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邙山下［末世］》有杏在野

37、徐淮废城 锤子迎

　　锤子迎面砸来，南鹏飞横刀格挡。
　　金属撞击的声音在暮色里炸开，南鹏飞后退半步，脚掌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浅痕。
　　他抬头看向江下。
　　江下站在苏桢身前，锤子横在身前，拦住南鹏飞。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看着南鹏飞手里的刀。
　　两个人隔着三步对视了一瞬。
　　刀与锤再次撞在一起。
　　南鹏飞的刀法诡谲，角度刁钻，每一刀都奔着要害。江下的锤子沉猛，反应极快，每一次格挡都精准得像是提前算好的。南鹏飞劈，削，刺。江下架，闪，横扫，逼他收刀。
　　两个人的身影在仓库门前缠斗，快得让门内，铁手帮的人看不清。
　　南鹏飞一刀劈空，刀锋砍在旁边的废墟上，碎石飞溅。江下趁势一锤砸向他的肩膀，南鹏飞侧身，锤风擦着他的衣领过去。
　　江下手腕一转，顺势跟进。
　　南鹏飞没有退。
　　他反而更凶了。刀法完全放弃了防守，每一刀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他不在乎自己会不会中锤，他只想把刀送进江下的身体。
　　这种近乎无赖的打法，让江下皱了下眉。
　　他退了一步，让开一刀，锤子从侧面砸向南鹏飞的膝盖。南鹏飞跳起来，刀从上方劈下。江下举锤格挡，刀锋砍在锤柄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两个人同时后退了一步。
　　南鹏飞的目光越过江下的肩膀，落在苏桢的背影上。
　　眼底杀意翻涌，手腕翻转，弯刀再度横劈而来，刀身萦绕着暗红色的咒力，破风之声尖锐刺耳。
　　江下目光牢牢锁在对方肩颈与握刀的手腕，视线捕捉到他手臂极细微的肌肉绷紧，预判刀锋走向，沉腰侧闪，堪堪避过这记横扫，借着侧身的惯性欺近身前。
　　短兵相接，拳风撞在刀身之上，金属迸出刺耳的脆响。
　　南鹏飞刀法霸道，每一刀都直取要害，咒力附在刀刃上，劈砍之间裹挟着邪异的热浪。
　　江下全凭短兵器专精的格斗技巧，格挡、卸力、闪避。他不硬拼蛮力，专挑对方招式的破绽游走，不断拆解对方的攻势。
　　南鹏飞接连数刀全部被化解，怒火越发炽盛。他脚下踏碎地面，身形陡然暴起，弯刀自上而下，裹挟着破空尖啸，要将江下当场劈成两半。
　　江下敏锐捕捉到他腰腹发力的细微动作，脚下先一步猛地向后撤步，同时抬手，用锤子硬格刀身。
　　“铛——”
　　巨大的冲击力顺着手臂传导过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手臂一阵钝痛。他借着这股反震力道，顺势旋身，拳头直击南鹏飞肋侧空当。
　　另一边的战场厮杀同样白热化。
　　顾程身形如鬼魅般穿梭，双刀翻飞，死死缠住一名黑袍人，刀光不断切碎对方凌空浮现的符咒，暗红色符光接二连三碎裂消散。
　　霍文浠周身覆着一层薄冰，战斧大开大合，以力破巧，压制另一名黑袍人的术法，冰屑与咒火四处飞溅。
　　盛安泽盘踞在残垣高处，长弓不停，一支支附火箭接连射出，牢牢控制住战场。火焰箭矢落在火墙外围，形成一道流动的火网。废墟之中埋伏的数百名兄弟会帮众数次想要冲过火线增援，全都被漫天火雨逼退，只能在远处焦灼观望，无法介入战局。
　　南鹏飞见符咒没能重创江下，脸色愈发狰狞。他猛地一声低喝，周身咒力尽数灌注，数道符咒凝聚成一团赤红火球，在掌心缓缓膨胀，火球之中隐隐浮现出诡异的纹样。
　　这一击，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杀伤，而是要将江下连同身后的苏桢一并焚毁。
　　江下浑身肌肉紧绷，全神贯注，耳朵捕捉着南鹏飞呼吸的每一次起伏，双眼死死盯住那团不断膨胀的火球。他已经做好拼死硬接的准备。
　　顾程双刀化作两道掠空寒芒，在黑袍人的符咒缝隙间穿梭游走。他精准抓住对方施法的空档，身形一闪突破术法屏障，双刀交错，快速解决掉一名黑袍人。
　　解决对手的一瞬，他没有半分耽搁，借着夜幕阴影全速疾冲，如鬼魅般滑向仓库门前。
　　南鹏飞目露凶光，死死盯住江下，手中火球越胀越大，闪电在火球内噼啪炸响。
　　就在火球即将脱手的刹那，一道黑影斜切而来。
　　顾程从阴影中暴起。
　　双刀寒光如练，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一刀直劈南鹏飞托着火球的手腕。
　　“嗤——”
　　利刃切破皮肉筋骨。
　　南鹏飞的右手连同那枚蓄满力量的赤红火球，一同滚落地面。
　　火球脱离掌控，在距离江下咫尺之遥的地方轰然炸开。
　　狂暴的火浪裹挟着冲击波狠狠撞在江下身上。他避无可避，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道狠狠掀飞，摔进一旁的废墟里，尘土飞扬。
　　南鹏飞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断臂处鲜血喷涌，他踉跄后退，不可置信地看着落在地上的右手。随即，面目扭曲，额头青筋暴起，满眼都是疯狂的恨意。
　　顾程没有停留，一击得手立刻转身，脚尖一点掠出数丈，直奔另一个黑袍人。
　　他从侧翼切入，双刀猛攻牵制，霍文浠抓住机会，战斧全力劈落。
　　二人合力，不过数回合，余下那名黑袍人便倒在血泊之中。
　　战场之上，两名黑袍人尽数伏诛。
　　远处废墟里，数百兄弟会的人被盛安泽的火焰阻隔，只能隔着数道火墙，眼睁睁看着场中发生的一切。
　　烟尘缓缓沉降。
　　江下从碎石堆里挣扎着撑起身子，浑身沾满尘土，多处皮肉被灼烧得火辣辣的疼，嘴角淌着血丝。他抬眼，望向不远处断臂的南鹏飞。
　　剧痛令南鹏飞浑身颤抖，但他没有退缩。恶狠狠看着江下，眼底翻涌着近乎癫狂的猩红戾气。毕生修为附着的咒力被强行斩断，底牌没了，身受重创，彻底失了从容。
　　他左手从靴子里抽出匕首，不顾一切朝江下扑了过去。
　　仓库厚重的大门被人从里面轰然推开。
　　华子、瘦猴带着人快步冲出，这些人经死战淬炼过后，再无半分怯懦。来到近前默不作声，迅速散开、合围，将南鹏飞困在中央。
　　层层人影封锁所有退路。
　　暮色沉沉，火焰摇曳。
　　孤立重围之中，南鹏飞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层层人影，最终落在铁手脸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嘴角抽动了一下，像笑，又像咬牙切齿。
　　铁手站在圈外，面沉似水，看着他的眼神像在看一条被围住的疯狗。
　　苏桢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南先生，”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得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见了，“或者，我应该叫你一声南雲君。”
　　苏桢的日语发音非常标准，他微微欠身，动作优雅，姿态从容：“承让，苏某先行一步。”
　　铁手全身一僵，愣了几秒，脑子里转着苏桢刚才那句话。
　　“什么玩意？南雲君？”
　　他猛地抬头。
　　“南鹏飞是日本人？”
　　苏桢停下脚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现在用的招式是九菊一派的看家本领血蔓咒印。九菊一派听说过么？日本人的隐秘术士组织，追溯起来应该是在唐朝时期成立的，学过我们的一点法术皮毛，专研阴阳师、诅咒术之类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南鹏飞本姓南雲，是海军大将南雲忠一的后人。”苏桢语气平淡。“他要的不是地盘，是仓库里那扇门后面的东西。”
　　铁手沉默了一瞬。
　　他扭头看向苏桢，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脸涨得通红，点点头，转身冲到废墟前。
　　“兄弟会的！你们给我听好了！”
　　他的声音在废墟间回荡，远处的兄弟会帮众也听到了，纷纷抬头看过来。
　　铁手伸手一指。
　　“你们睁开眼看清楚！自己跟着的，是个什么东西！”
　　南鹏飞冷笑着抬头，对上铁手的眼睛。
　　“他用的是小鬼子的功夫！”铁手嘶吼，恨自己眼拙，早没认出来，钢管狠狠往地上戳，指节绷得发白，“还有那两个黑袍的！那是什么鬼画符！你们！替日本人当狗，操，刀口往自己人身上捅！本事啊！你们他妈脑子都丢废墟里喂狗了吗！”
　　兄弟会的人开始骚动。
　　有人看向南鹏飞，有人看向那两个黑袍人，有人低头看自己手里的刀。
　　他们大多是废城或者周边听说这边有利可图的普通幸存者，被南鹏飞收编、驱使，以为这是一场帮派争地盘的仗。可现在铁手指给他们看的东西，跟他们想的不太一样。
　　光头从断墙后面站了起来。他看了看南鹏飞，又看了看铁手，然后把手里的刀往地上一扔。
　　“操，老子不干了。”
　　他转身就走。第二个、第三个跟着走了。不到半分钟，废墟里的几百号人散了个七七八八。

　　南鹏飞忽然仰头狂笑，笑声嘶哑，用日语嘶吼了一句什么。
　　铁手帮的人怔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不知谁先喊了一声“狗日的”，一群人跟着扑了上去。
　　劲风从四面八方破空而来，拳脚棍棒雨点般落在南鹏飞身上，南鹏飞被打得左右摇晃，踉跄着转了两圈，根本站不住脚。
　　华子一膝盖顶在他的腹部，南鹏飞弯下腰，瘦猴的铁棍紧跟着砸在他的后背上，南鹏飞整个人趴在地上。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有人已经踩住了他的后背，菜刀抵在他的脖颈上。
　　“别动。”
　　“铁手老大，”苏桢比了个手势，示意铁手看向南鹏飞袖口，“指给大家看。”
　　铁手走过去，翻起南鹏飞的袖子，把那朵九瓣墨菊亮在所有人面前。
　　“看清楚，这是小鬼子隐秘流派的标志，九瓣墨菊，九菊一派！”
　　兄弟会的人彻底炸了。
　　其实相距那么远，火光跳动，他们大多数人未必看得见，但，所有人都信了，他们心里那根弦已经断了。
　　“操！我们跟着他打了这么久，他居然是个日本人！”
　　“我说他哪来的那些邪门功夫，原来是九菊一派的！”
　　“南鹏飞！你他妈害我们自相残杀！”
　　“杀了他！杀了他！”
　　有人冲上去就要动手。
　　“住手！”
　　铁手喝止众人。
　　“他暂时还不能死。他后面还有人，还有势力。他们过来的目的，必须问清楚。”
　　兄弟会的人骂骂咧咧，但没人再动手。
　　废墟里安静了几秒，又走出很多兄弟会的人。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有人叫了一声：“铁手哥。”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叫起来。
　　铁手没有回应，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苏桢。
　　苏桢站在仓库门口，灰蒙蒙的天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微弱的虚光，看起来很不真实。
　　在他身后，顾程从阴影里悄无声息地靠近，刀已经入鞘，但双手始终搭在刀柄上。
　　霍文浠和江下也向他走去。
　　盛安泽从断墙后面站起身，背着长弓，几个纵身掠过废墟，穿过仓库门前的空地，也回到苏桢身后。
　　苏桢双手拢在袖子里，嘴角带着一点笑意，看着铁手。
　　铁手也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说话。
　　周围人声嘈杂，将熄的火墙噼啪作响，火苗蹿了几下，又矮下去，照得人脸在昏暗中明明灭灭。
　　苏桢微微颔首，转身朝仓库深处走去。
　　铁手看着他们的背影，握着钢管的手微微收紧，但未立刻出声阻止。
　　苏桢走出去几步，脚下微顿，他没有回头：“你守了这么久，想不想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
　　铁手没有动。
　　苏桢这句话说得轻巧，翻译过来就是，给他两个选择，同意，就一起。不同意，我们自己进去。
　　“你伤了那么多弟兄，轻伤还好说，重的，没有好药可不行，”苏桢嘴角那点弧度始终没变，声音轻飘飘的，落在铁手耳朵里却像一把钝刀子在割，“不如进去找找，说不定能少死几个人。”
　　铁手攥着钢管的指节发白。
　　为了一道命令，他死守仓库。伤了那么多人，老曹躺在里面奄奄一息，瘦高个已经去了，还有十几个重伤的兄弟，没药，撑不过今晚。
　　仓库尽头，那扇铁门紧闭，冷白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照在地面上，像一条从另一个世界延伸出来的线。
　　铁手苦笑，说：“好。”
　　他把钢管扔在地上，拍了拍身上的灰，对身边一个兄弟说：“看好南鹏飞，别让他跑了，也别让他死了。”
　　那人点了点头。
　　铁手快步走向仓库，追上前面的五个人。
　　苏桢迈步，当先走向那扇铁门。
　　四个人立刻跟上，脚步不约而同地放轻。顾程、霍文浠一左一右，江下和盛安泽坠在后面。
　　苏桢站在那扇锁死的铁门前，手搭在门板上，没有推，像在感受它的气息，仿佛门后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醒来。
　　铁手看着苏桢的背影。
　　他站了几秒，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锁芯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声。
　　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通道，黑暗，幽深，远处有冷白色的微光在闪烁。
　　苏桢站在门口，目光顺着通道往下，落在那点冷白色的微光上。
　　“走吧。地堡核心区，在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