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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沈玉平 ...
沈玉平是被热醒的。
后脖颈上一层薄汗,黏得头发都贴在了皮肤上。他下意识伸手去拨,指尖碰到头发才想起来,簪子昨晚睡前搁在枕头边了,一直没戴上。头发散着,汗一浸,乱成一团。他烦得拿手背蹭了两下脖子,翻了个身,然后整个人停住了。
林远舟蜷在他旁边,后背几乎贴着他的胸口。
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两指的距离。林远舟整个人缩着睡的,膝盖弯着,胳膊叠在胸前,像只把自己团起来过冬的猫。被子被他蹬下去一截,搭在腰上,后颈和肩膀露在外面。沈玉平能看见他脊骨的弧线从领口往下延伸,在薄薄的衣料下若隐若现。衣料是白的,洗过太多水了,透光,天一亮,几乎能看见底下的肤色。
沈玉平把视线移开了。
他慢慢往后退,想把这点距离拉开。床板不争气,刚一挪屁股就吱了一声。林远舟的肩膀跟着动了一下,呼吸节奏变了。沈玉平僵住。等了两息,林远舟没醒,只是把搭在腰上的被角往上拽了拽,然后翻了个身,变成面朝他这边,眼睛还闭着,但蜷着的姿势松开了。
沈玉平看着他的脸。睡着的时候林远舟的眉毛是松的,嘴巴微微张着,嘴唇上有被牙咬出来的浅浅印子。鼻梁到眉骨的弧线很顺,就是鼻子有点歪,昨晚侧睡压的。沈玉平盯着那个歪了一点的鼻尖,心里莫名其妙冒出一个念头:伸手捏一下正回来会怎么样。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把眼睛移开。
视野左上角冒出一行灰字,安安静静地悬在那儿:
「◆林远舟 / 深度睡眠 / 体温:正常 / 呼吸:均匀 / 备注:该角色连续三日未主动进入深度睡眠,当前为被动触发」
沈玉平把目光从系统上收回来,重新看着林远舟的脸。被动触发。就是说这三天里林远舟一直在浅眠和半睡半醒之间来回倒,每次刚沉下去一点就自己把自己拽回来,怕他烧起来没人管。昨晚沈玉平退了烧,说困了想睡,林远舟才跟着躺下来。可躺下来之后,这个人第一时间还是把被子大半拨到了沈玉平这边。
沈玉平掀开被角看了一眼。林远舟身上那件旧衫子领口歪了,锁骨露着一小片,皮肤底下透出淡淡的青筋。被子确实大半都在沈玉平这边,林远舟身上只搭了一角,怪不得不盖好。沈玉平把自己这边的被子往他那边拨过去,拨到一半,手悬在那儿停了一下。
他又把被子往自己这边拨回来一点。
折中。两个人各盖一半。
然后他下了床,动作比平时慢很多,一点一点把脚往地上蹭,生怕床板再响。鞋没穿,光脚踩在泥地上,冷得他脚趾一缩。他踮着脚走到灶边,蹲下来看了看灶膛。昨天的火种还埋在灰底下,红通通的,一捅就着。他拿火钳拨了拨,添了两根细柴,架上锅烧水。
水还没开,身后传来一个黏糊糊的声音:“你干嘛呢。”
沈玉平回头。林远舟眼睛还闭着,一只手往他方才躺的位置摸了摸,摸了个空,才慢慢睁开眼。头发睡得乱七八糟,半边脸压红了,表情还没醒透,看起来有点呆。
“烧水。”沈玉平说。
“几时了。”
“不知道。天刚亮。”
林远舟哼了一声,把脸埋进枕头里,过了几息又抬起来,半睁着眼看他。“你怎么不穿鞋。”
“忘了。”
“你刚好。光脚踩地上,回头又凉着。”林远舟说着就开始掀被子,看那架势要下床来给他找鞋。沈玉平伸手往下一压,虚虚按在他被面上。
“别起了。鞋在床边,我自己穿。”
“那你穿。”
“水开了再穿。”
“现在穿。”
“林远舟。”
“你现在穿。我看着你穿。”
沈玉平跟他僵了两息。林远舟眼睛都睁圆了,一副你不穿我就不睡的架势。沈玉平只好站起来,把鞋趿上,还跺了两下脚证明穿好了。林远舟这才满意地把脸埋回枕头里,含含糊糊地说:“水开了叫我。我起来煮粥。”
“不用你煮。你睡你的。”
“你会煮什么。”
“煮个粥还不会。”
“你上次煮的粥——”林远舟的声音越来越小,后半句直接含糊成一片听不懂的音节。沈玉平蹲在灶边回头看了一眼,人已经又睡过去了,这次是趴着睡的,脸朝着灶台方向,一只手从床沿垂下来,手指头自然弯着。被子又被他蹬开了。
沈玉平站起来,走过去把被子重新给他拉到肩膀,顺手把他垂下来的那只手塞回被子里。塞的时候林远舟的手指头攥了一下,攥住了沈玉平的两根手指,攥了两三息又松开了,翻了个身,继续睡。
沈玉平站在床边,看了看自己被攥过的那两根手指,指节上还带着点林远舟手心的温度。他把手揣进袖子里,回到灶边蹲着了。
水开了,他把锅端下来晾着。想了想,又去柜子里翻了翻。翻出半袋子白米,一小块风干的肉,还有几根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干菜。他把米淘了,肉切成碎丁,干菜拿水泡开也切碎了,一起扔进锅里,加水,架到火上慢慢熬。这回他学乖了,火压得很小,时不时拿勺子搅两下,免得糊底。
熬粥的工夫,他把昨晚换下来的衣裳叠了,把矮柜上的东西归置了一遍,把地扫了。扫到床边的时候林远舟翻了个身,差点从床沿翻下来,沈玉平眼疾手快拿扫帚柄挡了一下他的腰。林远舟就着这个挡劲又翻回去了,嘴里嘟囔了句什么,大概是梦话。沈玉平凑近了点想听,只听见半句“别洒了”,不知道梦见什么了。
粥熬好了,肉香混着米香飘了满屋。沈玉平盛了两碗晾着,自己先吃了一碗。吃到一半林远舟就醒了,这回是真醒了,鼻子先醒的,坐起来揉着眼睛往灶台那边看。
“什么味儿。”
“肉粥。”
林远舟眼睛一下就亮了。他趿着鞋走过来,头发也不梳,脸也不洗,坐到桌边端起碗就吃。吃了一口,嚼了两下,表情有点复杂。
“怎么了。”沈玉平问。
“你放盐了没。”
“……忘了。”
“没事。”林远舟又扒了一口,“淡的也能吃。”
沈玉平起身去把盐罐子拿来,往他碗里撒了一点。林远舟搅了搅又吃了一口,点点头。“比上次强。上次是糊的,这次是淡的。有进步。”
“你少说两句风凉话。”
“我没说风凉话。真心的。”林远舟把碗里的肉丁挑出来先吃了,吃得腮帮子鼓鼓的,抬头冲他笑了一下。沈玉平被他这个笑弄得没脾气了,低头扒自己的粥。
吃完了饭,林远舟终于把自己收拾利索了。洗了脸,漱了口,头发拿手拢了拢,拿那根旧发带随便一绑,松松垮垮的。沈玉平靠在门框上看他绑头发,忽然说:“你那条新发带呢。”
“舍不得用。”
“有什么舍不得的。东西买了就是拿来用的。”
“那你帮我绑。”林远舟把旧发带扯下来,头发散了一肩,手里攥着那根新的,人往沈玉平面前一站,背过身去,后脑勺对着他。
沈玉平愣了一下。“你自己不会绑?”
“我手笨。绑出来歪的。”
“你之前那根绑得不是挺好。”
“那是我看不见才绑得好。有人看着我就绑不好。”
这都什么歪理。沈玉平心里骂了一句,但手已经伸出去了。他把那根青色发带接过来,拢了拢林远舟的头发,在脑后束起来。他也没给别人绑过头发,动作有点笨,束得紧了林远舟就“嘶”一声,松了又往下滑。来回折腾了三遍才绑好,歪倒是不歪,就是结打得有点大,鼓鼓囊囊的一团。
林远舟伸手摸了摸那个结,转过身来。“怎么样。”
沈玉平看了他一眼。发带青色的,头发黑色的,阳光从门外照进来打在两个人身上,林远舟的头发尾端泛着细细的光,有几根没束进去的碎发贴在耳朵边上,那耳朵还是红的。不知道是洗脸搓红的还是怎么的。
“行。”沈玉平说,“能看。”
“什么叫能看。”
“就是能看。”
林远舟拿肩膀撞了他一下,不重,撞完了也没退开,就贴着站在那儿,抬头看他。“你簪子呢。昨天给你做的那个。”
“枕头边。”
“戴上。”
“那个太糙了。”
“你自己说的,我做的,谁笑话让他来找你。”
沈玉平被他拿自己的话堵了回来,只好去枕头边摸出那根木簪子,插进头发里。木头削得确实不算精细,但戴上去之后林远舟盯着他看了好几息,看得沈玉平都想伸手拿下来。
“看什么。”
“好看。”林远舟说完自己先移开眼了,转身去灶台边收拾碗筷,动作特别快,碗碰碗叮叮当当的。
系统慢悠悠弹了一行,这次是金色的:
「◆界神备注 / 沈玉平 / 该角色当前状态:心跳偏快 / 原因分析:与林远舟对视超过三息 / 备注:无危险,可自行调整」
沈玉平把系统划掉了,走到灶台边,从林远舟手里把碗拿过来。
“我洗。你去把东西收了。今天得赶路。”
林远舟没抢,把碗递给他,站在旁边没走。“往哪走。”
“西边。界神昨天给了个提示,说西边三十里有个寨子,寨子里有我们要找的东西。”沈玉平说着看了一眼系统,果然,任务提示跳了出来,他扫了一遍记在心里,然后转头看林远舟,“三十里。走得快的话天黑前能到。”
“那就走。”林远舟去把包袱打了,把昨天削的那截槐木也用布裹好塞进去。收拾到一半回过头来,“你行不行。刚好。”
“你行我就行。”
“我什么时候都行。”
“那你问我行不行干什么。”
林远舟把包袱往肩上一甩,走到门口了又回头看他。“我关心你一下怎么了。你这人。”
沈玉平洗完碗,甩了甩手上的水,走过来,从他肩膀上把包袱拎过来自己背着。“走了。”
林远舟跟在他后面出了门。巷子里安安静静的,早起的人家灶上刚冒烟,几只鸡在墙根底下刨食。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一段,林远舟落后半步,沈玉平走两步就得回头看一眼他有没有跟上。走了十几步,他干脆放慢脚步,跟林远舟并排。
“你走快点。天黑前到不了怎么办。”
“到了又没人催你。急什么。”
“寨子里有东西。晚了说不定被别人拿走了。”
“那东西长腿了?会自己跑?”
沈玉平被他噎了一下。林远舟偏头看他,嘴角翘着,那个笑带着一点欠揍的意味。沈玉平看着他那个笑,忽然伸出手,拿手背往他脑门上贴了一下。
林远舟被他贴得一愣。“干嘛。”
“没烧。怎么尽说胡话。”
“谁胡话了。”
“你。刚才。”
林远舟琢磨了一下,反应过来他在拐弯骂自己,抬手就要打。沈玉平往前一窜,走了两步又慢下来等他。林远舟追上来拿手肘怼了他一下,不重,怼完了胳膊没收回去,就那么搭在他胳膊旁边,走两步碰一下,走两步碰一下。沈玉平没躲,也没说什么,两个人的胳膊就这么在人少的巷子里一下一下地蹭着,走了很长一段路。
出镇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土路两边是野草和矮树丛,叶子上还挂着露水,走一趟裤腿就湿了半截。林远舟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弯腰,从路边掐了一根狗尾巴草,拿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往前一递,拿草穗子去搔沈玉平的耳朵。
沈玉平缩了一下脖子,回头瞪他。
林远舟把狗尾巴草举着,一脸无辜。“怎么了。”
“你多大了还玩这个。”
“赶路无聊嘛。”
沈玉平看了他一眼,弯腰也从路边掐了一根。林远舟立刻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你别过来。”
“你刚才不也搔我了。”
“你先追我再说。”林远舟转头就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等他,举着狗尾巴草晃来晃去。沈玉平追上去,两个人就在土路上一个跑一个追地闹了一阵,直到林远舟被自己的脚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沈玉平一把拽住他后领子把人拎稳了。
“行了。不闹了。”沈玉平松开他的领子,顺手给他拍了拍后背,“留着力气赶路。”
林远舟把狗尾巴草往他脖子上一扔,转身大步往前走,步子迈得又快又大,但耳朵尖红得跟路上的野果子似的。沈玉平把那根草从脖子上拿下来,看了看,随手插进了包袱带子里。然后加快脚步跟上去。
走了一阵,林远舟主动慢下来等他,两个人又并排了。这回胳膊不蹭了,改手背碰手背。林远舟的手背凉凉的,骨节分明,碰一下收回去,走两步又碰一下。沈玉平没躲,走了十几步,干脆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林远舟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摊开的手,又抬头看了一眼沈玉平的脸。沈玉平没看他,目视前方,耳朵也不红,脸也不红,跟没事人似的。
林远舟犹豫了大概两息,把手搭了上去。搭得很轻,指尖先碰到掌心,停了一下,然后整只手放下来,搁在沈玉平手心里。沈玉平合上手指,攥住了。
“走了。”他说。
“嗯。”林远舟应了一声。
两个人就这么攥着手往前走。土路在前面拐了个弯,拐过去就是往西去的大路。太阳升得更高了,晒得路边的露水开始往下蒸,空气里一股草叶被晒热了的清香味。林远舟走了几步,忽然说:“手出汗了。”
“忍着。”
“谁忍不了。我就是说一下。”
“那你就说点有用的。”
林远舟想了一下。“你手比我大。”
“嗯。”
“手指头也长。”
“嗯。”
“暖和。”
沈玉平攥着他的手紧了一下。“知道了。”
系统又弹了一行,这次金光闪闪的:
「◆界神提示 / 沈玉平 / 手部温度:偏高 / 心率:偏快 / 备注:此状态已持续约一炷香,建议宿主自行调整呼吸」
沈玉平没理它。攥着林远舟的手没松,步子也没慢。林远舟走在他旁边,被他攥着的那只手安安静静的,没有要抽回去的意思。过了一会儿林远舟忽然开口:“沈玉平。”
“嗯。”
“三十里那个寨子,要是东西不在怎么办。”
“那就再找。”
“要是一直找不到呢。”
“那就一直找。”
林远舟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想得开。”
“有什么想不开的。”沈玉平也偏头看了他一眼,“东西可以慢慢找。又不急。”
林远舟没接话,但沈玉平感觉到他攥着自己的手稍微紧了一点。就那么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回去。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就攥着手往前走,土路在脚下一步一步地往后退。
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日头升到了头顶正上方,晒得土路上的浮土都发烫。林远舟的步子明显慢下来了,沈玉平一开始还以为他又是故意落后半步,回头看了一眼才发现他是真累了。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也发干,额角一层细汗,但没吭声,就是闷着头走。
沈玉平停下来,往路边看了看。前头不远有棵大樟树,树冠铺开一大片,底下的草长得厚实,看着就凉快。
“歇会儿。”他说。
“不用。还走得动。”
“走得动也歇。我渴了。”
林远舟看了他一眼,没再犟。两个人走到树底下,沈玉平把包袱解下来扔到树根上,林远舟一屁股坐到包袱旁边,背靠着树干,长出一口气。沈玉平把水囊递给他,他接过去仰头灌了两口,喉结上上下下滚了两回,喝完了把水囊递回来,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
“你喝。”林远舟说。
沈玉平接过来也喝了两口,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肩膀靠着树干,跟林远舟的肩膀隔了不到一掌。树荫底下的风是凉丝丝的,从叶子缝里钻下来,把两个人身上的热气一点点吹散。
林远舟靠着树干闭了会儿眼,忽然开口:“你刚才说寨子里有东西。什么东西。”
“界神没细说。就给了个方位和一句话,说那寨子里有我们要找的线索,再往下问就装死。”
“界神。”林远舟睁眼看了他一眼,“你那个界神,靠谱吗。”
“有时候靠谱。有时候跟没有一样。”
“那你听它的干什么。”
沈玉平想了想。“因为不听它的更麻烦。”
林远舟没再追问了。他对沈玉平身上这个“界神”的事其实知道得不多,之前问过一两回,沈玉平含含糊糊地应付过去了,他也就没再追着问。这会儿他靠着树,拿手扇了扇风,忽然说:“你那个界神,有没有说过我什么。”
沈玉平偏头看他。“说你什么。”
“就……有没有说过我这人怎么样。或者我以后怎么样。”
沈玉平沉默了一下。界神确实说过林远舟的事,不止说过,还给了不少提示。但那些提示大多跟“信任值”挂钩,说出来的话林远舟不一定爱听。他想了想,挑了一句能说的。
“说你睡觉沉。叫都叫不醒。”
林远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就这?”
“就这。”
“我以为它会说我命不好之类的。”
“你命不好?”
“我命好还能在这儿跟你赶路?”林远舟说得轻松,语气里没什么怨气,就是随口一说的样子,“本来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窝在那个破镇子里给人洗衣裳削木头,过一天算一天。结果遇上你这么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人,非拉着我往西边跑,说寨子里有东西。东西在哪儿不知道,什么样子不知道,找到了有什么用也不知道。”
他顿了顿,偏过头看沈玉平。“你说我命算好还是不好。”
沈玉平看了他一会儿。林远舟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语气也是半真半假的,但沈玉平听出来了,他是在问。认真地在问。
“算好。”沈玉平说。
“好在哪儿。”
“好在遇上我了。”
林远舟被他这句噎了一下,愣了两息才反应过来,拿手肘怼了他一下。“你脸皮真厚。”
“实话。”
“什么实话。你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你别跟着我。”
“谁跟着你了。我这是顺路。”
沈玉平没跟他掰扯这个,把水囊拿过来又喝了一口。林远舟在旁边坐着,安静了一阵,忽然说:“你刚才说遇上你算好命。那你遇上我呢。”
沈玉平把水囊放下来,看了他一眼。“你说呢。”
“我不知道才问的。”
沈玉平想了想。“你煮粥难吃。”
“啧。”
“但你削的簪子还行。”
林远舟等了两息,没等到下文,急了。“就这?没了?”
“你急什么。”
“我没急。我就是觉得你说话说一半,跟那个界神一个德行。”
沈玉平把水囊塞好扔进包袱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走了。再歇下去天黑前到不了。”
林远舟跟着站起来,嘴里还在嘟囔:“什么人啊。问句话跟要他命似的。”
沈玉平走出去两步,忽然停下来,没回头。“遇上你也算好命。”
林远舟的脚步停了一拍。沈玉平没等他,继续往前走。过了几息林远舟追上来了,步子比刚才快了不少,跟上来也不说话,就闷着头走。但沈玉平余光看见他耳朵又红了,红得比之前哪回都厉害。
走了一阵,林远舟忽然说:“沈玉平。”
“嗯。”
“你以后说话能不能别挑赶路的时候说。”
“为什么。”
“因为我想站那儿多待会儿。你走这么快,我还没反应过来呢。”
沈玉平嘴角扯了一下,没回头。“行。下回挑歇脚的时候说。”
林远舟在后面嗯了一声,声音不大,听着像是满意了。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土路前面出现了一个岔口。往西那条是正路,往南那条窄一些,看着像是通到哪个村子去的。岔口边上搭了个简陋的茶棚,几根竹竿支着块旧布,底下摆了两张条凳一张矮桌。一个老汉坐在灶前烧水,看见他们走过来,抬了抬下巴算是招呼。
沈玉平走过去问路。老汉说往西那条走到底就是他说那个寨子,还有二十来里,路不难走,就是中间要过一道木桥,桥有点旧了,走的时候注意着点。沈玉平道了谢,回头看了一眼林远舟。
林远舟站在茶棚边上,正低头看矮桌上摆的几样东西。一碟花生米,一碟咸豆干,一壶粗茶。他看了两眼,抬头看沈玉平。“你饿不饿。”
“早上吃得多。还不饿。”
“我饿了。”
沈玉平走回来,问老汉要了一碟花生米一碟豆干,两碗茶。两个人坐在条凳上吃了一会儿。茶是粗茶,苦味重,但解渴。花生米是炒的,放了盐,林远舟一粒一粒拈着吃,吃相挺文气,就是速度不慢。
吃到一半,茶棚又来了个人。一个年轻女子,背个竹篓,看着像是从南边那条路上过来的。她在另一张条凳上坐下来,要了碗茶,喝了两口,目光在沈玉平和林远舟这边扫了一圈,然后多看了林远舟一眼。
“二位往西去?”女子开口问。
沈玉平点了点头。女子说:“那你们得快点走。我听南边过来的人说,西边那道木桥前几天让水冲了一根桩子,走是可以走,就是晃得厉害。你们要是带的东西多,最好分两趟过。”
林远舟端着茶碗看了沈玉平一眼。沈玉平说:“多谢提醒。”
女子喝了茶,背起竹篓走了。林远舟把剩下的花生米倒进手心,一边吃一边说:“桥不稳。东西多。咱们包袱里没什么重东西吧。”
“就几件衣裳,几块饼,你的木头和我的簪子。”
“那没事。晃就晃呗。”
沈玉平把茶喝完,站起来去付了茶钱。两个人重新上路,走到岔口拐上了往西那条。这条路比之前窄了些,两边的草长得更高,有半人高,风一吹就沙沙响。走了大半个时辰,路果然开始往下走,慢慢能听见水声了。又走了一阵,前面出现了一条河,不算宽,但水挺急,浑黄浑黄的,卷着泥往下游冲。河面上架着一座木桥,两根粗木桩打在河底,上面铺了木板,两侧有简单的扶手,也就是两根竹竿绑的。桥中间有一截确实歪了,木板缝子大得能看见底下的河水。
沈玉平走到桥头看了看。“我先过。把包袱带过去。你在这儿等着。”
“不用分两趟吧。我拎着包袱走快点就过去了。”
“桥晃。你手上还有伤。”
“早好了。”林远舟把手伸出来给他看,手背上的痂已经掉了一半,新肉粉粉的。沈玉平看了一眼,没松口。
“好了也分两趟。稳妥。”
林远舟没再争。沈玉平把包袱背好,上了桥。木板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走到中间那段的时候桥身确实晃得厉害,他稳了稳步子,慢慢走过去,到了对岸把包袱放下,回头冲林远舟招了招手。
林远舟上了桥。他走得比沈玉平快一些,步子迈得利索,走到中间那段的时候也没停,但走到桥尾还有三四步的时候脚底下踩的那块木板忽然往下陷了一下,他整个人歪了一下,沈玉平在桥头一把抓住他胳膊,把人拽了上来。
林远舟站到岸上,喘了口气。“我没事。就那块板松了。”
沈玉平没松手,还攥着他胳膊。“脚呢。”
“脚也没事。踩实了。”
沈玉平低头看了看他的脚,确实没崴着。他松开手,把包袱拎起来。“走吧。还有十来里。”
林远舟跟上来,这次走得离他很近,肩膀都快挨着肩膀了。走了一阵他忽然说:“你刚才抓我那下挺快的。练过?”
“没练过。就是看见了。”
“看见了就抓得那么准?”
沈玉平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远舟嘴角翘了一下,“就是觉得你这个人吧,嘴上说赶路赶路,真出事了比谁都快。”
“废话。你摔了我还得扶。更麻烦。”
“那你就别管我。让我摔。”
“林远舟。”
“嗯。”
“你再多说一句废话,今晚到了寨子你睡门口。”
林远舟笑了一声,不说话了。但走了两步又拿手背碰了碰沈玉平的手背。沈玉平没躲,让他碰。碰了两下林远舟就把手放上来了,手指头钻进他手心里,扣住了。
“桥都过了。牵一会儿。”林远舟说。
沈玉平攥着他的手,没松。“就一会儿。”
“嗯。一会儿。”
两个人牵着手又走了将近一炷香的工夫,林远舟也没提松手的事,沈玉平也没提。走到一个缓坡底下的时候,坡上下来两个扛着锄头的农人,看见他们俩牵着手走,也没多看,点了个头就过去了。林远舟这才想起来似的,把手抽回去了,揣进自己袖子里,走得一本正经的。沈玉平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心里记了一笔,回头再算。
系统弹了一行:
「◆界神备注 / 林远舟 / 手部温度:与宿主持平 / 心跳:偏快但处于正常范围 / 备注:该角色主动牵手次数(今日):一次 / 主动松手次数(非必要情况下):零 / 建议宿主:无需干预」
沈玉平把那行字看了两遍,在心里回了一句:什么叫非必要情况。
系统没回。装死。
又走了半个多时辰,前面终于出现了寨子的轮廓。不大,几十户人家的样子,房子依着一个小山坡盖的,高低错落,青瓦泥墙,寨口立着一棵大榕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在编竹筐。沈玉平带着林远舟进了寨子,找了个看起来像里正的人家敲门问了问。里正姓赵,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挺热情,问他们是不是来找东西的。
沈玉平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赵里正笑呵呵地说:“前头也有人来找过。你们是第三拨了。”
赵里正把他们让进屋里,倒了两碗粗茶,自己坐在门槛上,一边拿竹篾编筐一边说:“头一拨来的是两个道士,穿得挺像回事,在寨子后头那个旧祠堂里转悠了两天,啥也没找着,走了。第二拨是个独行的老头,背着个大箱子,在祠堂里蹲了三天,走的时候脸拉得老长,我问他找着什么没,他哼了一声说‘找个屁’,然后就走了。”
沈玉平端着茶碗听,林远舟坐在他旁边,手里也捧着碗,但没喝,正拿眼睛打量赵里正家屋里摆的东西。墙上挂着干辣椒和蒜头,墙角堆着几口腌菜缸,灶台上坐着一口大锅,锅里咕嘟咕嘟炖着什么东西,闻着像是萝卜炖骨头。林远舟的肚子很轻地叫了一声。他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茶。
“那祠堂里供的是什么?”沈玉平问。
“供的什么说不清。老辈子传下来的,说是早年间有个能人在这寨子里住过,后来走了,寨子里的人给他立了个牌位。祠堂不大,就一间屋,摆了张供桌,墙上刻了些字,年头太久了,好些都磨得看不清了。”赵里正说着拿手里的竹篾比了比长度,又续了一根,“你们要是想去看,我让我家小子带你们去。就在寨子后头半山坡上,不远。”
“那就麻烦了。”
赵里正冲里屋喊了一嗓子,一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小子跑出来,叫赵小树,瘦得跟竹竿似的,眼睛倒是黑亮黑亮的。赵里正说带两位客人去后头祠堂看看,赵小树点点头,从门后摸了把柴刀别在腰上,冲沈玉平和林远舟一挥手:“走。”
出了赵家,顺着寨子里的石板路往坡上走。寨子不大,路窄,两边房子的屋檐几乎要碰头,晾衣绳从这头拉到那头,上面挂着几件洗过的粗布衫。林远舟走在沈玉平前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他跟没跟上,赵小树在前面蹦蹦跳跳地带路,嘴里没闲着。
“你们也是来找那个老东西的?”赵小树回头问。
“找什么东西我们也不知道。”沈玉平说,“先看看。”
“我爷爷说那祠堂里以前供的是个会仙术的,后来那人走了,牌位还在,逢年过节寨子里的人还去上炷香。前两年祠堂漏雨,我爹上去修瓦片,在房梁上摸到个铁匣子,打不开,又给放回去了。”
沈玉平脚步停了一下。“铁匣子?”
“嗯。这么大。”赵小树拿手比了个一尺来长的样子,“沉甸甸的,我爹说那匣子焊得死紧,没缝,拿锤子敲都敲不开。后来寨子里有人说那是不吉利的东西,让放回去。我爹就搁回房梁上了。”
林远舟回头看了沈玉平一眼。沈玉平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到了半山坡,果然有一间小祠堂,青砖墙,瓦顶,门前一块石碑,上面的字风化得七七八八,勉强能认出一个“祠”字。赵小树推开木板门,里头不大,一张供桌,上面立着个木头牌位,字迹模糊。墙上刻着一片字,果然如赵里正所说,磨得差不多了,拿手摸能摸出笔画的凹痕,眼睛看基本看不出几个。
林远舟凑到墙跟前看了半天,回头说:“像是个什么口诀。开头好像是‘天地’什么什么,中间有一段能认出来,说‘气走三关,血行九转’,后面又看不清了。”
沈玉平站在供桌前抬头看房梁。梁是粗木的,上了年头,黑得发亮。他四下看了看,墙角有张旧梯子,搬过来支到梁下,爬上去伸手摸了一遍。摸到靠东头那一截的时候,指头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凉的东西。他拿袖子蹭了蹭上面的灰,一个铁匣子露出来,一尺来长,半尺宽,通体锈得发黑,但确实找不到任何缝隙或锁扣,像是整块铁浇出来的。
他把铁匣子拿下来,放到供桌上。赵小树凑过来看,林远舟也凑过来看。
三个人围着匣子看了半天。赵小树说:“打不开的。我爹敲过了。”
林远舟伸手在匣子表面摸了一圈,指腹停在匣子底部,说:“这儿有字。”沈玉平把匣子翻过来,底部锈得稍微轻一些,仔细看能辨认出几个浅浅的刻字,像是后来才刻上去的。他凑近了看,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气、至、则、开。”
林远舟看了他一眼。“气至则开。什么意思。”
沈玉平想到墙上那句“气走三关,血行九转”,又看了看手里的匣子。他把匣子放下来,双手覆在上面,试着按系统之前教过他的粗浅内息法子,把气往下沉,沉到掌心。等了大概十几息,匣子纹丝不动。
林远舟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把气往左边偏一点。偏到尺骨那边去。”
沈玉平看了他一眼。
“我瞎猜的。”林远舟说,“墙上写的那几句,后面磨掉的那段我摸着笔画猜了个大概,好像是说气走三关要分左右,先左后右。你试试。”
沈玉平把气往左边偏了一点。又等了十几息,匣子底部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咔”。三个人的脑袋同时往前一凑。紧接着又是一声“咔”,然后是连着好几声细碎的响动,匣子盖的边沿弹起了一道细缝。
赵小树“嚯”了一声。林远舟伸手把盖子掀开。
里头没有金银珠宝。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旧布,布上搁着一卷薄薄的册子,册子旁边是一枚铜钱大小的圆牌,牌子上刻着一个“令”字,背面是一串看不懂的纹路。林远舟把那卷册子拿起来翻开,里面是手抄的字,笔迹苍劲,写的是一些修炼内息的法门,比墙上那些完整多了,从头到尾一整套,中间还夹着几页注解。最后几页记着一件事,大意是他早年收了个徒弟,徒弟心术不正,偷了他半卷功法跑了,他追了几年没追上,就把这半卷功法和信物封在匣子里留待有缘人,若有人持此令找到他徒弟的后人,可凭此令讨回那半卷功法。
沈玉平把那段话看完,跟林远舟对了个眼神。
“所以我们要找的东西,就是这半卷功法。”沈玉平说。
“还有这个令。”林远舟把那枚圆牌翻来覆去看了看,“拿着这个去找人讨债。难怪前面那两拨人找不着。他们估计光顾着翻供桌底下了,没人想到梁上还藏着东西。”
沈玉平把册子合上,跟圆牌一起放进怀里。“走。回去跟赵里正说一声。”
赵小树在旁边急得直蹦:“你们找着了?那匣子里头是啥?我看看我看看!”
林远舟把空匣子翻过来给他看。“就一卷旧书,一枚牌子。没什么稀奇的。不过这匣子做工挺好,送你了。”
赵小树抱着空匣子高兴得嘴都合不拢,一路小跑着先回家报信去了。沈玉平和林远舟跟在后面慢慢走。林远舟走了两步,拿胳膊碰了碰沈玉平。
“你刚才按匣子的时候,气往左边偏就开了。你那个界神有没有说过你气偏不偏的事。”
“没说过。”
“那你怎么知道我猜得对。”
“我不知道。但你说试试,我就试了。”
林远舟脚步慢了半拍。“万一试错了呢。”
“试错了又怎么样。匣子又不会炸。”
林远舟没说话,走了好几步才低声说了句:“你就这么信我。”
沈玉平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让我偏左我就偏左。你说试试我就试试。怎么了。”
林远舟把脸转开了一点,看着路边的墙。“没怎么。就是问问。”
系统弹了一行:
「◆界神备注 / 沈玉平 / 林远舟信任值:持续超线 / 备注:该角色对宿主的信任已超出正常范围,宿主对林远舟的信任同样超出正常范围 / 建议:无需调整 / 此状态有利于任务推进」
沈玉平把系统划了,没理它。两个人走回赵家的时候,赵里正已经听赵小树说完经过,站在门口等着了,搓着手说:“真找着了?里头是什么宝贝?”
沈玉平把册子和圆牌拿出来给他看了一眼。“一卷功法。一枚信物。都不是值钱东西,但对我们要找的人有用。多谢赵大哥帮忙。”
赵里正摆摆手说不用谢不用谢,又留他们吃了顿饭。饭是萝卜炖骨头配糙米饭,林远舟吃了两碗,吃得脸上有了血色。吃完了饭,天也擦黑了。赵里正说寨子里有间空屋子,平时来客都住那儿,收拾收拾就能住人。沈玉平道了谢,带着林远舟过去。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窗户纸新糊的,干净。林远舟进了屋就把包袱往椅子上一扔,整个人往床上一倒,四仰八叉地摊开了。
“走了一天。累死了。”他闭着眼说。
沈玉平把门关上,把油灯点起来,放在桌上。他坐到另一把椅子上,把那卷册子拿出来翻看。翻了两页,林远舟在床上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躺着,一只手垂在床沿外面。
“你看得懂?”
“一半一半。有些字写得潦草。”
“我看看。”林远舟伸着手。
沈玉平把册子递给他。林远舟接过去趴在床上翻了两页,拿手指头点着字一行一行看,看着看着眉头皱起来了。“这写的是什么。‘气行于脉外,敛于皮毛之下,发则如针’——这什么路数。跟我之前练的完全不一样。”
“你练过?”
“练过一点。小时候我爹找过一个走江湖的教了我几个月,说是强身健体。后来那师傅走了,我就自己瞎练。”林远舟翻了一页,“这个比我练的那个细多了。要是能照着练,说不定有用。”
沈玉平看了他一会儿。“你想练?”
“废话。当然想。”
“那就练。册子你拿着。”
林远舟把册子合上,抬头看他。“你让我拿着?”
“你看得比我细。墙上那段磨掉的字你都能摸出来,这册子搁你手里比搁我手里有用。”沈玉平说着站起来,走到床边,低头看他,“不过有一件事。练可以,别一个人闷头练。有什么不对劲的,跟我说。”
林远舟仰面躺着看他,从下往上的角度,显得眼睛格外黑。“跟你说了你能帮上忙?”
“帮不上也听着。”
林远舟看了他两息,把册子往枕头底下一塞,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声音闷在枕头里:“知道了。啰嗦。”
沈玉平在他背上拍了一下。“起来洗脚。走了一天,不洗明天脚底板疼。”
“不想动。”
“那我端水去。你坐起来。”
林远舟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坐到椅子上,等沈玉平端了盆热水进来,把脚泡进去,烫得呲了呲牙,但没缩回去。沈玉平也脱了鞋袜把脚泡进去。两个人面对面泡着脚,盆里冒着热气,油灯火苗细细的。
林远舟忽然说:“今天你按那个匣子的时候,气往左偏。我摸墙上的字猜出来的。你信我猜的,我也挺意外。”
“这有什么意外的。”
“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些,你大多不听。嫌我啰嗦。”
“今天这事跟啰嗦不沾边。你说对了。”
林远舟拿脚在水里踢了他一下。水花溅出来几滴,落在沈玉平裤腿上。沈玉平没躲,也拿脚踢了回去。两个人在盆里踢来踢去,水溅了一地。最后林远舟先停了,把脚从盆里提出来,拿抹布擦干,趿上鞋。
“明天往哪走。”他问。
沈玉平把水倒了,回来也擦干脚。“册子里写了,他那个徒弟往南边去了。我们得往南追。路上可能要打听。”
“那就往南。”林远舟把枕头底下的册子抽出来翻了翻,忽然抬头,“沈玉平。”
“嗯。”
“今天那个令。你说持令找他徒弟的后人,能讨回那半卷功法。但万一他徒弟的后人不认账呢。”
“那就想办法让他认。”
“要是打不过呢。”
沈玉平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在练吗。练好了你上。”
林远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我上。你在旁边看着。”
“我看着。打不过了再帮你。”
“什么叫再帮我。你应该一开始就帮我。”
“你刚才还说让我在旁边看着。”
“我那是客气。你听不出来?”
沈玉平把灯芯挑亮了一点,回头看他。“行。下回不客气了。直接帮你。”
林远舟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把册子往枕头底下一塞,钻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灯你吹。我睡了。”
沈玉平吹了灯,在另一侧躺下来。黑暗中林远舟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呼吸慢慢匀了。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在黑暗里开口:“沈玉平。”
“嗯。”
“你今天说遇上我算好命。是真心话吗。”
沈玉平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是。”
林远舟没再说话。过了几息,沈玉平感觉到被子底下一只手摸过来,碰了碰他的手背,然后钻进来,攥住了他的手指头。攥得不紧,松松地圈着。
“睡吧。”林远舟的声音已经含含糊糊的了,“明天还赶路。”
沈玉平没抽回手,就这么让他攥着。油灯灭了,屋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薄薄一层落在两个人身上。他闭着眼,手指头在林远舟的手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听见林远舟在睡梦里嗯了一声,攥着他的手紧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沈玉平醒的时候,林远舟已经不在床上了。
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搁在床尾,枕头底下的册子不见了,包袱也不在。沈玉平坐起来愣了一瞬,然后听见院子里传来说话声。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林远舟蹲在院子当中的石墩旁边,正跟赵小树说话。册子摊在膝盖上,赵小树凑着脑袋看,林远舟拿手指头在册子上点来点去,不知道在说什么。赵小树听得眼睛发亮,时不时点点头,偶尔还伸手在册子上指一下。
沈玉平推开窗,林远舟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冲他笑了一下。
“醒了?赵小树说他们寨子里以前有个老人练过这套东西,不过练岔了,后来就不练了。他爹还记得那老人说过几句话,什么‘气走左边别走右边’,跟册子上写的基本对得上。”
赵小树在旁边补充:“我爷爷说那个老人练了之后手能劈砖,后来胳膊疼了半年,就不敢再练了。”
沈玉平靠在窗框上,看了看林远舟的膝盖,册子摊着,旁边还搁着那根削簪子剩下的小半截槐木,木头上新刻了几道记号,大概是林远舟边看边记的。“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天刚亮。睡够了。”林远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册子合上递给赵小树让他拿回去看,赵小树抱着册子一溜烟跑了。林远舟走进屋里,从桌上拿起水壶倒了碗水,回头看了沈玉平一眼。“你那个界神今早有没有说什么。”
沈玉平扫了一眼系统。还真有,一晚上没看,攒了两三条。
「◆界神提示 / 林远舟 / 夜间睡眠质量:优 / 备注:该角色自昨夜起未出现惊醒或警觉反应 / 此为该角色近半月来首次达到完全放松状态」
「◆界神备注 / 林远舟 / 对册子的理解程度:较高 / 备注:该角色在功法方面的悟性超出预期 / 建议宿主:可考虑将册子交由林远舟研习」
「◆界神提示 / 主线任务更新 / 目标方位:西南方向 / 距离:约二百里 / 备注:该目标位于一座名为‘白岩镇’的城镇,该城镇以铁匠作坊闻名」
沈玉平把最后一条多看了一遍,然后跟林远舟说了。
“白岩镇。二百里。以铁匠作坊出名。”林远舟喝了口水,想了想,“册子上说那个徒弟的后人可能持有半卷功法,但没提打铁的事。白岩镇铁匠多,会不会跟这个有关系。”
“去看看就知道了。”
两个人收拾了东西,跟赵里正和赵小树道了别。赵小树抱着册子追出来,问林远舟能不能再待两天,说他想学那个气走左三关怎么弄。林远舟蹲下来跟他说了几句,拿手指头在他胳膊上比划了一下位置,又嘱咐他别瞎练,别跟那个劈砖的老人似的练岔了。赵小树点头如捣蒜,依依不舍地站在寨口挥手,直到他们的身影拐过山嘴看不见了才回去。
出了寨子往西南走,路比昨天的好走一些,是条能过牛车的土路,两边种着庄稼,玉米秆子比人高,叶子被风刮得哗啦啦响。林远舟走了一段路就开始翻册子,一边走一边看,差点撞上路边的树。沈玉平伸手拽了他一把,把他往路中间带了带。
“走路别看。”
“我再看两眼。这段写气怎么过肩胛的,我老觉得我练得不对。”
“你什么时候练的。”
“昨天晚上你睡着之后。我躺着试了试。”林远舟把册子合上塞进怀里,“气能走到左三关,第四关过不去。册子上说要在肩胛骨底下转个弯,我怎么转都觉得别扭。”
沈玉平放慢脚步,想了想。“你伸手我看看。”
林远舟把左手伸过来。沈玉平捏了捏他胳膊,顺着肩胛骨的位置按下去,按到后背靠中间那块的时候林远舟缩了一下。“疼?”
“不算疼。就是酸。”
“你那儿肌肉太紧了。你平时老缩着肩,气走到那儿就堵住了。”沈玉平在他后背拍了两下,“走路把肩放开。别老含着。”
林远舟试着挺了挺背,走了几步,沈玉平在后面看着他的肩胛骨位置,伸手戳了一下。“还紧。再松。”
“你要求真高。”
“你不想练了?”
林远舟不情不愿地把肩膀彻底放下来,步子也迈得大了一些。走了一段路,他自己活动了两下肩膀,忽然说:“好像确实好一点。气能往右边偏了。”
“那就接着走。”
走到中午,两个人在路边一棵大树底下歇脚吃干粮。林远舟把册子摊开,拿小刀在那截槐木上刻记号,刻了几道又把木头翻个面接着刻。沈玉平啃着饼看他刻了半天,问他刻的什么。
“我把气走的路线刻在木头上。回头练的时候拿着看一眼方便。”林远舟把刻好的木头递给他看,上面一圈一圈的纹路,刻得挺细,标着几个位置和方向。沈玉平翻来覆去看了看,指着一个拐弯处问他:“这地方为什么往回绕了一下。”
“册子上说气走肩胛要回旋三寸,不能直着冲过去。直着冲容易岔气。”
“你摸得挺细。”
林远舟把木头收回去,拿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木屑,装进袖袋里。“看多了就记住了。而且——”他顿了顿,把饼掰了一块塞进嘴里,“以前那个教我练功的师傅说过,我脑子记这些口诀啊经脉啊比一般人都快。就是手上功夫跟不上脑子。”
“你剑法还行。”
“那是练出来的。跟这个不一样。这个得悟。”林远舟把嘴里的饼咽下去,忽然看了他一眼,“你那个界神有没有说过我悟性怎么样。”
沈玉平看了一眼系统。还真有,就是早上没细看的那条。他犹豫了一瞬要不要说实话,想了想还是把系统的话转述了一遍:“说你在功法方面悟性超出预期。建议我把册子交给你研习。”
林远舟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往树干上一靠,脸上那个表情说不上是得意还是高兴,就是嘴角往上翘着压不下来。“界神都这么说了。那你以后别老嫌我看册子看得慢。”
“我什么时候嫌过。”
“你刚才还让我走路别看书。”
“那是怕你撞树。”
“行吧。理由说得过去。”林远舟把最后一块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肩膀彻底放开了,整个人比之前舒展了不少。他低头看沈玉平还坐着,拿脚轻轻碰了碰他的靴子。“走了。二百里呢。你想在这棵树下过夜?”
沈玉平站起来把包袱背好。两个人继续赶路,林远舟走着走着忽然开始哼歌,哼的调子不成章法,东一句西一句的,有时候哼到一半自己忘了下面怎么唱,就换成另一首接着哼。沈玉平听了一会儿,没听出来他到底哼的什么。
“你哼的什么。”
“不知道。瞎哼的。”
“难听。”
“那你别听。你把耳朵堵上。”林远舟说着哼得更大声了。
沈玉平走了两步,伸手把他嘴给捂住了。林远舟被他捂得一愣,眼睛瞪圆了。沈玉平捂了两息就把手松开了,甩了甩手掌。“别哼了。招狼。”
林远舟偏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声,没再哼了。但走了几步他拿手背碰了碰沈玉平的手背,跟昨天似的,碰了两下就把手放上来了,手指头钻进去扣着。沈玉平也没甩开。
“又牵?”
“嗯。趁没人的时候多牵会儿。”林远舟说这话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的,眼睛看着前面的路,“过了这段路前面肯定有村子,有村子就有人。有人我就不好意思牵了。”
“你这人还挺讲道理。”
“那当然。我这人最讲道理了。”
两个人牵着手走了大半里地,玉米地走完了,前面果然出现了一个小村子。林远舟远远看见村口的牌坊就把手松开了,揣进自己袖子里,还特意往旁边让开半步,走得一本正经的。沈玉平斜了他一眼。
“装得还挺像。”
“那当然。不能让人看着觉得咱们俩有什么。”
“咱们俩有什么。”
林远舟被他问得噎了一下,耳朵又开始泛红。“没什么。什么都没有。走你的路。”
沈玉平看着他红起来的耳朵,没再逗他。两个人进了村子,在村口一户人家讨了水喝,顺便问了问路。那家的大娘说往西南走,翻过前面那道山梁有个岔口,往左是去白岩镇的大路,往右是条小路,通到山里几个小庄子。沈玉平道了谢,两个人继续走。
翻山梁的时候林远舟走在前面,沈玉平在后面,坡有点陡,土松,走一步滑半步。林远舟爬到一半回头看见沈玉平鞋底打滑,伸出手来拉他。沈玉平抓住他的手,被他拽了两步,站稳了。林远舟没马上松手,拽着他往上多走了几步,到坡顶才放开。
“你鞋不行了。”林远舟低头看了看他的鞋底,“磨平了,抓不住地。”
“到白岩镇再换。”
“镇上有卖鞋的?”
“铁匠铺子多的镇子,什么都有。”
两个人翻过山梁,果然看到岔口。左边那条路宽一些,能过车马,路边的草被踩得平平整整。右边那条窄,草长得深,看着走的人不多。沈玉平站在岔口看了看系统,系统标的方向是左边那条大路。他抬脚往左走。
林远舟跟着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右边那条小路。“沈玉平。”
“嗯。”
“你说那个徒弟的后人会不会就在右边那条路通的山里。册子上说他往南边跑了,也不一定就跑到了白岩镇。万一他在山里窝着。”
沈玉平停住脚步。他看了一眼系统,系统还是标的左。但他想了想林远舟的话,又觉得有道理。册子上只说了“南”,南边大了去了,白岩镇是界神给的目标,但界神给的是“目标方位”,不是“目标人物方位”,这俩有时候是一回事,有时候不是。
“界神说往左。”他把情况跟林远舟说了。
林远舟想了想。“那先往左。到了白岩镇看看情况,要是扑空了再回来走右边。反正就二百里,不远。”
“行。”
两个人拐上了左边大路。走了没多远,路边的树底下坐着一个人,背靠着树干,低着头,像是走累了在歇脚。走近了才看清是个年轻男人,二十来岁,穿一身青灰色的短打,脚边搁着把带鞘的刀。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扫了沈玉平和林远舟一眼,目光在林远舟身上多停了一瞬,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不紧不慢地往前走,走在他们前面十来步远的地方,不快不慢地保持着那个距离。
林远舟看了沈玉平一眼,压低声音说了句:“这人刚才看我的眼神不对劲。”
沈玉平也注意到了。那个人的左手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绳上串着个小东西,走路的工夫一晃一晃的。他眯着眼看了一瞬,是个铜钱大小的圆牌。
跟他们在铁匣子里拿到的那枚一模一样。
沈玉平没急着追上去。他放慢步子,林远舟也跟着慢下来。两个人不紧不慢地缀在后面十几步远的地方,前面那人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他们不紧不慢地跟着,也没停,继续往前走,步子还那样,不快不慢的。
林远舟凑近沈玉平,声音压得很低:“他手腕上那个圆牌。你看清了吗。”
“看清了。跟匣子里那枚差不多。”
“会不会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不好说。先跟着。别靠太近。”
走了一程,前面那人忽然在路边停了下来,蹲到田埂边上去,拿手拨了拨田埂上的草,像是在看什么。沈玉平和林远舟从他旁边走过去,余光扫了一眼,那人蹲在那儿看草根底下的一窝蚂蚁,看得挺专注的。沈玉平没停步,但走过去之后放慢了速度,等林远舟跟上来。
“他蹲那儿看蚂蚁?”林远舟小声说。
“看着像。”
“这人有点怪。”
“怪不怪另说。他那个圆牌跟匣子里那枚一样,我得问问他。”沈玉平说着停住脚步,转过身。那人还蹲在田埂边上,这会儿站起来了,拍了拍手上的土,正好跟沈玉平打了个照面。沈玉平冲他拱了拱手。
“这位兄弟,冒昧问一句,你手上那个圆牌是什么来路。”
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腕上的红绳和圆牌,又抬头看了看沈玉平,表情不算警惕,就是有点意外。“这个?祖上传下来的。怎么了。”
“你祖上贵姓。”
“免贵姓周。”那人说着把红绳往袖子里捋了捋,“周怀安。二位这是往哪儿去。”
“白岩镇。你也是?”
周怀安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牙。“巧了。我也是。一起走?”
沈玉平看了林远舟一眼。林远舟没摇头也没点头,但沈玉平看见他的手在身侧轻轻摆了一下,意思是“你拿主意”。沈玉平想了想,点了头。“那就一起。路上有个伴。”
三个人并排走,周怀安走在最边上,话挺多,一会儿问他们从哪里来,一会儿问去白岩镇干什么。沈玉平含含糊糊地说去找人,周怀安也没追问,主动说起自己的事来,说他是替家里长辈跑腿的,长辈在白岩镇那边有个熟人,好几年没联系上了,让他去看看情况。说着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是几块芝麻糖,分给沈玉平和林远舟吃。
林远舟接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一下。“这糖不错。”
“我娘做的。手艺还行。”周怀安自己也拈了一块,一边吃一边说,“二位要是到了白岩镇没处落脚,可以往镇子西头的周家巷子问问,那儿住了好几户姓周的,都是我们本家。”
沈玉平谢了一声。三个人又走了一程,前面路边有家卖茶水的,搭着个棚子,一个老婆婆坐在灶前烧水。周怀安说歇歇脚,径自走过去要了三碗茶,掏钱的时候抢着把三碗都付了。沈玉平说不用客气,周怀安摆摆手说应该的,路上多个朋友多条路。
喝茶的时候周怀安问林远舟:“林兄弟看着像是练过武的?”
林远舟端着茶碗看他一眼。“练过一点。强身健体。”
“那巧了。我也练过几年。回头到了镇上,有空切磋切磋。”
林远舟笑了一下,没接这个话茬。沈玉平在旁边喝茶,把周怀安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这人看着大大咧咧的,嘴也松,问什么答什么,但沈玉平注意到两件事:第一,他说到白岩镇找人的时候,眼睛往林远舟脸上扫了一眼,虽然很快,但确实扫了。第二,他左手腕上那根红绳在喝茶的时候又往下滑,他捋了两次,动作很自然,但每次捋完都要把袖子往上提一提,把圆牌盖住。一个大大咧咧的人不会在意这种小细节。
喝完茶继续走。周怀安走在前面半步,林远舟落到沈玉平旁边,趁周怀安走远了点,低声说了句:“这人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他刚才问我练没练过武。我练没练过跟他有什么关系。还有那个圆牌,他提都不提,我问了他才说。一般人戴着这种老物件,别人问起来多少会多说两句,他就一句‘祖上传下来的’就没了。”
“跟我看出来的差不多。”沈玉平也压着声音,“他说去白岩镇找熟人。但他走路的时候往右边那条岔路看了好几次。”
“你也看见了?”
“看见了。他看见那个岔口的时候步子明显慢了一下,像是在认路。右边那条小路他可能走过。”
“那他还跟咱们一起走左边这条?”
“不知道。可能是在探我们的底。”
林远舟喝了口唾沫,眼睛盯着前面周怀安的背影。“那他要是对我们有想法,待会儿动起手来——”
“不动手。”沈玉平说,“先跟着他到白岩镇再说。他要是真跟我们要找的人有关系,跟着他比我们自己瞎找强。他要是想干什么,路上总会露出马脚。你留意着点就行。”
林远舟点了点头。走了一段路,他忽然又低声说了句:“他刚才分糖的时候多给了我一块。”
“嗯。我看见了。”
“为什么多给我一块。”
“你问我?”
林远舟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吃醋了。”
“吃什么醋。他多给你一块糖我吃什么醋。”
“你刚才说话那语气就是吃醋了。”
沈玉平伸手把他往路中间拨了拨。“你走你的路。少想这些有的没的。”
林远舟笑了一声,没再往下说。但走了几步他拿手背碰了碰沈玉平的手,碰完了没收回去,手指头勾了一下他的小指头。沈玉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小指头弯了一下,勾回去了。两个人就这么勾着小指头走了几步,前面周怀安忽然回过头来。
“二位走快点。前面那道坡翻过去就能看见白岩镇的烟了。”
两个人同时把手松开了。林远舟面不改色地应了一声:“来了。”
三个人翻过坡,果然看见远处一片青灰色的屋顶,烟囱里冒着烟,还能隐约听见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隔着老远就传过来了。镇子不小,比之前经过的那个寨子大得多,镇口立着个石牌坊,上面刻着“白岩镇”三个字,字迹里填的红漆掉了大半。
周怀安在镇口停下来,说他要先去周家巷子找熟人,问他们要不要一起过去。沈玉平说不用了,他们先找个客栈落脚,回头再联系。周怀安也不强求,指了条路告诉他们客栈在哪,约好明天晌午在镇中间的茶楼碰头,然后挥挥手往镇西去了。
沈玉平跟林远舟往客栈方向走。林远舟回头看了一眼周怀安的背影,说:“他走了。明天才见。”
“嗯。正好。今晚我们自己转转。”沈玉平把包袱换了个肩,“白岩镇铁匠铺子多,明天去打听打听有没有人认识那个圆牌。那东西上面刻的纹路我记住了,找个老铁匠问问,说不定有人见过。”
林远舟忽然拉住他胳膊。“等等。你看那边。”
沈玉平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镇口右手边有一排铺面,其中一家门脸挺大,门口挂着个铁打的招牌,上面是个“周”字。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铺子门口的铁砧上抽旱烟,左手腕上也系着一根红绳,绳上串着个圆牌。
跟周怀安手上的一模一样。
林远舟跟沈玉平对了个眼神。
“周家巷子。他说他本家住那边。”林远舟低声说,“这镇子上到底有多少姓周的。”
“不知道。但那个铺子门口挂的是‘周’字招牌。铁匠铺。”沈玉平往那边看了一眼,“明天不用去茶楼了。先来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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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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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我把主角名字弄错了,9月作者开学了,往后会我往后会我给多写四章内容,错字I己更改《凰落妖尘》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