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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血落成阵 :“玩物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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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血落成阵
“还做什么无用的挣扎。”
见谢龄安已无还手之力,围上来的一名黑衣金丹修士甩出鞭子,紧紧缠绕住谢龄安的脖子,生生将他拖行到自己身前。
血迹顺着拖行的痕迹在雪地上蜿蜒开来。
他用力捏住谢龄安的下颌抬起,谢龄安一张脸面无血色,却依然眉目动人。
黑衣人笑道:“好一张皮囊,若是剥下来送给艳鬼,怕是能换不少好处。”
吴危正收起长弓,见状皱眉警告:“不要做多余的事。”
黑衣人不以为意,“长老怕是忘了,来之前家主就说过,只要结果是人死就行,期间可以随意折辱,折磨完了再杀也不迟。”
“这贱人从前在卫琅身边,就一副被宠坏了的模样,能让卫琅这种没心的人上心,想必有点本事。”
黑衣人捏着谢龄安的下颌仔细端详,“你平时都怎么伺候的卫琅,今天也给我们演示一遍,嗯?”
周围几名黑衣人闻言,发出意味不明的低笑声。
他的鞭子逐渐缠绕收紧,谢龄安被勒得喘不过气来。
吴危便不再阻止,走到一边,背过他们站定:“速战速决。”
黑衣人伸手直接拔了箭,血液瞬时喷溅出来,洒落在地上。
其他一名修士提醒道:“你要玩也不是这么个玩法,按这个血流速度,没等你剥完皮就死了,还有什么乐子。”
有剑锋挑开他的衣领,顺着颈侧缓缓下移到胸前,那里一个血窟窿汩汩溢出鲜血。
剑刃游移间刺破皮肤,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越发显得触目惊心。
谢龄安面色愈发苍白虚弱,他垂着眼,像是落入陷阱中引颈待戮的幼兽,毫无反抗之力,连挣扎的意思都未有一分。
黑衣人用剑身拍了拍谢龄安的脸,摩挲着低低问道:“这么可怜,在想什么呢,很害怕吗,害怕的话我会轻点的。”
谢龄安终于有了反应,轻声说:“我在想,诸位大人从蓬莱一路跟随,想必等我许久。”
谢龄安抬起脸来,露出一个笑容,“殊不知,我也在此,恭候多时。”
那个笑容令黑衣人恍神,谢龄安伸手握住剑刃,剑刃一下割开他的手掌,血顺着剑身落了下来,滴落在雪地上。
对面之人面色微变,几乎就是恍神的刹那,谢龄安夺走剑身,调转剑锋,一下没入对方的心口。
战局瞬间逆转。
谢龄安眉心浮现闪过一个精致的黑红双色花纹,又一闪而过的消失了,只有近在眼前的黑衣修士看清了。
“你……果然是——”黑衣修士心口剧痛,未尽的话语淹没在谢龄安的动作下,谢龄安手腕一转,绞碎了他的心脏。
吴危本是背对他们站着,听到响动瞬间回身,却已来不及了。
只见以谢龄安为中心,地上的血迹漫延开来,将场中六名金丹修士都拖入其中,只有吴危因为离得远,没被波及。
这个阵法,此阵是……地上、空中,繁复的黑红双色花纹光芒一点点显现,连吴危都不由愕然失色。
谢龄安引动的竟是魔族禁阵——回天。
寻常修士,连魔族阵法都无法启动,何况是魔族禁阵,吴危活了三百年,此前仅从阵师长老口中听闻知晓有这么一回事,谢龄安却从何而得知,又是谁教给他的?
魔族禁阵施展开来,场上所有之人均是面色巨变。
六名金丹,已死一人。
阵中哀嚎四起,被阵法困住的其余五人身上开始慢慢破溃,从七窍冒出血液,血液流淌回灵阵法,源源不断的能量涌向阵法中躺着的白浩风。
白浩风的生机一点点复苏,这就是魔族禁阵,回天之道,以血还血,以命换命。
吴危执剑,一字一句森然道:“你果真该死。”
谢龄安终于坐实了他的罪名,魔族同党,魔族暗子谢君辞的弟弟,根本不无辜。
谢龄安打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他微微一笑:“大人何出此言?该死的明明另有其人。”
此时秋末冬初,恍若冬雷震震,夏雨雪。
惊雷声滚过,天地开始降雪,无望海的飞舟上,电光飞雪,狂风四起,黑云涌动。
韩寂轩本是闭目靠在船舱,被雷声一下子惊醒,电光撕裂了半幕苍穹,也撕开了血淋淋的过往。
他想起谢龄安和他在琼山秘境的静水湖下结契,他于水下濒临死亡、命悬一线时谢龄安靠过来的眉眼。
他与谢龄安,还有卫琅、吴瑾贞四人雨夜同游千灯古城,那晚的夜雨绵绵,谢龄安与他共泛一舟,各怀心事,沉默着湖心听雨。
他们一同经历了梅山之变,他冷眼旁观,看着谢龄安在蓬莱狱中遭受各种刑求,生机日渐渺茫。
他跪在韩家家主韩停绪面前:“晚辈与他相交一场,终是无法看他殒命而坐视不管,恳请家主,至少保全他性命。”
韩家家主韩停绪闭目沉默不语。
就在他以为此事无法转圜后,韩停绪最终道:“那就让他去牢山吧。”
这不就是韩寂轩所求?保全他的性命。
电光石火间,韩寂轩恍然,他下了决定,起身站上飞舟边缘。
掌船的修士急忙拦下他:“公子,使不得啊,牢山就要封山了,这是今年的最后一趟船。”
那人始终不肯求自己,始终在等卫琅——哪怕卫琅根本不会来,没关系,他可以让他用别的方式补偿自己,偿还救命之恩。
“封山……那就封山吧。”韩寂轩望了一眼开始飘雪的天空,冲他颔首,“多谢,船只继续前进,不必等我,还请替我回禀家主,我就不回去了。”
锁妖塔也好,牢山的某一处角落也罢。
我会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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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间战况愈加激烈。
吴危将体内剑气运转到极致,无数道剑气如同密雨霜针刺向谢龄安。
谢龄安临空结阵而立,“我可以死,但我要诸君陪我一同上路,不着急,等我送他们五个,就轮到你我。”
“黄泉路上,能得吴长老作伴,我不孤单。”
事到如今了,谢龄安还是一样嚣张,甚至更甚,“今日我与长老一见如故,阁下虚长我三百来岁,能和老前辈一起共赴黄泉,不知道是我占便宜了,还是您吃亏了。”
吴危提剑冷笑,“鼠辈贱民也如此狂妄!”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吴危眼睁睁看着回天禁阵中的吴氏子弟五人躯体溃散,被阵法碾作飞尘,而他无法破阵,居然拿谢龄安毫无办法。
此际天色将晚,残阳如血,牢山却下起了鹅毛大雪。
一面血色残阳,一面黑云压城,满地飘雪纷纷,天气说不出的诡异。
谢龄安用禁阵以命换命给白浩风续完命,终于腾出手来,意欲和吴危同归于尽,他如果死了而吴危还活着,就救不了白浩风。
此身已不可惜,谢龄安灵力运转间俱是玉石俱焚之意。
谢龄安神机再起,直冲吴危面门,吴危横剑回劈,金色面具直接被冲飞,吴危也算是吴氏一脉年少成名的天才,自结丹后就没这么狼狈过。
竟被一个他眼中的贱民废人逼到这种程度。
吴危常年在面具掩盖下的面色苍白,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动用了全部修为,以元婴之力挥出毁天灭地的一剑,势要斩断世间一切妖魔邪祟。
他终于第一次叫了他眼中这个贱民的名字,一字字道:“谢龄安,你既已堕魔,杀我族中子弟六人,今日我就算拼尽修为,也必将你碎尸万段。”
面对这样的杀招,谢龄安却没有丝毫的避让之意,他早就退无可退了,他分出一部分灵力将白浩风轻轻包围起来远离战场。
神机已现,此战既分胜负,也决生死,没有退路。
轰然巨响之下,吴危被巨大的气浪掀翻,谢龄安亦被滔天的力量震退坠落,却见一道剑光飞天而来,将他们二人生生隔绝开。
谢龄安已无法支撑自己,从空中坠落跪倒在雪地里,他向前一头栽下,却栽进了一个人的怀中。
是韩寂轩终于赶回。
韩寂轩倾身揽住他,几乎同一时刻,韩寂轩胸前挂着的谢龄安的命牌开始四分五裂。
远处的吴危吐着血,强自支撑起身,冲韩寂轩大喊:“杀了他,他是魔族同党!”
谢龄安冷笑抬起神机给了他一击,直接将人重新轰倒在地,吴危昏死过去,谢龄安还欲补刀,却被韩寂轩紧紧按住。
“你也要杀我吗?”谢龄安问。
韩寂轩听到此话脑中一片空白,那一刻竟不知作何反应。
“你都……看到了。”谢龄安断断续续地说,“我会魔族禁阵,我是……你们口中,魔族暗子谢君辞的同党。”
强弩之末,他活不成了,“你不用担心,不会脏了你的手。”
韩寂轩抱着他手都在微微颤抖,他极力冷静:“龄安,吴危不能杀,他毕竟是吴家长老,吴阁主的亲弟。”
谢龄安很平静:“杀了他,你没法向你家瑾贞交代对吗?”
韩寂轩看了一眼被谢龄安保护着放在远处的白浩风,“你要护着的那个人,我也会回护,但是吴危不能死在你手里。”
谢龄安于是点头:“好。”
生死既已至此,他已无可置喙,“你回去之后,可以替我转告韩停绪,他是对的,他英明神武,杀伐决断,将我除名……”
韩寂轩打断他的话语:“我带你回蓬莱。”
韩寂轩一动,那些四分五裂的命牌碎片就掉落在了地上,在雪地中一点点湮灭成粉末,宛若萤火流光。
已是命如微光。
他正要将谢龄安打横抱起,却被一人拦下。
“把他还我。”白浩风不知何时已醒来,他浑身都是血迹,神情漠然,眉宇间是遮掩不住的戾气,“他生是牢山的人,死也要埋在牢山。”
韩寂轩没有动作,但谢龄安伸手递向了白浩风,谢龄安一见到白浩风,泪水就盈满了眼眶。
他说:“浩风……我们回家。”
白浩风将他抱了起来:“好,回家。”他一开口泪水就已落下,“我上次回,太平街清水巷的时候,家里的槐花开了。”
后院的槐花开了又谢。
儿时他与谢龄安在树下对试练剑,谢君辞站在廊上旁观,檐下风铃摇晃清脆响,白浩风剑如疾风,谢龄安剑走轻灵,往往四两拨千斤。
原来他一生所求,也不过如此,只是想再和你回到家里,过完这安宁的一生。
怀中之人一点一点冷去,“龄安,能不能……别睡。”
别离开……他的眼泪滴落在谢龄安的脸上,但怀中之人已再无回应。
能不能,不要离开我……那般仿佛痛到极致。他从前留不住谢龄安的身影,如今留不住谢龄安的生命。
要怎样才能留住怀中之人,再也没有方向,也没有幻想,厮守到地老天荒。
白浩风一深一浅走在雪中,人生恍如大梦一场,不知所求,不知所谓。
夕阳已经沉落下去,牢山漫长的雨季终于结束。
冬夜降临,大雪封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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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的蓬莱主城,也开始下雪。
今夜,蓬莱主城最大的酒楼留仙醉,灯火通明。
留仙酔楼外火树银花不夜天,楼内明珠高悬,琉璃酒盏,金丝帷幔,正是琼楼落雪,宫灯夜宴的人间盛景。
蓬莱境少主崔显坐在主座,满室皆是世家子弟,盛妆的美丽舞女环绕其中,乐姬含情演奏。
舞乐靡靡,觥筹交错间,崔显伸手接住一封天外来书,展开看完后低声冷笑了一下,他道:“谢龄安死了。”
原本喧闹的场上渐渐安静了下来。
有人座位隔得远,不明所以还搂着舞女调笑,被旁边的人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直至整个殿中的世家公子都静默无声。
舞乐渐停,舞女乐姬们察言观色,已经瞧出气氛不对,屏息退到一边。
众人纷纷欲盖弥彰般,看着崔显和卫琅的脸色,却没有一个人先说话。
一片死寂中,崔显笑道:“喜事啊,怎么都傻了?”
满座这才哄然大笑,有人甚至鼓起掌来,一个世家公子高声道:“谢龄安那贱人总算死了,平白污了大家的心情。”
另一个座位在卫琅身边的世家子弟笑着说道:“就是不知道卫琅师兄,好歹也是跟了几年的宠侍,养个灵宠都养出感情了。”
几年?是十年。
卫琅仙君风神玉秀,翩翩公子,当世无双,此时被点到名,神色仍是淡淡,他倚在座椅上慢慢道:“玩物而已,死了就死了,再换便是。”
他抬手为自己斟满一杯酒,遥遥举杯,“诸君,共饮。”
众人大笑,舞乐再起,琉璃酒盏,青绡夜光,又是一派歌舞升平。
席间举杯相庆者不在少数。
今夜蓬莱大雪,去时雪满蓬山路,满座无人为我哭。