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想平账，大将军却想平我》九转金钗

12、引君入局 沈尔嫣那双

　　沈尔嫣那双缠着白布的手中，稳稳地托着那本足以震碎大周朝堂的三寸厚汇总账册。
　　风雪吹乱了她的额发。她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冷冷地看着阶下那个正捧着圣旨、不可一世的御史大夫。就是这个人！当年在沈家满门抄斩、父兄惨死于菜市口时，他不仅冷眼旁观，甚至还在朝堂上狠狠踩了沈家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脚，痛骂沈家“国之蛀虫，死有余辜”！
　　沈尔嫣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歇斯底里的仇恨怒火，只有一片死寂的万丈冰渊，和一朵悄然绽放的、带着浓烈血腥味的修罗之花。
　　“大周北境镇军大将军裴衡渊，迎钦差。”
　　裴衡渊没有走下台阶，更没有跪。他只是挺直了脊梁站在寒风中，极其随意、甚至带着几分敷衍地拱了拱手。那种把无上皇权视若无物的狂傲，气得卢长风浑身发抖，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裴衡渊！你竟敢藐视天威！你这乱臣贼子，真当这北境是你裴家的天下吗？！”卢长风指着他的鼻子，声嘶力竭地怒喝。
　　“钦差大人息怒。将军连日防备北狄异动，甲胄在身。依大周军律，可免叩拜之礼。”
　　一个沙哑、清冷，却如同碎冰落玉般极具穿透力的声音，突兀地在这剑拔弩张的雪地中响起，轻描淡写地堵死了卢长风妄图发难的问责。
　　沈尔嫣上前一步，拾级而下。她不仅没有被两百御林军森寒的刀阵吓退半步，反而迎着风雪，径直走到马车前，将手中那本沉甸甸的汇总账册，双手呈递到了卢长风的眼皮底下。
　　她看着眼前不共戴天的仇人，苍白的嘴角一点点勾起一抹完美无瑕、却冷入骨髓的诡异微笑：
　　“下官宁州幕僚首座沈长青，已在此恭候钦差大人多时。”
　　“大人要查的林家谋逆之案、将军府贪墨之赃，皆在这本账册之中。只不过……”
　　沈尔嫣的声音猛地压低。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如同吐着剧毒信子的毒蛇般，在卢长风耳边轻声低语：
　　“这账目背后，牵扯了一笔当今圣上拖欠北境三万将士长达三年的‘陈年血债’。我替皇上把这笔要命的烂账平了，就看钦差大人这双自诩清流的眼，敢不敢认了。”
　　卢长风先是一愣，随即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荒谬绝伦的笑话。他猛地拔高了尖锐的嗓音，原本刻意维持的清流风骨在这一刻被官僚的傲慢彻底撕裂！
　　“官？”
　　他那双浑浊的三角眼里射出毫不掩饰的怨毒与轻蔑，极其放肆、充满侮辱性地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身穿粗布青衫、单薄得仿佛一折即断的病弱少年。
　　“大周官制，非科举恩荫不得授印！你一个连九品芝麻官都算不上的区区幕僚，不过是裴府里养的一条断脊之犬！也敢在本钦差面前自称‘下官’？！你算个什么下贱东西，也配跟本官递账本！”
　　伴随着这声暴喝，卢长风宽大的云纹大袖猛地一挥，竟是直接裹挟着劲风，朝着沈尔嫣手中的账册和她清丽的脸颊狠狠扇去！他要当着两百御林军和这北境风雪的面，一巴掌狠狠打烂裴衡渊这条“狗”的脸，以此来立他钦差不可侵犯的赫赫官威！
　　然而，没等那雷霆一巴掌落下——
　　“啪！”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肉相撞的沉闷脆响，瞬间惊裂了漫天风雪！
　　一只铁钳般、布满老茧的大手，死死扣住了卢长风挥在半空的手腕！力道之大、杀意之烈，几乎要将他那把老骨头当场捏成齑粉！
　　裴衡渊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下了台阶。玄色大氅卷起一阵夹杂着铁血与无尽杀戮的恐怖朔风，他高大强悍的身躯犹如一堵不可逾越的钢铁城壁，将沈尔嫣严丝合缝、霸道至极地挡在了身后。
　　“卢大人，手别伸得太长。北境的风雪烈，小心折了你这把老骨头。”
　　裴衡渊的声音极低，却如同虎啸龙吟，震得周遭的御林军将士心头大骇，不自觉地死死握紧了手中的横刀。他微微偏过头，目光如开锋的绝世利刃般，狠戾地刮过卢长风那张因剧痛而扭曲变形的老脸：
　　“沈长青是本将亲封的幕僚首座！在这宁州城，他的话，就是大将军的军令！他递的账，就是北境的铁律！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被死死护在身后的沈尔嫣，看着裴衡渊宽阔坚实的脊背，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微微一颤。但她眼底的冰冷与算计，却并未消散分毫。
　　她从裴衡渊身后缓缓走出。那张绝美的脸上不仅没有半点被当众折辱的惊怒与屈辱，那抹清冷诡艳的笑意反而愈发深邃夺目。她伸出那只包着厚厚白布的手，将那本账册不轻不重、却不容拒绝地拍在了卢长风微微颤抖的怀里。
　　“卢大人教训得是。长青确实没有朝廷的官身，不过是个算死账的瞎眼先生。”
　　沈尔嫣死死盯着卢长风的眼睛。她的声音依然是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平稳与沙哑，宛如来自地狱的低语：“但这天下，最认死理的，就是账本。大人既然自诩清流，奉旨钦差，那不妨睁开你那双只看门第不看苍生的‘贵眼’，好好看看这账册的第一页！上面清清楚楚记着的，到底是谁的账！”
　　卢长风被裴衡渊像甩破布一样狠狠甩开手腕，踉跄了半步才被随从扶住勉强站稳。他死死咬着后槽牙，在两百将士面前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脸面，满眼怨毒地一把翻开那本厚重的账册。
　　“本官倒要看看，你们这帮乱臣贼子能做出什么花团锦簇的假账……”
　　他的声音，在目光触及账册扉页的那一瞬间，像被人死死掐住了脖子的老公鸡，戛然而止！
　　那张上好的雪浪纸上，没有任何蝇营狗苟的进出明细，只有沈尔嫣用饱蘸朱砂的紫毫，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写下的四个极其刺目、宛如鲜血淋漓的大字：
　　【代缴国帑】
　　下方，则是一行工工整整、字字泣血的小楷批注：
　　“查大周隆泰十四年至十七年，兵部、户部共欠北境三万玄甲军兵饷二百四十万两。今有皇亲林氏，感沐皇恩，深恤边关，特以宁州永安行及其名下七十二处货栈之全数家产，代君父平账，以安军心。”
　　卢长风的脸色，在短短三息之内，从愤怒的铁青变成了死人般的灰败！
　　他原本挺直的清流脊梁，仿佛被这轻飘飘的一页纸瞬间残忍压断。拿着账册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战栗，连带着那厚重的纸张在风雪中发出“哗啦啦”、宛如丧钟般的清脆声响。
　　“这……这不可能……荒唐！荒谬至极！”卢长风猛地抬起头，嘴唇剧烈哆嗦着。他看向沈尔嫣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从地狱爬出来的疯子，“林家怎么可能代缴国帑？！这分明是你们抄没的赃款！你们这是在倒打一耙！是在逼宫！”
　　“钦差大人，慎言。”
　　沈尔嫣不仅没有退，反而步步紧逼。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在雪光中亮得慑人，字字诛心，毫不留情地将卢长风逼入绝境：“大人若是敢说这笔钱是将军抢的林家的，那大人便要当着这两百御林军将士的面，先承认两件大逆不道的事——第一，朝廷确实欠了这北境冰天雪地里卖命的将士，二百四十万两的血汗钱！第二，当今圣上，是个让士兵送死却不给饭吃的昏君！而林家，不思替君分忧，反而在宁州囤积居奇，发国难财！”
　　沈尔嫣微微倾身，用那种极其残酷的、剥洋葱般的手法，将卢长风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撕碎、碾压成泥“大人，这口谋逆的黑锅，您是打算扣在盛宠的林贤妃头上，还是打算扣在当今皇上的头上？您这颗正三品的脑袋，在这二百四十万两的‘陈年血债’面前，够砍几次？！”
　　死寂。
　　将军府门前的长街上，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风雪的呼啸和战马不安的响鼻声。
　　两百名原本杀气腾腾的御林军将士，此刻皆是面面相觑，握刀的手心直冒冷汗，连大气都不敢喘。谁敢接这茬？谁敢当众承认皇帝欠薪？谁又敢否认林家“忠君爱国”的垫付？！
　　卢长风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病弱的青衫少年。他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喉头猛地一甜，一股腥膻的鲜血竟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带着圣旨来北境，是来要裴衡渊的命的！可这个叫沈长青的活阎王，竟然用一本轻飘飘的账，把这把带血的刀，死死架在了整个皇权和林家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