了一副宁折不弯、敢把天捅破的傲骨的少年。
　　他突然低低地冷笑出声。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令人疯狂的人？把造反、谋逆、讹诈皇权算计得如同吃饭喝水般理所当然，偏偏又有着拨云见日、算无遗策的绝顶聪明！
　　“本将真是越来越好奇，到底是什么样尸横遍野的死人堆，才能爬出你这种吃人不吐骨头、比恶鬼还要狠毒的……”
　　“呜——呜——呜——！！！”
　　裴衡渊那句带着隐秘试探与极致诱惑的话音未落，九道极其凄厉、苍凉、宛如泣血孤狼般的巨大牛角号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宁州城死寂的夜空！
　　那是代表边关防线全面崩盘、面临最高级别毁灭危机的——九叠连泣！
　　大殿内原本剑拔弩张、暧昧与杀机交织的气氛，在这一瞬间被这凄厉的号角声生生斩断！
　　裴衡渊眼底的深沉探究与孤傲狂放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尸山血海中暴涨的实质性杀意。他霍然转身，犹如一头被激怒的雄狮，一把扯下挂在墙上的那张需要千斤之力的玄铁重弓！
　　“报——！！！”
　　伴随着院外杂乱、急促到近乎绝望的脚步声，一名浑身浴血、左臂几乎被齐根砍断、白骨森森的斥候，跌跌撞撞地撞开听风苑的院门。
　　他甚至来不及行下跪之礼，一头重重栽倒在冰冷的雪地里，喉咙里发出凄厉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声音穿透了漫天风雪，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雁门关八百里急报！北狄左贤王呼延图，亲率十万王庭铁骑，趁夜色突袭沧浪谷！我军左翼防线……塌了！统兵李副将……战死殉国！全军覆没！”
　　十万铁骑！防线崩塌！全军覆没！
　　裴衡渊高大的身躯猛地靠在书案旁，呼吸瞬间一滞，虎目圆睁：“沧浪谷？！可是……怎么会是十万？！”
　　他死死攥着玄铁重弓，骨节咔咔作响，大脑在疯狂运转：沙盘推演时，北狄的兵力调动明明撑死只有五万！呼延图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毫无声息地凭空变出整整五万精锐铁骑？！并且如此精准、毫无偏差地，如同一柄尖刀般砸在玄甲军刚刚秘密调防、最为薄弱的左翼防线上？！
　　“除非……”
　　沈尔嫣猛地抬起头，看向同样浑身僵硬、杀意四溢的裴衡渊。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剧烈碰撞，擦出令人胆寒的火花。
　　他们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一个荒谬绝伦、令人发指、却又无比笃定的血淋淋的答案！
　　“是京城。”沈尔嫣的声音像含着极北之地最锐利的冰碴，每一个字，都透着蚀骨的、想要毁灭一切的滔天恨意。
　　裴衡渊握着重弓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如虬龙，骨节泛出骇人的惨白。
　　“好……好得很！”裴衡渊喉咙里发出一声残忍至极、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低笑。他没有发怒狂吼，但周身散发出的那股择人而噬、毁天灭地的恐怖煞气，却比这北境最凛冽的漫天风雪，更让人不寒而栗！
　　“卢长风那条老狗前脚刚带着圣旨来宁州查账，北狄的十万铁骑后脚就咬穿了我防守最严密的沧浪谷！朝廷断了我的粮草不够，这帮高高在上、只知道党同伐异的天潢贵胄，竟然把大周北境的最高机密城防图和兵力布署，当做政治筹码，卖给了异族蛮子！”
　　他们要借北狄的刀，彻底杀了裴衡渊！
　　为了弄死一个功高震主、手握重兵的北境之王，那些舒舒服服坐在金銮殿里、满嘴仁义道德的权贵，竟然丧心病狂到不惜拿北境三州数百万无辜百姓的命去陪葬！
　　“沈长青！”
　　裴衡渊大步跨出高高的门槛，玄色的大氅在狂暴的夜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面染血的战旗。他没有回头，声音却如雷霆洪钟般重重砸在沈尔嫣的心口，带着绝对不可抗拒的铁血军令：
　　“给本将死死守好宁州这口大锅！不管谁来要粮，没有本将沾血的亲笔手书，一粒粟米也不许出城！守住粮道，就是守住我三万玄甲军的最后命脉！若是……若是本将死在沧浪谷，你就一把火烧了粮仓！绝不能给北狄蛮子留一粒粟！你自己……寻条活路去吧！”
　　说罢，他甚至没有等沈尔嫣回答，大步流星、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朝中军大帐走去，准备亲率大军点将出征，做最后的殊死一搏。
　　“站住。”
　　清冷沙哑的声音，虽然不大，却在这极其混乱、充满绝望的雪夜中，显得异常清晰、异常坚定。
　　裴衡渊高大的身躯猛地定住脚步，霍然回头。
　　只见沈尔嫣快步跨出院门，一把扯紧了身上那件名贵的青色缂丝鹤氅。那张白瓷般精致绝伦的脸上，没有半分对十万异族铁骑的恐惧，更没有留守大后方的庆幸与窃喜。
　　那一刻，她清透的眸底燃烧起的，是对那座腐朽不堪、吃人不吐骨头的京城，不死不休的疯狂战意与毁灭欲！
　　既然高高在上的皇权连大周的半壁江山都能毫无底线地出卖，那她这把妖孽的刀，就先去尸山血海的战场上饮满异族的鲜血，再杀回京城，去一寸寸剔了那些卖国贼的骨头！
　　“将军此去沧浪谷，是为杀敌，亦是为绝境求生。后方留再多粮草，若是前方将士被十万铁骑切割包围，陷入死地，也不过是白骨一堆的陪葬品。”
　　沈尔嫣大步走到裴衡渊面前。迎着如刀割般的漫天风雪，她双手交叠，深深地、极其郑重地微微拱手。那单薄羸弱的脊梁挺得笔直，犹如一柄出了鞘、锋芒毕露的绝世凶剑：
　　“长青不才，虽无缚鸡之力，却识天时，懂地利，精算演，晓奇门！这十万铁骑，长青请命，随大军同行！我要让这北境的漫天风雪，拿北狄人的血来染红！”
　　裴衡渊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文弱至极、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却偏偏气吞山河、敢与天争命的少年。
　　半晌，他紧绷如铁的下颌线微微一松，眼底爆发出一种将遇良才、生死与共、乃至灵魂共振的极致狂热与疯狂！
　　“好！备马！”裴衡渊一把解下自己腰间那条象征北境最高兵权的马鞭，重重地掷入沈尔嫣怀中，仰天朗声厉喝，“随本将，去杀破这瞎了眼的贼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