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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第二 ...


  •   第二天卯时,沈玉平背着重霄剑到了后山练剑场。天还没亮透,松林里浮着一层薄雾,石板路上结着露水,踩上去有点滑。他走到练剑场中央,把重霄剑从背上解下来,握在手里。剑一入手,沉甸甸地往下一坠,他手腕加了两分力才稳住。沈青锋还没来,陆沉舟已经在了,站在场边压腿,看见沈玉平手里那把旧剑,眉毛动了一下,没多问,只说了句“早”。

      沈玉平点了点头,把剑竖在面前,双手握着剑柄,等沈青锋来。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沈青锋从雾里走出来,身后跟着苏映雪。苏映雪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练功服,头发用素白丝带束着,手里提着自己的剑。她看见沈玉平,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他手里那把重霄剑上,然后走到场边自己的位置站定,没有再看他。

      沈青锋站在练剑场中央,扫了一眼所有弟子,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今天沈玉平练重霄剑。其他人练自己的。陆沉舟带一下。”他说完就走到场边的石凳上坐下来,端起一只粗陶茶壶,对着壶嘴喝了一口。沈玉平站在场中,把重霄剑从剑鞘里抽出来,剑身很宽,比守心剑宽了一倍不止,刃口不锋利,但很厚实,举起来的时候能感觉到剑脊的重量压在虎口上。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练拔剑。重霄剑从鞘里滑出来的时候声音很闷,像开了一扇很重的木门。他拔了一百次,手腕酸了。拔了两百次,小臂酸了。拔到第三百次的时候,虎口开始发烫,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出血,但皮肤被磨得发红发亮。

      林远舟是辰时来的。他站在练剑场边的松树下面,背靠着树干,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出声。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色衣裳,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攥着一块粗布,布是湿的,叠得方方正正。他就那么靠着树,看着沈玉平练剑。沈玉平拔剑的动作慢,每一次从鞘里滑出来都带着沉闷的响,像一个人在推一扇很重的门,推一下,停一下,再推一下。林远舟看了一会儿,把手里那块湿布攥紧了一些。

      沈青锋坐在石凳上,喝了一口茶,目光从沈玉平身上移到松树下的林远舟身上,又移回来。他什么也没说,把茶壶搁下来,站起来,走到沈玉平面前。“停。”沈玉平收了剑,喘着气,额角有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沈青锋伸手把重霄剑从他手里拿过去,掂了掂,然后还给他。“你握得太紧了。重霄剑不用握那么紧。它不是守心,你越用力它越沉。你得顺着它的重量走。”他把沈玉平的手指从剑柄上拨开,重新摆了一个位置,拇指搭在剑柄侧面,其余四指松松地拢着。“试一下。”

      沈玉平重新握好剑,按沈青锋说的姿势,把手指松了一些。他拔了一次,剑从鞘里滑出来的时候声音轻了一半,手腕也没有之前那么酸了。他又拔了一次,这回更轻。他拔了第三次,剑身从鞘里滑出来的时候几乎没发出声音,像一条鱼从水里滑出去。沈青锋看着,嘴角弯了一下,很淡,转身走回石凳坐下,重新端起茶壶。

      中午歇息的时候,沈玉平把重霄剑搁在石桌上,自己坐在旁边揉手腕。林远舟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把那块湿布递过去。沈玉平接过来敷在虎口上,凉意沿着掌心渗进去,灼热感慢慢退了。林远舟把手里另一个东西放在石桌上,是一只小瓷瓶,瓶口用蜡封着。沈玉平拿起来看了看,瓶身上没有字,蜡封上有一个浅浅的指印,是林远舟自己封的。“什么。”沈玉平问。林远舟说:“药膏。我自己调的。涂在虎口上,明天不会肿。”沈玉平把瓷瓶收进怀里,继续敷虎口。林远舟坐在对面,把石桌上掉落的松针一根一根捡起来,在桌面上摆成一个小小的扇形。两个人没有说话,但桌上的松针一根一根地摆着,像某种不需要说出口的对话。

      下午继续练。沈玉平按沈青锋教的方法握剑,拔了五百次,手腕没有再像上午那样酸得发麻。他又练刺剑,重霄剑刺出去的时候带着很沉的风声,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他刺了一百次,剑尖落在对面的木桩上,木桩上只有浅浅的白印,不像守心剑那样一剑就能穿透木板。他没有急,继续刺。刺到第三百次的时候,木桩上终于出现了一个小坑。他停下来喘气,汗水从下巴滴到剑身上,沿着剑脊往下淌。他抬手擦了擦,继续练。

      傍晚收剑的时候,沈玉平的右臂已经抬不起来了。他把重霄剑插回鞘里,用左手提着,沿着石板路往回走。林远舟从松树下走出来,跟在他后面,没有并排,隔了两步的距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一段路,林远舟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你明天还练吗。”沈玉平说:“练。”林远舟说:“那我明天还来。”沈玉平没有回头,但步子慢了一点点,等林远舟跟上来和他并了肩,才继续往前走。暮色从山脊那边铺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身后,又细又长,挨在一起。

      回到石屋的时候,界神正蹲在灶房门口洗碗。他抬头看了沈玉平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把旧剑,什么也没说,低头继续洗碗。顾雪吟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药,放在石桌上,示意沈玉平喝。沈玉平坐下来端起碗,药是温的,苦味很重,他一口一口喝完了。顾雪吟收了碗,转身回屋。界神把碗洗完,摞在碗架上,擦干手,走到石桌旁坐下来。他把那本蓝皮册子掏出来放在桌上,没有翻,只是用手掌按着封面。过了一会儿,他说:“玄冥那边有动静了。”

      沈玉平放下手里的空碗,看着他。界神说:“他离开了魔界裂缝,往南走了。方向是南清城。”他停了一下,手指在册子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可能是去找柳折烟的师兄。那个解药,他想要回去。”沈玉平想了想,说:“柳折烟不会给。”界神说:“所以他会来硬的。”他把册子揣回怀里,站起来,“我去找柳折烟。你练你的剑。这件事我来处理。”沈玉平看着他,说:“你一个人去。”界神说:“我一个人去。”他转身往院门走,走到门槛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扔下一句:“你剑练好了,后面的事用得上。”

      院门关上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沈玉平坐在石桌旁,把重霄剑从鞘里抽出来一节,看了看剑身上的纹路。月光落在剑身上,把那些纹路照得明明暗暗。林远舟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放在他面前,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肩并肩坐着,看着院子外面的夜色。过了一会儿,林远舟把手伸过来,覆在沈玉平搁在石桌上的左手上。沈玉平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抽开。林远舟的手很凉,但掌心有一层薄薄的暖意,从接触的那一片皮肤慢慢渗进去,渗到手腕,渗到小臂。沈玉平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林远舟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院子外面那条石板路上,月光把路照得灰白,像一条细细的带子从云雾里垂下来。

      沈玉平把右手也伸过来,覆在林远舟的手背上。三只手叠在一起,一只大一些,一只小一些,一只凉一些,一只暖一些。四只灰毛团子从廊下的干草堆上爬下来,一只一只挨着石桌脚趴下,最小的那只又趴上了沈玉平的脚背,把脑袋搁在他的鞋面上。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响,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三只手叠在一起的地方,白花花的。

      界神是第三天傍晚回来的。他回来的时候,沈玉平正蹲在院子里给重霄剑上油。界神推开院门走进来,灰布衫子上沾着泥,袖口撕了一道口子,脸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深,但渗着血珠。沈玉平站起来。界神摆摆手,先在石桌旁坐下来,端起桌上半壶凉茶对着嘴灌了几口,才开口:“柳折烟没事。他师兄也没事。玄冥去了,没找到人。我把他们转移到别处了。”他把茶壶放下,摸了摸脸上那道划痕,“蹭的。不碍事。”沈玉平把重霄剑搁在桌上,看着他。界神说:“玄冥没追到我。但他留了话。”沈玉平问:“什么话。”界神抬起眼看着沈玉平,目光很沉。“他说,下次见面,要你拿沈玉平来换。”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林远舟从灶房门口走过来,站在沈玉平旁边。沈玉平看着界神,没有立刻说话。界神把视线移开,看着石桌上那把重霄剑,说:“我没答应。也没拒绝。我只是回来了。”他站起来,往耳房走,走到门口停下来,背对着他们说了一句:“他这句话是说给我听的。他不会动你们。他是在等我先动。”他推开耳房的门,走进去,把门关上了。

      那天夜里,沈玉平坐在门槛上,重霄剑横在膝上。林远舟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肩并肩坐着,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晃。过了很久,沈玉平开口了,声音很低:“玄冥要的是界神。他一直要的都是界神。”林远舟说:“嗯。”沈玉平说:“界神不会把我们交出去。”林远舟说:“嗯。”沈玉平又说:“所以我们得把剑练好。”林远舟偏头看了他一眼。沈玉平说:“界神替我们挡了很多次。这次轮到我们了。”他把手按在重霄剑的剑身上,银纹在月光下缓缓流动,像一条沉睡的河被什么东西轻轻搅动了一下,水面起了细纹。

      林远舟没有说话,只是把右手伸过来,覆在沈玉平按着剑身的那只手上。两只手叠在一起,压在剑身上,压在那条缓缓流动的银纹上面。四只灰毛团子在门槛下面挤成一团,最小的那只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四只爪子蜷在胸口,一鼓一鼓地喘着细匀的气。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又移进去,院子里的光一会儿亮一会儿暗。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手叠着手,谁也没有再说话。夜风从桂花树梢上溜下来,把满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那声音很轻,很密,像一场没有落下来的雨。
      沈玉平练了七天重霄剑。

      七天里,他的虎口磨破了两次,结了两次痂。林远舟每天来的时候带着那只小瓷瓶,药膏涂在裂口上凉丝丝的,第二天就不那么疼了。沈玉平没问药膏是什么做的,林远舟也没说,两个人坐在石桌旁,一个涂药,一个看着院门外面那条石板路,好像都在等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等。

      第八天早上,沈玉平用重霄剑劈开了第一块木板。不是刺,是劈。重霄剑很宽,劈下去的时候带着一道沉闷的风声,像一块石头从半空砸下来,木板从中间裂成两半,断口不齐,毛毛糙糙的,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开的。沈青锋站在旁边看,灰色眼睛里的雾散了一些,露出底下一点很淡的光。他什么都没说,只把手里的茶壶递过去,让沈玉平喝了一口。茶是苦的,但沈玉平咽下去了。

      第九天,沈玉平用重霄剑劈开了第二块木板。这回木板断得整齐了一些,断口平直,没有毛边。沈青锋看了,把茶壶收回去,说了一句:“可以了。明天开始练剑意。”沈玉平问:“什么叫剑意。”沈青锋说:“就是你握着剑的时候,剑认不认得你。守心剑认你,是因为你心性纯。重霄剑认不认你,要看你心里有没有比纯更重的东西。”他没有解释更多,转身走了。沈玉平站在练剑场上,把重霄剑从地上拔起来,剑身上沾着木屑和泥土,他拿袖子擦了擦,擦到剑柄的时候,手指在那些被沈青锋拨过的位置上停了一下。

      那天晚上,界神从耳房出来,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沈玉平正在灯下画符,画到一半,界神忽然开口:“玄冥又动了。”沈玉平搁下笔。界神说:“他去找了沈惊鸿。”沈玉平的手在纸面上停住了。沈惊鸿——之前在宫里头见过的那个人,乾元道宗的弟子,说他会帮他们,说他有后路。界神说:“沈惊鸿跟他谈了。谈了什么我不知道,但玄冥离开的时候脸色不好。沈惊鸿可能真的留了后手。”他停了一下,把手里攥着的册子放在桌上,“但我不能确定。沈惊鸿这个人,我看不透。”

      沈玉平把笔重新拿起来,在符纸上补完最后一笔。他把符纸折好,放在一边,看着界神。“你觉得他可信吗。”界神说:“我只知道他跟玄冥不是一路的。但他跟我们是不是一路的,不好说。”沈玉平点了点头,继续画下一张符。界神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回了耳房,门轻轻关上。

      第十天,练剑意。

      沈青锋让沈玉平站在练剑场中央,手里握着重霄剑,什么都不做,就站着。沈玉平站了一个时辰,沈青锋没说停。他站了两个时辰,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晒得他额角冒汗,手臂发酸,手里的剑重得像一座山。他咬着牙没动。站到第三个时辰的时候,他的腿开始抖,膝盖发软,视线有些模糊。他闭了一下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然后他感觉到手里的剑动了一下,极轻微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剑身内部翻了个身。他低头看了一眼,重霄剑的剑身上浮起一道极淡的光,不是银纹,是另一种颜色,暗金色的,像秋天傍晚的光从云层里漏出来那一下。沈青锋在石凳上坐直了身子。那道暗金色的光只亮了一瞬就灭了,但沈玉平觉得手里的剑比刚才轻了一些,不是重量变了,是他握着的时候,剑自己往上托了一下。

      沈青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重霄剑从他手里拿过去,看了看剑身,又还给他。“继续站。”沈玉平站到了傍晚。天暗下来的时候,沈青锋终于说了“收”。沈玉平把剑插回鞘里,手臂已经抬不起来了。他慢慢往石屋走,走到松树下面的时候,看见林远舟靠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块湿布,布已经干了一半。林远舟没说话,走过来把湿布展开,覆在他右手虎口上。沈玉平站着没动,让林远舟把布按在他手上。林远舟的手指隔着湿布按在他的裂口上,按得很轻,像怕把那层刚结的痂碰掉了。

      回到石屋,界神在灶房煮粥。沈玉平坐在石桌旁,把重霄剑靠在桌腿上,自己揉着右臂。林远舟端了一碗粥出来放在他面前,又端了一碗放在自己这边,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喝粥。粥里放了红枣,甜味很淡。沈玉平喝了两口,忽然开口:“远舟。”林远舟抬起头看他。沈玉平说:“我今天站到下午的时候,剑上有光。暗金色的。”林远舟把勺子搁下来,看着他。沈玉平说:“师父说那叫剑意。重霄剑认我了。”林远舟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很轻,然后低下头继续喝粥。沈玉平看了他一眼,也低下头继续喝。粥碗里映着油灯的光,一晃一晃的。

      那天夜里,沈玉平把界牌摸出来放在掌心里。界牌正面朝上,“界”字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等了一会儿,界牌没有翻面。他又等了一会儿,界牌自己翻过来了,背面浮出一行字:“玄冥去找沈惊鸿了。他很难过。”沈玉平看着这行字,把界牌翻回去,用拇指在“界”字上蹭了蹭。界牌又热了一下,翻过来,背面又多了一行:“你们练好剑。沈惊鸿的事我来跟。”沈玉平把界牌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床头的重霄剑上,剑身上那道暗金色的光已经灭了,但银纹还在缓缓流动,像一条安静的河。四只灰毛团子从门口挤进来,在床脚边蜷成一团,最小的那只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在月光下面,四只爪子蜷在胸口,一鼓一鼓地喘着气。

      第二天早上,沈玉平醒来的时候,枕边放着一样东西。是一根新的剑穗,银白色的丝线编成的,和守心剑那根一模一样,但编法更密,穗尾收得整整齐齐,没有散毛。沈玉平拿起来看了看,发现丝线里面夹了一根极细的青灰色线,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藏在银白里面,像一根头发丝。他把剑穗系在重霄剑的剑柄上。沈青锋说重霄不用剑穗,但他系了。系好了之后他握着剑试了试,剑穗垂在手腕旁边,轻轻扫着他的小臂。他走出屋门,林远舟已经在院子里了,手里拿着短剑,正在压腿。沈玉平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林远舟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剑柄上那根新剑穗上,停了一瞬。沈玉平说:“你编的。”林远舟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压腿,说:“丑。”沈玉平低头看了看剑穗,银白色的丝线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那根青灰色的线藏在里面,像一个人的名字藏在一句话的后面。他说:“不丑。”林远舟没接话,但压腿的动作慢了一拍。

      他们一前一后往后山走。沈玉平背着重新霄剑,剑穗在腰间轻轻晃着。林远舟走在他旁边,隔了半步的距离。走到练剑场的时候,陆沉舟已经在压腿了,苏映雪在擦自己的剑。沈青锋还没来。沈玉平在场边站定,把重霄剑从背上解下来,握在手里。林远舟走到松树下面,靠着树干站好,手里攥着那块湿布。日光从松叶间漏下来,落在沈玉平的肩上、剑上、剑穗上。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练剑。重霄剑从鞘里滑出来的时候,声音比昨天轻了一些。他练拔剑,练刺剑,练劈剑。暗金色的光偶尔从剑身上浮起来,又沉下去,像一个人在很深的水底睁了一下眼。林远舟在松树下看着,湿布攥得很紧。他看见沈玉平练到第三十次拔剑的时候,剑穗在晨风里飘起来,银白色的丝线和那根藏在里面的青灰色线一起扬着,像一小片被风吹动的云。他低下头,把湿布展开又叠好,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膝盖上。
      沈玉平练到第十五天的时候,重霄剑的暗金色光已经能稳定地浮在剑身上了。不是一闪即逝,是从剑锷到剑尖,一层薄薄的光贴在银纹上面,像秋天傍晚的阳光铺在河面上,不刺眼,但沉甸甸的。沈青锋看了三天,到第四天早上,把沈玉平叫到大殿里。殿里还是那张矮几,两杯茶。沈青锋坐在蒲团上,把重霄剑搁在膝上,手指沿着剑脊从头摸到尾,摸了两遍。

      “剑意成了。”沈青锋说,“但剑意这个东西,跟人的心境是连着的。你今天练成了,明天心乱了,它可能就散了。”他把剑递还给沈玉平。“从现在开始,你每天练剑之前,先站半个时辰。站到心里什么也没有了,再拔剑。”沈玉平接过剑,点了点头。沈青锋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你那个朋友,天天在松树下面看你练剑的那个。”沈玉平的手指在剑柄上紧了一下。沈青锋说:“他的短剑也不错。下个月宗门大比,让他也上。”沈玉平抬起头。沈青锋摆摆手,没再说什么,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半杯。

      沈玉平出了大殿,沿着石板路往回走。走到半路的时候,界牌热了。他摸出来看,背面浮着一行字:“沈惊鸿来了。在凌霄剑宗山门口。”沈玉平把界牌攥在手里,步子快了几分。回到石屋的时候,界神站在院门口,身边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白袍,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脸很瘦,颧骨高,眼窝深,但眼睛很亮,像两颗嵌在石头里的珠子。是沈惊鸿。沈玉平上次见他是在宫里的那次夜谈,他坐在阴影里,只露了半张脸。现在他站在日光下面,整个人清清楚楚的,瘦,但站得很直。

      沈惊鸿看见沈玉平走过来,微微弯了弯腰,算是行礼。沈玉平走近了,把重霄剑从背上解下来,握在手里。界神在旁边说:“他一个人来的。在山门口等了半天。”沈惊鸿开口了,声音不大,有些哑,像是走了很远的路没怎么喝水。“玄冥找过我了。”他直截了当地说,“他让我帮他找一样东西。我没答应,也没拒绝。我来是想告诉你们,他在找界神的真身。不是那具壳子,是真身。他想要那个东西,比想要顾雪吟的血更想要。”他看了界神一眼,又看回沈玉平。“界神在系统里存的信用点,他也能看到。他知道你们离一万点还差多少。他想赶在你们攒够之前,先找到真身。”

      界神站在旁边,脸上挂着公事公办的表情,但沈玉平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攥了一下。沈玉平把重霄剑从鞘里抽出来一截,又插回去,问:“你怎么知道这些。”沈惊鸿说:“他在乾元玄宗里安了人。我那边的人比他安在我这边的人多一个,所以我比他先知道。”他停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枚玉牌,白色的,上面刻着一道雷纹。“乾元玄宗后山有一道旧封印,封印底下是魔界裂缝的另一个口子。比南清城那个小,但通的是一处。玄冥不知道我知道这个口子。你们如果想在裂缝上做文章,可以从这里下手。”沈玉平接过玉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鸿”字。沈惊鸿说:“你们不用信我。但这枚玉牌不假。用不用随你们。”他说完转身就走,白袍被山风吹得鼓起来,步子很快,不像是走,更像是逃。

      沈惊鸿的背影消失在松林拐角之后,界神才开口:“他说的有一半是真的。乾元玄宗后山确实有一个旧封印,我以前查过,但打不开。他给你的这枚玉牌,可能是钥匙。”沈玉平把玉牌收进怀里。界神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你要用吗。”沈玉平说:“先放着。剑还没练完。”界神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转身往院子里走,走到门槛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他这次来,玄冥一定知道。沈惊鸿在拿自己当饵。”沈玉平看着界神的背影,说:“你知道还让他来。”界神说:“他是自己来的。我没拦。”他推开门进了院子,门板在身后轻轻合上。

      那天傍晚,沈玉平练完剑回来,在院子里看见林远舟蹲在灶房门口,面前摆着一只木盆,盆里泡着几块布。他在洗东西,洗得很慢,搓一下,翻一面,再搓一下。沈玉平走过去看了一眼,盆里泡着的是他这几天练剑时穿的那几件里衫,领口和袖口都汗湿了,泛着白印。林远舟用手搓着领口,搓一会儿就拿到眼前看看,看有没有搓干净。沈玉平在旁边蹲下来,伸手去够盆里的衣裳,被林远舟拨开了。林远舟没抬头,说:“你手上有伤,别碰水。”沈玉平把手收回来,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林远舟搓衣裳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件都搓了三四遍,拧干了,抖开,搭在旁边的竹竿上。竹竿上已经挂了两件,被晚风吹得轻轻晃。

      沈玉平站起来,走进灶房。灶上搁着一碗粥,用盖子扣着,揭开还是温的。他端出来坐在石桌旁喝。喝到一半,界神从耳房出来了,坐在他对面。界神把册子放在桌上,翻到一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信用点记录。他指着其中一行说:“今天涨了三百。因为沈惊鸿来了一趟。”他把册子合上。“按这个速度,攒到一万还要很久。但如果能把乾元玄宗那个旧封印打开,里面的灵气可以让裂缝缩小,信用点会涨得快一些。”沈玉平放下勺子,看着界神。界神说:“你决定。什么时候去,怎么去,用不用那枚玉牌。”沈玉平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口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映着油灯的光。过了一会儿,他说:“等宗门大比之后。远舟要上场。”界神看了他一眼,把册子揣回怀里,站起来回耳房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说了一句:“你记着他的事,他记着你的事,你们两个倒是很会互相耽误。”沈玉平没说话,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了。

      夜里,沈玉平坐在床边擦重霄剑。林远舟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晾干的里衫,叠好了放在沈玉平的枕头旁边。他转身要走,沈玉平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林远舟站住了。沈玉平说:“下个月宗门大比,师父让你也上。”林远舟偏过头看他。沈玉平说:“你的短剑练得怎么样了。”林远舟说:“还行。”沈玉平说:“练给我看看。”林远舟看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下,很短,从喉咙里滚出来的一声。他抽出短剑,在屋里那块巴掌大的空地上比了两招,动作很快,剑光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在狭小空间里折返的燕子。收剑的时候他退了一步,背差点撞到床柱,沈玉平伸手在他腰后面挡了一下。林远舟站稳了,低头看着沈玉平横在他腰后的手。沈玉平把手收回来,说:“还行。”林远舟把短剑插回鞘里,没说话,但耳朵尖红了。他在床沿坐下来,离沈玉平很近,肩膀挨着肩膀。四只灰毛团子从门口挤进来,一只一只挨着床脚趴下,最小的那只又翻了个身,肚皮朝天。沈玉平把重霄剑靠在床头,剑穗垂下来,银白色的丝线在月光里轻轻晃。林远舟看了一眼那根剑穗,又看了一眼沈玉平的手。沈玉平把手伸过去,覆在他的手背上。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肩并肩,手叠手,听着院子外面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宗门大比定在月底,还有十天。林远舟每天卯时起,在后山的另一片练剑场上练短剑。那片练剑场是沈青锋单独划给他的,靠着悬崖边,风大,剑一出去就被风吹偏,练的是稳和准。沈玉平从重霄剑的练剑场回来之后,会绕到悬崖边上看一会儿。他站在松树底下,不走近,也不出声。林远舟知道他来了,有时候会往那边偏一下头,有时候不会。短剑在风里翻飞,剑光被风吹得碎碎的,像一把撒出去又收回来的银沙。沈玉平看一会儿,就转身回去。

      宗门大比那天,天阴着,没下雨,风把演武场上空的旗子吹得猎猎响。演武场在凌霄剑宗正殿前面,一大片青石铺的场地,四周围着石栏,石栏外面站满了弟子。沈玉平站在人群里,重霄剑背在身后,月白色的衣裳被风吹得贴在身上。界神站在他旁边,灰布衫子,手里攥着册子。顾雪吟也来了,站在更后面一点,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给林远舟准备的温水。苏映雪从人群里挤过来,站在沈玉平旁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陆沉舟站在演武场另一侧,作为上届大比的魁首,今天他是裁判之一。

      林远舟第一个上场。他的对手是凌霄剑宗一个入门三年的师兄,使一把阔剑,剑身很宽,抡起来带着呼呼的风声。林远舟站在场中,短剑横在身前,青灰色的衣裳被风吹得翻卷。裁判喊了开始,阔剑先动了,一剑劈下来,带着风声,像一块门板砸过来。林远舟没有硬接,侧身让过剑锋,短剑顺着阔剑的剑脊滑过去,剑尖点在师兄的手腕上。师兄的手一抖,阔剑差点脱手。他退了一步,重新稳住,又攻上来,这回是横扫,剑身贴着地面扫过来。林远舟跳起来,短剑向下刺,剑尖点在阔剑的剑背上,借力翻身落在师兄身后,短剑已经抵在他的后颈上。前后不到五招。师兄收了剑,苦笑一声,拱了拱手,下场去了。林远舟站在场中,短剑插回腰间,目光扫过人群,在沈玉平站的位置停了一瞬。沈玉平没有动,但手指在重霄剑的剑柄上轻轻敲了两下。

      接下来几场,林远舟赢得更快。他的短剑走的是巧路,不拼力量,专找对手的破绽,一剑封喉。打到第四场的时候,对手是苏映雪。苏映雪穿了一身白,手里那把剑薄而软,剑身泛着淡淡的蓝光。两人站在场中,风吹过来,白裙和青灰衣裳的衣摆被吹在一起,又分开。裁判喊了开始,苏映雪先动了,软剑像一条蛇,从下往上卷过来。林远舟退了一步,短剑竖着切下去,剑尖点在软剑的剑身上,把那股卷劲卸掉了。苏映雪收了剑,退了两步,重新调整,又攻上来。这回她换了路数,剑走轻灵,一剑接一剑,连绵不断,像山里的泉水,叮叮咚咚地往下淌。林远舟挡了十几剑,短剑在身前画了一个圈,很圆,圆得像那天晚上的月亮。苏映雪的软剑刺进那个圈里,被一股柔劲带偏了方向,剑尖擦着林远舟的肩膀过去,刺了个空。林远舟的短剑已经贴在了她的颈侧。苏映雪愣了一下,然后收了剑,笑了一下,露出一对浅浅的酒窝。她朝林远舟点了点头,转身下场。经过沈玉平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瞬,看了他一眼。沈玉平的目光从场中收回来,落在她脸上,然后移开了。苏映雪没有说什么,继续往前走,白裙消失在人群里。

      决赛的对手是陆沉舟。陆沉舟的长剑很重,但比谢灵均的大刀灵活得多。两人站在场中,陆沉舟笑了笑,说:“师弟,上次输给你,这回我可不留手了。”林远舟说:“师兄不必留。”裁判喊了开始,陆沉舟的长剑劈下来,带着一道银亮的光弧,直取林远舟的面门。林远舟侧身让过,短剑从侧面切进去,陆沉舟回剑挡开,剑刃相碰,发出一声脆响。两人你来我往,打了二十几个回合。陆沉舟的剑势越来越重,每一次劈下来都带着风雷声;林远舟的短剑越走越快,在重剑的缝隙里钻来钻去,像一条游在水里的鱼。打到第三十个回合的时候,陆沉舟的长剑横扫过来,林远舟没有躲,短剑向前一送,剑尖贴着陆沉舟的剑身滑过去,在陆沉舟的手腕上轻轻一点。陆沉舟的手顿了一下,长剑偏了半寸,林远舟的短剑已经横在了他的喉前。陆沉舟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红印,又看了看喉前的剑尖,笑了一声,把长剑插回腰间。“又输了。”他拍了拍林远舟的肩膀,转身下场。沈青锋坐在场边的石凳上,喝了一口茶,灰色的眼睛里雾散了一些。他看了林远舟一眼,又看了人群里的沈玉平一眼,把茶壶搁下来,站起来走了。

      大比散了之后,沈玉平从人群里走出来。林远舟站在演武场中央,正在把短剑插回腰间,额角有汗,嘴唇抿着,但整个人是松的。沈玉平走到他面前,站定。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了两步的距离。沈玉平说:“赢了。”林远舟说:“嗯。”沈玉平又说:“你的圈画得不错。”林远舟偏过头看他,嘴角动了一下,说:“跟你学的。”沈玉平没再说话,伸出手,在林远舟的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很轻,但林远舟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然后松下来。界神从人群里走过来,把册子收好,说:“走了。粥要凉了。”三个人往石屋走,顾雪吟跟在后面,手里那碗温水还端着,林远舟接过去喝了两口,把碗还给他。苏映雪站在演武场边的石栏旁,看着三个人并排走远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往自己的住处走了。

      回到石屋,沈玉平把重霄剑靠在门边,自己去灶房盛粥。林远舟坐在石桌旁,界神坐在他对面。粥端出来,三个人围坐着喝。喝到一半,沈玉平放下碗,看着界神。“明天去乾元玄宗。”界神把勺子搁下来。“你确定。”沈玉平说:“远舟比完了。剑意也成了。该做的事不能再拖。”界神看了林远舟一眼。林远舟端着碗,没有反对,只说了句:“我也去。”界神把册子掏出来,翻到某一页,上面是乾元玄宗后山的地形图。他指着一处标着红叉的位置说:“这里就是旧封印。玉牌是钥匙,但开封印需要两个人同时输入灵力。你的指剑银光,和他的雷灵根,正好是两把钥匙。”他把册子合上,“明天卯时出发。走路三天。玄冥那边,沈惊鸿在拖着,但拖不了太久。”沈玉平点了点头。他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去灶房洗碗。林远舟跟在他后面,帮他把碗接过去擦干。两个人站在灶台前,一个洗一个擦,水声哗哗的,碗碰碗的叮当声。界神坐在石桌旁没动,看着灶房里那两个背影,看了一会儿,把册子揣回怀里,站起来回耳房了。

      夜里,沈玉平坐在床边,把玉牌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看。白色的玉牌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道雷纹细细的,弯弯绕绕,像一条盘起来的蛇。林远舟从外面进来,在他旁边坐下,把短剑搁在膝盖上。两个人肩并肩坐着,谁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林远舟把右手伸过来,覆在沈玉平托着玉牌的那只手上面。沈玉平的手指收拢,把玉牌攥在手心,也把林远舟的手攥住了。两只手叠在一起,压在玉牌上。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把指缝里露出来的玉牌边缘照得发亮。四只灰毛团子在床脚边挤成一团,最小的那只翻了个身,把脑袋搁在沈玉平的鞋面上,闭着眼,一鼓一鼓地喘着气。沈玉平低头看着那只毛团子,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这次回来,把墙上的洞补上吧。”林远舟偏头看他。沈玉平说:“不用递东西了。”林远舟看了他一会儿,把目光收回去,落在自己膝盖上那把短剑上,说了一个字:“好。”
      天还没亮,三个人就出发了。沈玉平背着重新霄剑,剑穗垂在腰间,晨风一吹就轻轻晃。林远舟走在他旁边,短剑别在腰后,包袱里塞着干粮和水囊。界神走在最后面,灰布衫子,手里提着那本蓝皮册子,册子用一块布包着,塞在袖口里。三个人沿着后山那条石板路往下走,松针上的露水还没干,鞋底踩上去有点滑。走到山脚岔路口的时候,沈玉平回头看了一眼,石屋的方向还笼在雾里,看不见。他转过头,继续走。

      第一天走了两百里,天黑了在路边一个小镇上歇脚。客栈还是那种老式的,木楼,门板被风雨磨得发白。老板是个老头,眯着眼看了看他们三个,也没多问,给了两间房。界神住一间,沈玉平和林远舟住一间。房间里一张床,不大,刚好够两个人。沈玉平看了一眼那张床,又看了一眼林远舟。林远舟把包袱往床尾一搁,坐在床沿上,说:“睡吧。明天还要赶路。”沈玉平脱了外衫,在他旁边躺下来。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腿挨着腿,和之前每一次一样。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落在地上,白花花的。沈玉平把手伸过去,在黑暗中摸索,碰到了林远舟的手。林远舟的手很凉,指尖有薄茧,掌心是干的。沈玉平握住他的手,林远舟没有抽回去,也握住了他。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热一些,一只凉一些。谁也没有说话。

      第二天早上,三个人继续往北走。路从官道变成了山道,从山道变成了野径。乾元玄宗在凌霄剑宗北边,隔着一整片山脉。沈惊鸿给的玉牌背面有一行极细的小字,是地图,三人在山脚下找了半天才找到那条隐蔽的入口。入口是一道石缝,藏在两棵老松后面,石缝很窄,侧着身子才能挤进去。沈玉平先进,林远舟跟着,界神最后。石缝里面的通道很长,弯弯曲曲的,壁上长满了青苔,滑腻腻的,手按上去就留下一道湿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通道忽然开阔,眼前出现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穹顶很高,顶上嵌着发光的石头,蓝幽幽的光落下来,把整个空间照得像一座沉在水底的宫殿。

      正中央的地面上刻着一个巨大的符阵,圆形的,直径有十几步宽,符文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圆面,像是用极细的刀一笔一笔刻进去的。符阵的边缘有八个凹槽,每个凹槽的形状都不一样。沈玉平把玉牌掏出来,蹲下比对,玉牌的形状刚好嵌进其中一个凹槽里。他把玉牌按进去,凹槽亮了一下,蓝光沿着符阵的纹路往外扩散,像水渗进干裂的泥。界神走过来,蹲在符阵旁边看了一会儿,说:“八个凹槽,八个钥匙。你只有一把。”沈玉平把玉牌从凹槽里取出来。界神说:“我查过这个封印的来历。它是上古时期用来封一道裂缝的,后来裂缝转移了,封印就废了。但里面存着的灵气还在。如果能把封印打开,里面的灵气释放出来,可以让南清城那道裂缝缩小三成。信用点至少能涨三千。”

      林远舟蹲在符阵另一边,手指沿着那些符文摸过去,摸到一处,停了一下。“这里。”他指着符阵中心偏左的位置。“这个符的纹路跟别的不一样。像是有人后来加上去的。”界神走过来看,看了一会儿,脸色变了一下。“这是玄冥的笔迹。”他站起来,环顾四周,目光在穹顶和四壁上扫了一圈。“他知道这个封印。他提前来过,在符阵上加了一道锁。如果我们强行打开,这道锁会反噬。”沈玉平站起来,看着那个被林远舟指出的符文,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指,指尖浮起银光,轻轻点在那个符文上。银光触到符文的瞬间,符文亮了一下,暗红色的光从纹路里渗出来,沈玉平的手指被弹开了,指尖一阵酥麻。他甩了甩手,说:“能破吗。”界神说:“能。但要两个人同时出力,一个从外面破,一个从里面解。外面那个得硬扛反噬。”林远舟站起来,把短剑从腰后抽出来,说:“我来。”沈玉平看他一眼。林远舟说:“我的雷灵根扛得住。你的指剑要留着解里面的锁。”沈玉平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两个人站在符阵两侧。林远舟把短剑插回腰间,双手按在符阵外缘,掌心里涌出青紫色的雷光,沿着符阵的纹路往里渗。雷光碰到那道暗红色的锁时,发出一声闷响,暗红色的光猛地涨了一圈,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反过来缠上林远舟的手腕。林远舟咬紧了牙,手腕上的青筋暴起来,雷光变得更亮,把暗红色的光一寸一寸地压回去。沈玉平蹲在符阵另一侧,指尖银光聚成一点,极细,极亮,慢慢探入那道锁的中心。银光碰到锁芯的时候,锁剧烈地震了一下,沈玉平的指尖被震得发麻,但他没有松手,银光继续往里钻,一点一点地把锁芯里的暗红色纹路绞断。暗红色的光开始碎裂,一块一块地往下掉,像烧红的铁皮从炉壁上剥落。林远舟那边的压力轻了一些,雷光往前压了一寸。两个人配合着,一个从外面顶,一个从里面拆,那道锁在两面夹击之下终于撑不住了,发出一声尖利的嘶鸣,从中间裂开,碎成无数片暗红色的碎屑,散落在地上,很快就熄灭了。

      符阵亮了起来。蓝色的光从中心往外涌,像泉水从地底冒出来,漫过整个符阵,漫过他们的脚面。穹顶上的发光石头也跟着亮了,蓝幽幽的光把整个空间照得通明。一股温热的灵气从符阵里升起来,裹住了三个人。沈玉平觉得经脉里那股滞涩的感觉被这股灵气冲开了,像冬天的河被春水化开了一条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上的裂口在灵气里慢慢愈合,茧还在,但裂口合上了。林远舟那边,雷灵根被灵气激得嗡嗡响,青紫色的光在他掌心一闪一闪的,比平时更稳。界神站在符阵边缘,把册子掏出来翻开,册子上的字一行一行地亮起来,信用点的数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他看了一会儿,把册子合上,说:“涨了三千。加上之前的,还差两千。”他把册子揣回怀里,看着沈玉平和林远舟,嘴角弯了一下,很淡。“走吧。灵气散出去要时间,我们得在它散完之前回去。”

      三个人从原路返回。出了石缝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星子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密密麻麻的。沈玉平走在最前面,林远舟走在他旁边,界神跟在后面。走了一段路,林远舟忽然说:“手伸过来。”沈玉平把手伸过去。林远舟握住他的手,翻开掌心看了看。指腹上的裂口确实合上了,只剩一层薄薄的痂。林远舟用拇指蹭了蹭那层痂,把他的手合上,松开。沈玉平偏头看了他一眼。林远舟没看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月光照着他的侧脸,耳尖有一点点红。沈玉平把那只手收回来,握了握拳,掌心还留着林远舟指尖的温度,凉凉的,但很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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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对不起,我把主角名字弄错了,9月作者开学了,往后会我往后会我给多写四章内容,错字I己更改《凰落妖尘》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