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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冰封之城   皮卡车 ...

  •   皮卡车在荒原上跌跌撞撞穿行。
      没有火山灰的遮挡,能看见地震把大部分地面撕得支离破碎,裂缝像蛛网一样铺开,窄的可以直接碾过去,宽的有时得绕出大半里。车身不断起伏震荡,碎石子和土块弹起来砸在底盘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大黄狗随着震动微微摇晃,它似乎适应了这种路况,脑袋枕着前爪,耳朵时不时动一下。
      天光渐渐淡泊,前方的地形终于开始变化。
      一列灰褐色的山脉从平原尽头升起,山体上几道巨大的滑坡痕迹,像被什么巨兽用爪子从山顶向下刨开,沟壑裸露,乱石层层堆叠。
      再往前,零星残存的村落出现在视野里,断断续续,被一条还算完整的板油路贯穿,蜿蜒着伸向大山脚下,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隐约可见。
      平城。
      江下脑子里跳出这两个字的时候,系统也弹出了提示。
      【前方约七十公里为平城市区。该城地震前为地级市,人口约两百万。当前状况不明,建议原地休整一晚,明日天亮再出发会更安全。】
      暮色笼罩四野,山岭正被吞没,天空呈现出一种发紫的暗黑颜色,沉沉压向苍茫大地。
      江下视线微微下沉,把车速放得更慢,打开远光灯,想找一个平坦的地方停车过夜,不经意间扫过一团黑乎乎的影子,目光像被烫了一下,骤然一凝。
      他下意识点了下刹车,轮胎碾过地面,发出一阵尖锐的摩擦声,滑出去十几米才缓缓停下。
      大黄狗倏地抬起头,看看江下,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路边,耳朵立刻支棱起来。
      江下双手攥紧方向盘。
      四下一片死寂,发动机突突地响着,排气管冒出的白烟在冷空气中缓缓弥散。
      片刻后,他抬手挂倒挡。
      皮卡车倒退着往回开。
      灯光再次照亮路边,视野清晰起来。
      那团影子动了一下。
      是人。
      穿着一件深色大衣,脸朝下,趴在路边。
      江下不再迟疑
      停车,熄火,开门,跳了下去。
      冷风呼地灌进车里,大黄狗打了个激灵,站起来,紧盯着车窗外。
      江下走到那人旁边,蹲下来。
      是个男人。半长的头发盖住了眉眼,看不清模样。
      江下伸手把他翻过来,手指搭在脖子上,探了探。
      有脉搏,但很弱。
      男人身下压着一幅古画,卷轴半开,露出一角。
      江下扫了一眼。
      沉夜如墨,满月悬于天穹,白雾浩渺如烟,漫过层叠屋脊。
      一队幽影凌空踏雾,或提灯引路、或悬担携囊,或抬舆负器、或驱牛逐鹿,沿着青瓦檐脊络绎前行。队伍中,一乘木车帘幕半垂,红衣女子静坐其中,艳色如一点长夜烛火。周遭鬼众行色匆匆,唯独她安坐不语,像被月色凝住。
      画卷下半幅,屋舍鳞次栉比,长街纵横,窗棂透出融融暖黄灯火,街巷行人往来,市井烟火熙熙攘攘,一派俗世安稳气象。
      江下把画卷好,塞进那人怀里,抓住他的胳膊,扛到车边,拉开后座车门,把人推了进去。
      大黄狗一路紧紧跟随,跳上副驾,从椅背探过头来,盯着后座的陌生人,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像是警告也像是提醒。它的耳朵完全向前,后腿微微弓起,一副随时准备扑过去的姿态。
      “别担心,我们只是……”江下看了看前方越来越近的村落,低声安抚狗狗,也像是在说服自己,“夜里不安全,我们收留他一个晚上。”
      狗看了他一眼,耳朵往后转了转,身体没有放松,但也没有再发出抗议。重新趴回副驾,不过脑袋不再搁在前爪上了,而是微微昂着,眼睛始终从座椅间的缝隙牢牢锁在后座上的男人。
      江下回到驾驶座,发动引擎。低沉的轰鸣划破狂野死寂,皮卡车缓缓停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后方,避开横冲的冷风。车灯调至微光模式,光线收拢在车身附近,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经过一番折腾,尤其是刚才搬动时,江下的动作算不上轻柔,后座男人渐渐苏醒。
      他醒来第一反应便是抬手慌乱摸索怀中。
      指尖触到古画卷轴,紧绷的肩背稍稍松弛,连忙侧身,借着微弱灯光飞快查看画卷,确认完好无误,微不可察地舒出一口气,迅速将画收进布袋,装进背包。
      做完这些以后,他才感觉到喉间泛起干涩的痒意,闷咳一声,手臂撑住座椅,勉强坐直,朝着前方驾驶座的江下轻声道谢,声音暗哑。
      江下淡淡应了一声,从背包里拿出矿泉水和面包,递了过去。
      “谢谢。”
      他又道了声谢,接过食物,小心拧开盖子,抿了一小口水润喉,却没有急着吃东西,而是不动声色地扫视车厢,目光沉静温和。
      视线无意间落向座椅缝隙,猝然对上大黄狗死死盯着他的琥珀色眼眸,身子明显一僵,随即又恢复从容,轻轻颔首,姿态谦和有礼。
      大黄狗岿然不动,丝毫没有因为对方友善的态度而放松警惕。
      这期间,江下透过后视镜,也在默默打量男人。
      他面容清瘦,脸色灰败,嘴唇干裂。但五官端正,眉眼间带着一股还没被完全磨掉的书卷气。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质地不错的大衣,领子磨得起了毛边,袖口微微破损。
      纵然体力透支、饥寒交迫,举止依旧克制斯文,他将面包撕成小块儿,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只吃了一小半,剩下的仔细包好收进口袋。然后又喝了一口水,拧紧瓶盖,把那瓶矿泉水放进门板储物格。
      等他气息平稳,江下开口:“你要去哪儿?”
      “我去平城。”他稍稍顿了一下,声音低而清晰,礼貌地看着江下,“如果不顺路……”
      “顺路。”
      江下说完才想起,自己原本只打算收留他一个晚上。不过,既然说了,而且的确顺路,再捎他一段也不费什么事。
      “那就给你添麻烦了。”那人微微欠身,语气诚恳,“今天……要不是你,我大概就交代在这了。”
      “不用客气。”
      “你是本地人?”男人状似随意地开口询问。
      “不是。”江下语气平淡,“路过。”
      话音落下,狭小的车厢陷入沉寂。
      过了一会儿,后座响起一声微弱的咳嗽,像是下意识清了清干涩的喉咙。
      “我叫周彦清。”他主动自报家门,“原先在燕京大学历史系任教。”
      江下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心中并不意外,这和他料想的差不多,“江下。在滨城读书,大二。”
      “滨城理工大学?”周彦清语调稍稍扬起,透出几分兴致。
      “是。”
      “那很好,”周彦清话音骤然沉了下去,“可惜……”
      江下目光投向车窗外。
      车内重新陷入沉寂,两人都不再开口。
      周彦清大概耗尽了体力,抱着背包,闭上眼睛,意识昏沉恍惚间,还时不时轻轻抬手,确认古画的位置。
      江下从黑暗中收回目光,暗自叹了口气,有别人在,今晚不能回空间休息了。
      大黄狗脑袋重新搁回前爪上,但耳朵还是朝后偏转,随时留意后面的动静。
      不多时,后座周彦清呼吸趋于平缓,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江下就醒了。
      车窗外灰蒙蒙一片,冷意从门缝和车窗缝隙里渗进来,车内的温度比睡着的时候又低了几度。
      他动了动僵硬的肩膀,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
      “嘶——”
      副驾上,大黄狗的耳朵先动了一下,然后整个脑袋抬起来。它转过头,看见江下醒了,尾巴开始在座椅上拍打,拍了几下,又扒拉车门,爪子刮在金属和塑料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江下伸手推开车门。
      冷风灌进来,他下意识眯了一下眼,侧身让出位置,大黄狗嗖地跳下副驾,踩在冻土上,跑了几步,在路边低头嗅了一圈,又跑回他脚边,抬起头看他,尾巴还在晃。
      江下没有立刻回去。他站在车外,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顶,呼出的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
      天亮得很慢,四周的村落轮廓在灰蒙蒙的光线里逐渐清晰起来——断墙、歪斜的门框、倒伏的电线杆,没有炊烟,没有人声。
      他待了一会儿,拉开车门。
      后座上,周彦清已经醒了。他靠坐在座椅里,怀里抱着背包,目光落在车窗外某处。见江下拉开车门,他转过头来,点了下头,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早。”
      “早。”
      江下应了一声,侧身坐回驾驶座。
      大黄狗跟着跳上来,在副驾上转了两圈,重新趴下。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周彦清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昨晚那个纸包,打开,里面是大半个面包。他把面包掰成两半,大小不太均匀,他把大的一半递向前座。
      “垫垫肚子,能暖和一点。”
      江下回头看了一眼,没接。
      “你留着吧。”
      周彦清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去,像是不太确定这是客气还是真的不需要。
      江下从座椅旁边的袋子里摸出一包压缩饼干,“我这里还有。”
      周彦清这才把面包收回来,大的那半重新放回纸包里,拿起小的那块,慢慢地吃。吃了两口,拧开昨晚那瓶水,只喝了一小口,就把瓶盖拧紧放回门槽。
      江下掰了一块压缩饼干,就着水吃掉。然后,又拿出一块儿放在手心,递到副驾那边。
      大黄狗凑上来,舌头轻轻一卷,把饼干卷进嘴里。
      它嚼了两下咽了,又抬起头看着江下。
      江下又喂了它一块儿,大黄狗吃完,把脑袋搁回前爪上,尾巴拍了两下座椅。
      江下发动引擎。皮卡车在冷空气中抖了一下,排气管喷出一团白雾。
      车沿着那条残存的公路继续向前。
      两侧的房屋开始密集起来,但每一座都是破败的、空置的。
      有的整面墙塌了,露出内部的房梁和家具残片。有的院门还立着,门上的春联没被完全撕掉,剩下半截颜色褪尽的红纸,在风里微微颤动。有的只剩一圈地基,瓦片散落一地,被冻土和薄冰覆盖着,冷冷清清,一片死寂。
      所过之处没有人,没有牲畜,没有任何活物。
      地面上的水洼都冻实了,裂纹在冰面上延伸,如同交错纵横的脉络。
      “好像越来越冷了……”江下旋高暖风档位。
      “的确。”周彦清也察觉到气温持续走低。
      “这片村庄损毁严重,不知道居民是不是都往城内避难了。”
      “震中不在市区。海啸也没到这里。理论上,城市框架应该还在。”
      江下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来平城做什么?”
      “来接许晴,我未婚妻。”周彦清顿了顿,“她家在老城区,巷口有个石雕的牌坊,清朝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缓,像是在回忆一条普通的街道。说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手又伸向旁边的背包。
      江下想起那幅画,画里的人间街市,好像也有一个牌坊。
      越靠近平城,路越平坦。
      地震裂缝少了,两侧的农田虽已荒废,但田垄界限依稀可辨。
      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岭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巍峨。山脚下,城市的轮廓在薄雾中一点点浮现出来,山城灰蓝色的剪影横亘在大地和天空之间。
      “那是大青山。”
      周彦清看着窗外。手搭在背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画轴的轮廓,轻声吟诵。
      “青山隐隐望平城,空巷无人月自生。红衣往事不可问,夜夜幽魂过旧庭。”
      诗的最后一句在车厢里落下,江下脑海骤然掀起一阵轰鸣。
      先前瞥见的古画图景不受控制地流转铺展,在他眼前瞬间叠出一重虚实交错的幻境。
      他恍惚看见朦胧夜雾漫过古旧街巷,一队缥缈幽魂踏雾飞来,悬在屋脊半尺高处,顺着连片屋脊疾速奔行。街巷之下,人流如织,笑语晏晏,车马缓慢穿行。在这一派热闹红尘之中,一缕幽幽叹息若有似无,轻轻落进耳畔,清冷又苍凉。
      画面骤然碎裂消散,像一场转瞬成空的幻梦。
      江下眼底一瞬失神。
      大黄狗安静趴着,耳朵突然动了一下。
      江下短暂滞愣过后,缓缓回神,收敛杂念,专心握紧方向盘。
      路在薄雾里不断向前铺展。
      那座城,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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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山居躺平奇幻日常》 人很菜猫巨强,满山妖怪听我号令,已完结。 《祖宅建在邪祟坟头上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简绎回来那天,老宅温度骤降。黑袍:我在此地住了六百年。这院中每一寸砖石草木,皆是我荒冢作席的故园。简绎:六百年了不起啊?有产权证么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